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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乌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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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
没记过是多少个清晨后在铜镜前梳妆,下人们端来不下十道热乎乎的早点后,江亦姝提前结束了她在临安姜府当千金大小姐的日子,继而选择像上辈子一样闯荡江湖。
姜父姜母嘱咐江亦姝在外该如何照顾好自己,霜绡白日里一定要佩戴,摘下会眼睛痛之外,还有一日三餐作息天冷加衣等等废话……
唠唠叨叨听得江亦姝耳朵疼,心烦意乱。
她恍恍惚惚地应下来,叮嘱之人见女儿实在不愿听,只得皱眉噤了声……
不过姜氏夫妇始终放不下心来,江亦姝出府后,派人在暗处保护。
……
临安距离青鸣山不远不近,距离适中。
江亦姝在沿途一小馆坐下,要了一碗牛肉粉丝汤……
重生后第一次醒来时,双眼漆黑,是因为当时还未与这具身体适应;经过多日的琢磨,江亦姝已能看清外界事物,不再是白蒙蒙一片,仅是稍有朦胧,能见大致轮廓。
戴霜绡的唯一缺点,便是用膳时脑后的飘带容易垂在肩前,挡住碗筷……
……
霜绡覆面上有花纹,边缘亦有。装饰在眼前,别有一番韵味……
不少路过之人都被江亦姝似天雪莲般的神颜所驻足而观。
……
美貌在任何时候,都能享受到额外的优待——
“这位兄台,你们应当是修真之人罢?”
江亦姝的牛肉粉丝汤还未上桌,她率先开口,面向邻桌一位持佩剑的青年男子。
男子闻声回望,见江亦姝窈窕淑女,玉软花柔的容貌,和气道:
“是啊,姑娘感兴趣?”
在江亦姝远在十米开外之地,这男子便注意到她了……后者就近坐下,他还假装不在意,惹得同行之人一阵戏谑……
江亦姝:“可否问一句,你们知道行云宗下一届‘行云之粥’,是什么时候?”
“行云之粥?”男子面露怪疑,“是什么东西阿?”
江亦姝:“……”
与男子同行之人见江亦姝一脸无奈,询问道:“姑娘是想问‘行云霜雪’罢?”
“……那又是什么东西。”
江亦姝拧眉,她从未听过这个说法,满心迷惘……
“就是弟子大选!”
男子终于搞懂面前的美人想问什么,积极道:“姑娘是忘记这个叫法了吗?你适才说的……行云什么的,那都是好几百年的叫法了……现在这‘行云霜雪’,是芊雪殿那位主人改的。”
“……”
牛肉粉丝汤端上桌了,扑鼻的肉香味,搭配少许葱花清香,浇上香醋辣油。
江亦姝从木桶中抽出一双筷子,用手帕擦了好几下,才搅动汤里的粉丝……
“请问,今年距离罗诗婴收……她的第一个徒弟,隔了多少年?”
江亦姝问完后,加了一片薄薄的牛肉放入口中咀嚼,牛肉带着筋,极具嚼劲。
男子:“……你居然敢直呼绫罗仙尊的名讳!”
江亦姝:“她没改名啊……”她还以为罗诗婴什么称呼皆要通通改一遍呢。
同行之人道:“据民间各种话本图册所记,大概有五百来年了……”
“……”
话本图册?没想到有朝一日罗诗婴与她也能成为旁人所讨论的对象……五百来年,接近罗诗婴一千岁的诞辰了。
“姑娘是想去青鸣山参加‘行云霜雪’吗?两周后就是了。”
江亦姝含着粉丝,点点头,那两人口若悬河:
“我看姑娘好像眼睛有些不方便?……实不相瞒,我们也是去青鸣山的,不若一起?”
“不知姑娘修为如何,自从行云宗绫罗仙尊掌门之后,每一届的‘行云霜雪’选拔要求更高了……姑娘是修什么道的,此去可有把握?”
……
江亦姝搁下筷子,满腹狐疑回眸道:“罗诗婴掌门?”
