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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怪物 她只是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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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光线昏暗,马路两边的霓虹灯不断交替闪过,女人明艳如画的眉眼忽暗忽明。
扫了一眼后视镜,韩霁轩温声开口:“舒小姐似乎心情欠佳?”
与初见时的侃侃而谈不同,今晚的舒欢显得过分安静,几乎没怎么主动开口。
收回放空的视线和思绪,舒欢转头望向开车的男人,微勾了下唇角,假模假样感慨起来:“嗐,追求者太多,挺苦恼的。”
大概没想到她说话如此直白,又或许在思考如何接话,男人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个男朋友的话,应当就没有这种苦恼了。”
“是吗?”舒欢顺着韩霁轩的话接下去,“可我身边没有合适的,要不韩医生为我介绍一个?”
他竟一本正经询问起她喜欢哪种类型的,有何要求。
舒欢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也不知道嗳,长这么大还没交过男朋友呢。医生这个职业好像不错,应该挺会照顾人吧,韩医生有没有哪个同事适合我的?”
“舒小姐的外形太过出色,云华配得上舒小姐的男人还真没几个。”韩霁轩顿了顿,“和我同一个办公室的是我学弟,叫梁昱景,从外形来看,你俩还挺般配的……”
“是吗?”舒欢意味不明弯了弯唇,等着男人的下文。
“可惜昱景已经订婚了,不然我倒可以为你俩牵个线。”
“何必舍近求远呢,”舒欢身体前倾趴在驾驶座椅背上,望着男人的侧颜,“韩医生也没有女朋友,要不咱俩谈个恋爱?”
韩霁轩失笑:“舒小姐是打算用我挡桃花?”
“韩医生何必妄自菲薄,我可是真心觉得咱俩挺般配。再说了,谈恋爱,谈恋爱,不谈又怎么知道爱不爱呢?”
大概头一回听到如此奇葩的理论,男人低笑出声,“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改口叫你欢欢了?”
“可以啊。”意料之中的结果,舒欢内心毫无波澜,收起玩味的笑意,靠回椅背上,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谈了也不会爱。舒欢十分清楚,就像某人说的,她有病,她的心是冷的,她的血也是冷的,她只是个怪物。
早在十三岁那年起,她就变成了一个冷血怪物。
十三岁之前,舒欢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家境优渥,头脑聪明,长相出众,在家里她是父母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在学校里她是最皎洁的明月,群星拱绕,无人可与她争辉。
可在某一夜,她幸福的人生彻底颠覆,从此跌入最黑暗的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那天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舒欢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听见父母房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她连鞋也顾不上穿跑去查看,父母的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
母亲坐在床边抹着眼泪,质问父亲和那个女人究竟什么关系。
父亲双眼通红,胸腔剧烈起伏着,说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想借此获得解脱,痴心妄想。
向来柔弱的女人突然发狂一样,冲上去撕打丈夫。
舒欢想过去劝架,结果被飞来的玻璃杯砸中脑门,剧痛让她懵了一瞬,双眼迅速被红色淹没,她用袖子抹开,小声请求父母别再吵了。
送进手术室时,舒欢已失去任何意识,粉色的纯棉睡裙上开满大朵大朵刺眼的血花。
十三岁的少女堪堪生出爱美之心,照镜子时见到脑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以后再也不要出门见人了。
可一道伤疤与母亲自杀的死讯相比,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个总在院子里细心打理花草的女人,常常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女人,夜夜对她柔声道晚安的女人,每当她生病时会紧张不已的女人,再也不会喊“欢欢”,再也不会笑,不会哭。
那个女人变成了一捧骨灰,永远被深埋在黑暗、阴冷、潮湿的地底。
出院后,舒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原本丰润的少女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无论白正廉说什么她都不想听,她只歇斯底里地哭喊:“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你给我滚!!”
喊到喉咙嘶哑只剩低声哀求:“求求你滚吧,求求你滚吧……”
在那之后,她开始逃课、和不良学生混在一起,用这种自暴自弃的方式惩罚白正廉。
再后来,有个不自量力的男孩试图拯救她这个不良少女,可她义无反顾选了条错误的道路,且越行越远,最终把无辜之人也一并拽了进来。
那句“对不起”,大概永远也说不出口了吧?
舒欢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道疤痕早已在一次次手术中修复,几乎看不出痕迹。
可心里的伤呢?
一连几天,韩霁轩都等着舒欢收工送她回家,按照他的说法:这是一位合格的男朋友该做的事。
直到又一起吃饭,韩霁轩问起第一次正式约会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舒欢才发现这个男人居然是认真的。
正儿八经的男人挺有意思,开始在网上搜索情侣打卡地点。
“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舒欢托着下巴问韩霁轩。
“实不相瞒,的确是第一次。”
“啊,难道我是你的初恋?”
“那倒不是。”韩霁轩笑笑,实话实说,“我在学校里曾暗恋一个学妹,不过她喜欢的人是昱景。”
又是梁昱景,韩霁轩提起梁昱景的次数也太多了,看来关系真不一般。
“这样啊。”舒欢抿了口红酒,轻轻放下杯子,“那你怎么还和情敌做朋友?”
