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不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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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冷欺花，将困春柳，千里偷催春暮。
——东南第一舟，临江郡。
钓锦鳞，棹红云，西湖画船三月春。
三月西湖，春日傍晚，画船如织。船桨划开水面，似搅动漫天红云夕阳余晖洒在湖面，最中间一舰大型船只伴着箫鼓声缓缓归来……
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
忽而船舱外传来阵阵雨声。船只静卧于碧水之上，与烟雨朦胧的江南春景融为一体……
江亦姝听着滚珠大雨捶打江面之声，轻轻睁开了眼……
一片雾蒙蒙。
她蹭地一下直起身……她不是死了吗？！
那烈火灼烧、毒气侵肺的剧痛她记忆犹新，她与罗诗婴的分.身玉石俱焚，怎可能还活着？！
而且她睁眼为何瞧不清楚？！
江亦姝抬手摸了摸眼睛……哦，眼睛上有一层薄绸覆盖。
她当即要摘取那层绸缎——
“小姐！不可！”一道尖锐的女声传来，她后知后觉音量过大，凑近一些，问候道：
“您还没有戴习惯吗？老爷说了，这是青黛锦，覆盖在眼睛上，对您的眼盲有帮助的……”
江亦姝闻言手不动了，就搭在那层薄绸上……
她此时迷茫的并非什么青黛锦，而是自己为何还活着，此人为何唤她为小姐？
……她可不记得自己幼时在公玉世府有谁如此关切她。
于是乎江亦姝缓缓转过头，对着那声音问：
“……你谁？”
她一开口，又懵住了……自己的声音为何变成如此的……娇媚可爱？完全可以用声如莺啼来形容！
称江亦姝为“小姐”的那女子，奇怪自家小姐为何要对着一面木窗说话……迷惑道：
“小姐是睡得不好么？圆杏在您身后……”
江亦姝：“……”
她行若无事地将上半身又转了一个角度，问：“圆杏是谁？”
圆杏：“……小姐，我是您从小的贴身丫鬟啊！您是不是生病记不清了？”
圆杏带着哽咽，说罢就要去请船上随行的大夫……
“等等……”江亦姝伸手去拉她，圆杏只瞪大眼看着自家小姐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圆杏：“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江亦姝毫不拖延地问：“我是谁？”
圆杏瞠目，随后用哭腔道：“小姐！我去请大夫……”
还不等江亦姝阻拦，她已跑出舱外，留下“咚咚”焦急脚步声……
“……”江亦姝摸着薄绸，冰冰凉凉，质感滑滑的，加上似雾般白花花的视角，她能猜测到这应该是一根雪白的透明薄纱，脑后打了个结，这不就是她从前所听闻的霜绡么……
然而，它是紫色的。
淡丁香色……
……
半晌之后，大夫过来把脉……
“姜小姐身体哪里不适？”
……“江”？难不成她真的还没死……可这些人她都不认识！罗诗婴在哪？为何不来照顾她？！为何她一睁眼对方还丝毫不自觉地不陪伴在她身边？！
江亦姝冷着声，“你叫我什么？”
“姜小姐……”大夫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妥，身子已然开始打颤了……
江亦姝：“我叫什么名字？”
大夫谨慎道：“小姐恕罪！老夫不敢喊您的大名呐！”
“恕你大爷……”江亦姝不耐烦地骂道，话音未落，好几道身影在她朦胧的视线里晃过来……
“珠儿！”老妇人喊道……
……“姝儿”？若不是那声音太老，江亦姝差点儿以为是罗诗婴在喊她了……
几道身形将她团团围住，挡住了周围的新鲜呢空气，不知道是谁还去把舱内敞开的木窗掩上了，江亦姝顿觉呼吸不畅……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倾一些，与那团热量隔开距离，“你谁……”
老妇人大惊，“珠儿！你不认识娘亲了吗？！”
“珠儿，怎么跟你母亲说话呢？”是一道浑厚男声。
都挺难听的……江亦姝在心里评判打分。
江亦姝委婉地换了个问法：“我谁？”
这次她获取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你是临安姜府的大小姐，姜珠儿啊！是我们唯一的女儿！”那妇人说。
江亦姝第三次发愣……“姜珠儿”，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她越想越不对劲……这三个字，貌似是当年在魔界夷神殿，初次见以“夷神”为身份的谢淮舟，随便编的假名字罢！不曾想还当真有这个人……自己还成为了这个人！