“算不上情敌,学校里喜欢昱景的女生太多了,谁让昱景那么优秀呢。”谈起梁昱景学弟,韩霁轩似乎有点关不住话匣,“别看昱景总板着个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是外冷内热型。”
“哦?”舒欢故作好奇,“那你和我说说这位优秀的学弟吧。”
韩霁轩仿佛丝毫不介意女朋友让他说起别的男人,娓娓道来:“昱景非常勤奋,我们学医的课业本来就重,他还要抽出时间做兼职,每天睡觉的时间少得可怜……”
舒欢挺赞同,梁昱景一直是个很努力很勤奋的人,以前在昱城上大学也是一边学习一边挣钱。
“……昱景没有一个亲人,学费、生活费什么的全靠他自己挣,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像昱景那样坚强又努力,所以挺佩服他。你都不知道他生活有多朴素……”
在听到那句“昱景没有一个亲人”的时候,舒欢脑子里似有一辆火车轰鸣开过。
她离开昱城时,梁昱景的外婆和母亲尚在人世,怎么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后面的话舒欢再也听不进去,她只听到自己微颤的声音:“他的家人,什么时候过世的?怎么过世的?”
韩霁轩定睛望着舒欢:“我也不清楚,好像在他大三还是大四的时候吧,可能出了什么意外,外婆和母亲同时去世了。”
“所以,他是在北城读研的?”
“是的。”韩霁轩面露疑惑,“你…是不是认识昱景?”
舒欢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此时她心里乱成一团,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那么乱。
韩霁轩说梁昱景表面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当年的梁昱景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年的梁昱景,哪怕生活再艰苦,脸上总洋溢着笑,眼神里有隐忍、有坚定、有光、有爱,在她面前又乖又有些黏人。
不会像现在这样,要么毫无波澜,要么冷若冰霜。
她只当梁昱景恨她,所以不给她好脸色看,压根没去想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
是啊,如果梁昱景的外婆和母亲还在,打死他也不可能离开家!
回想重逢之后自己干的那些混事,舒欢如坐针毡,站起身,“抱歉,我今晚还有工作,先走了。”
舒欢突然生出一种找梁昱景问个清楚的冲动,可当计程车司机问她去哪,她才反应过来。
她对梁昱景这几年的生活一无所知,不知道梁昱景的住址,没有梁昱景的联系方式——她早已把梁昱景遗弃在过去。
那么好的梁昱景,被她遗弃了。
……
舒欢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豪千金,无论衣服、包包、鞋子从来只认大牌,基本还要加个“限量”、“高定”之类的前缀。
倒不是舒欢有多爱慕虚荣,她这个人其实没什么物质欲,只是从小到大一贯如此,早已习惯奢侈生活。
就像站在金山银顶上的人,让她去泥巴地里打滚也不现实。
所以最初和梁昱景在一起时,舒欢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完全没考虑过他的感受,也考虑不到那个层面去。
位于不同层面的两个人,很难想象对方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也很难看清彼此间的差距,因为从未到达过那个层面。
尤其是一直处于高层面的人。
谁会总低下头去俯视蝼蚁,而站在低层面的人,只有仰望的份。
在大学里,很多同学看不惯舒欢,觉得她显摆,觉得她总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其实她从未刻意显摆什么,她甚至连自己是昱城首富女儿的身份也没公布。
自小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身上自带耀眼光环,还有一种毫不自知的优越感。
比如见到梁昱景的手机屏幕裂了,舒欢会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问,为什么不换个新手机?
比如一起出去吃饭,理所应当地把梁昱景拉进高档餐厅,点最贵的菜,末了还理所应当地买单。
舒欢一直知道梁昱景家很穷,连感冒发烧都不上医院,只去药店买药的那种。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不让梁昱景买单,算是一种体贴。
可实际上,舒她的“体贴”只会让梁昱景更加难堪。
当然了,起初舒欢完全想不到这些。
他们第一次去游乐场玩,她穿着一双高跟鞋,脚后跟磨红了,梁昱景看着心疼,说陪她去买休闲鞋。
那一次,梁昱景坚持替她付款,说从没送过她礼物,而她好像也不缺什么,难得她有需要。
给舒欢送礼物献殷勤的男生不要太多,她当时没有多想,心安理得接受了。
后来才了解到,那双鞋的钱足够梁昱景一家生活好几个月。
他需要打多久的工才能攒下那笔钱,却拿来给她买一双鞋。
那时的梁昱景,真的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给她。
她却利用他。
还有挽留她时,他居然会说出那么卑微的话:是不是只要我哭了,你才会为我留下来。
她很清楚梁昱景为什么那样说。
和梁昱景在一起时,她交过一个男朋友,是大一的学弟。
到了一个月期限,小学弟哭得伤心极了,她当时脑子一抽,答应暂不分手;又过了一个月,小学弟再次哭得稀里哗啦,求她别分手,她脑一抽,又答应了;三个月后,不管那小学弟再怎么哭,她都坚定不移地甩了人家。
就这样,那个小学弟打破了“一个月男友”的定律,成为她恋爱史上最“持久”的男友,并且是最后一任男友!
梁昱景特别介意,问过她好几次,那个小学弟究竟有何特别,她说小学弟特别爱哭。
可她从不认为,梁昱景那样冷傲的人会为女人流泪。
然后,梁昱景真的哭了。
她狠狠重伤了他,合该被他记恨。
恨就恨吧,她宁可他恨一辈子,永远记住那个血淋淋的教训,永远记住她只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