江亦姝逐渐觉悟了，她死而复生了……
附在了别人身上……
不知样貌有无变化，如今只能确定声音变了……不过她冷下声来说话，音色同前世仍有几分像……
几人见江亦姝神色呆滞，那妇人直接将手掌心贴在她额头上。
江亦姝看不见具体，被从天而降的“母亲”吓了一大跳……
她几乎是一骨碌往后退，后背撞向了冰冷的墙面——
“做什么？！”她大呼道……
妇人被她这嗓子吼住了，不自然地收回手，吞吐道：“我……娘亲只是摸摸你，还在发热没有……”
江亦姝果断道：“不需要。”
“……”
圆杏咽声，“小姐……夫人只是关心您。您吹了江风，发了高热，一觉睡了六个时辰，醒来后，却记忆糊涂了……”
“关心我，为何还要带我来吹江风？”
江亦姝不领情，她不知原身发生了何事，只觉这一家子废话连篇。
……
“珠儿，不是你让为父带你出来捕鱼的吗？还指了名要坐家里最大的船……”
江亦姝：“……”看来是商贾之家。
她抓着被角，牙缝里吐出四字：“我失忆了……”
“……”
这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整晕了，最心慌的还是那位随行大夫……
“老爷夫人莫急！”他惊慌道，“小姐、小姐这是……高热引起的短暂记忆混乱！针灸几次就好了！”
姜夫人：“珠儿这病……能好吗？”
……
姜珠儿从小身体不好，是个早产儿……生下来时，躯体只有正常小孩的一半大。先天性视弱，白日强光需用霜绡遮盖眼睛，夜里才可取下，看清一二……
常年生病，一点风寒便要在床上躺个十来二十天。骨架小，瘦伶仃，瞧上去像风一吹就倒的那种。
好在姜氏夫妇未曾嫌弃，反倒只养了她一个孩子，给予无限宠爱……
……
大夫：“我再给姜小姐对症下药，多休养一阵，能恢复正常的？”
江亦姝一听又要喝药手都在发抖，索性应激发飙——
“老匹夫你说谁不正常？！”
姜府的人从未见过自家小姐性如烈火的模样，在他们印象中，姜珠儿弱不经风，温柔有涵养……
姜老爷朝那大夫说：“你先下去罢。”
不止那大夫走了，连圆杏都走了，舱内只剩江亦姝与姜氏夫妇三人……
姜夫人：“珠儿，你究竟是怎么了？突然换了……一个性格……”
她本意想说江亦姝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脑弯转过，决定先不要激她了。
江亦姝：“我有一个想法。”
难得江亦姝心平气和地谈话，姜老爷爽快道：“珠儿又有什么好想法，只要不是让钱塘江变成沙漠，为父都能做到！”
江亦姝从容不迫：“我要修仙。”
“……”
姜夫人诧异，“……修仙？”
……
江亦姝的表达不准确，她无法再修仙，只能算修真……
仙魔同体。
方才众人围观时，她闲来无事试探性用灵力探察身体……惊悸发现自己体内同时存在灵力与法力，并在前世修为时期的巅峰更进一层……
那场大火一烧，把她烧成仙魔同体了？而自己恰好能够敛住魔息，伪装成一个修仙者。
并且以她此刻的修为，估计凌霄都不能探出她的魔息……至于罗诗婴，就不一定了……
这不正代表，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混入行云宗，顺利通过下一届“行云之粥”的选拔，然后……
见罗诗婴。
若罗诗婴认出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就地诛杀？还是放她一条生路……又或是早已将她忘却。
江亦姝今朝的境界，用仙界的来比喻，是“无心”。
重生之后，她与罗诗婴铢两悉称，旗鼓相当……
……
回过神来，姜夫人等候她的答复多时。
江亦姝仰头，“我身体不好，修仙可以长生不老。”
江亦姝在胡说八道，但是姜氏夫妇乃商贾之人，不懂修仙的含义。
许氏道听途说，江湖上不少外行人，会吹嘘、夸大修仙的好处……因而他们当真信了……
“长生不老？！真的假的……”姜夫人欣喜。
姜老爷：“去哪里修仙，需要为父在那里买一座府邸吗？”
“……”有钱人真是为所欲为。
公玉世府也是名门望族，可江亦姝几乎为享受过她身为三小姐的优待……公玉卿约莫也不求于此。
江亦姝回过神来，“不急，什么时候用膳？”
……
她抉择月色降临之际照照铜镜，判定是否要易容……而后只差打听下一届“行云之粥”的时间了。
……
春云春日共朦胧，满院梨花半夜风。
月色皎皎，江亦姝背着光，摘下霜绡。面对铜镜，映入眼帘的这张脸竟与前世有七分像！
凤眼不及从前那般锐利，下眼睑弧度更弯一些，眉毛眉峰处平整，似柳叶眉。
前世的驼峰鼻还在，唇形也未变，脸型大差不差……
……大概率能瞒得过罗诗婴罢。
可若是用灵力或法力捏造一个截然不同的脸，恐怕会被识破。不如完全用真实改编的……
江亦姝目光不经意间瞥向烛台，心生一念……
圆杏就守在舱外，江亦姝唤了一声，她便进来了。
“你之后去找块猪皮来，薄一点，嫩一点……最好是跟我的脸一样。”
圆杏大惑不解：“小姐……您要猪皮，做什么呀？”
“哎呀……”江亦姝拍拍腿，“我往后不是要去青鸣山修仙吗？改变一下装貌，更低调、更安全。”
“可是猪皮怎么改啊？”
“你拿来就是了。”
圆杏应下了，但久久不离去，江亦姝想喊她退下，对方率先出声：
“小姐，您鼻子……和以前的形状不一样了，晌午时鼻梁还是直直的……”
为何睡了一觉之后鼻型都变了，当时她担心小姐身体不适未曾留意到。
“……”
难道说附身在原主身上，原先的样貌会结合她自己的发生改变？
江亦姝临机应变道：“这是我方才才改的，是不是很自然？”
圆杏迷惑地点点头，想问她是如何改变的，江亦姝先前一秒将人轰了出去……
……
漾青翰而乘湖，翡翠梭纱卷霜。
江亦姝手持一卷霜绡，这玩意儿要每日更换新的，不说手摸，连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她更换霜绡，覆于眼上。提前适应，以免日后在青鸣山忍不住想摘下来。
如此，又为她的易容乔装出了一份力。
即使不能入芊雪殿，以她如今的修为，随意进一个宫殿，也是易如反掌，若烹小鲜……
不知今年距离她与罗诗婴共焚已过了多少年，不知罗诗婴过得怎样，可有对从前所作所为一丝丝愧疚，可有想念过她……可有收新的徒弟？
倘若在下一届的“行云之粥”，罗诗婴当真收她为徒，江亦姝怕是会七窍生烟，敢怒不敢言……
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她安临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
雨声添好睡，花气散馀酲。
江亦姝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睡了，舱外时不时传来鱼儿跃出水面的跳跃之声……
……
——青鸣山，祀霜殿。
罗诗婴衣衫不整，卧在五百多年前，自己徒弟常躺的那张小榻上……
喉间润下的是高度数的栀子花酒，手指缝里夹着的是江亦姝生前绑头发的那根红丝带……
“……白薇草不难养，难的是它的用法。”
耳侧传来声音，不是罗诗婴本人，正是凌霄。
罗诗婴眯着眼，又往嘴里送入一口烈酒，喃喃道：
“为什么……我找不到她的魂魄……”
凌霄跟着她喝酒，咽下后，问道：“你去双鲤殿看过了吗？”
“看过了……”罗诗婴眼尾滚下一滴泪，不知是因悲伤，还是被烈酒所呛，“没有，一点回魂的痕迹都没有……”
双鲤殿乃青鸣山一宫殿，也是行云宗记载人生前身后魂魄回还状态的地方……
殿主名为容堇松，座下弟子要求武功修为，但重点还是放在推算星宿命数，以及天机演算，魂魄归处。
……
“她是不是变成‘聻’了……”凌霄不禁猜测。
江亦姝焚身那一天，罗诗婴将其带回芊雪殿后，向他传了音，问他白薇草该如何种植……
地下根为须状，有香气；茎表面较为密集地覆盖着一层毛，植株高十七寸；茎的每个节上长两个叶子，彼此相对，两面均被有白色绒。
白薇草有助死后之人还魂之效，种植后，凝聚精萃，作法阵阵眼，以布阵之人心头八两鲜血滋养，有几率让与世长辞之人起死回生。
枯木生花……
“成为‘聻’，要生前怨恨滔天之人……她有那么恨我吗？”罗诗婴自顾自问。
凌霄默然片刻，“不像。”
江亦姝不像对罗诗婴恨之入骨的人，否则就不会只是焚烧她的分.身了……
罗诗婴：“我在双鲤殿看过的，她没有转世，也未成‘聻’。”
她施施然软了骨头般从榻上爬起来，自言自语：“那她去哪里了……”
凌霄不便随意评价那二人之间的事，他连自己的情况都处理不好。
罗诗婴在他身上大量几眼，转变话题：
“他现在还是不信？”
颇有打趣意味……
凌霄睥睨对方，“他只是还没接受罢了。”
“……”
凌霄回他的藤栩殿之后，先去了公玉卿安寝的小殿。
此处已在几百年前重新翻修，并在往后每一百年换一次布局，瞧上去与藤栩主殿的华丽不相上下……
凌霄屏息敛声，驾轻就熟地爬上了公玉卿暖好的圆床上，又悄悄冥冥地将后者身子往外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位置。
随机将公玉卿蜷着的身躯圈入怀中，理所应当地把脸贴上对方的后颈……
“师尊……”
浓烈的栀子花酒气喷洒游走在公玉卿的鼻息，梦乡中的他，不由自主用后背贴紧凌霄的胸膛，迷迷糊糊的倒也没被熏醒……
多亏了案上的冷梅熏香。
凌霄顺了顺他搭在腰间的发丝，缠在指缝中，贴面在公玉卿的脑后，轻巧一嗅，腊梅皂角味……
……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不逢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