“你怎么又喊……”男子解释,“行云宗前宗主仙游了,绫罗仙尊已任新宗主三百年。”
“那凌霄呢?”江亦姝脱口而出……还不等那两人回话,江亦姝自己想通了,“差点忘了凌霄不是人……”
“……”
那两人被江亦姝这一句自言自语说得发愣,脑筋卡在弯处转不过来……
江亦姝喝了两口汤,在桌上留下铜钱,也不管那两人渺茫神色之际,还在争取与她同行一事,无声哂笑一声,径自离开。
……
琼枝玉蕊,秀满春山。
青鸣山脚下瞻望,万花盈眼,十三里栀子林似乎比及五百多年前更茂盛了些许……
江亦姝未随身佩剑,细雾垂珠佩,轻烟曳翠裾。她在山下踯躅片刻,决定空手上去。
先前随行的侍卫,在“烟织青萝”集市上,江亦姝召集他们,使之离去……反正他们也上不去青鸣山。
依旧是当年通上仙云灵台的那一条大道,道上有阻拦,未通过的自行下山。
——从暗处飞刹而出的剑刃,天上分区域而下的乌雨……
通往仙云灵台的道路很宽敞,是修葺过的,两旁无杂草,是各种雅致的花与树。
江亦姝在这条道上走过无数遍,不过更多的,还是后山栀子林中的小泥路……不知如今罗诗婴有没有将它翻修一遍,以免下雨天脚底沾上一层厚厚淤泥……
……
剑刃是无形的,乃剑道长老用灵力凝造。混合一道道剑气,若有人被命中,身上即刻出现一道红印,但不是真的受伤。
而天上分区域所下的乌雨,就更诡异了……冰柱宽度,雨丝少而细长,偶尔从天而降,令人措手不及……
剑刃可抵挡,但乌雨得靠敏捷的反应力。
这两项目,考察的是修者的内力蕴含、洞察能力。
……
这也是当初江亦姝首次上山多精力的,时隔多年,内容大差不差……又多了一项——
控欲。
剑刃乌雨之后,在上仙云灵台的最终一段路程,修者会见到自己心中的欲望,需明辨真幻。一刻钟内,未打破欲梦的人,视为失败……
江亦姝凭借实力,大可横冲直撞直上仙云灵台……可如此一来,自己便太虚张声势了,低调些为好……
剑气扫荡来的前几秒,她便感知到了,但仍挥出一道灵力抵挡,这样才真实。
……
同行者亦有修为高深的,不出一个环节,便引的高台上众长老围观水镜,全神关注……
自江亦姝之后,罗诗婴每二十年一届的“行云之粥”都会去观望一番。
……服侍弟子还未倒上一盏热茶,她便走了。
所以往后的弟子大选,罗诗婴一踏至台上,手中即刻递来一杯清茶……
是为了让绫罗仙尊多驻足留观一会儿。
两百年后,先宗主仙游,罗诗婴继承其衣钵,不但每一届的“行云之粥”都参观完全程,还将此更名为“行云霜雪”,为的只有一人……
今日,那人眼覆霜绡应运而来,致使罗诗婴的心境,枯木逢春。
……
众人注目水镜情况,大道上,那千人瞩目的修者,正被戴霜绡的白衣女子从背后瞟他一眼……
江亦姝面色冷淡,心道:“赶着去投胎?”
她头部转动时,轻蔑一瞟,眼部的冰凉绡带也随之鼓动一小幅度……这微乎其微的举动恰好被仙云灵台上的罗诗婴留意到,只惜她自己还沉浸于蔑视他人的愉悦中,回过神来,头顶上一柱柱乌黑雨团。
江亦姝:“……”这乌雨针对她?
只见漫天乌雨凝成冰柱,滞留在江亦姝头顶,一丝丝垂下……如用裱花卷纸挤奶油般,偏爱江亦姝,要给她裱一朵最大最完美的花……
同行之人不由为这神奇一幕惊叹!
江亦姝偏头一躲,乌雨丝擦边而过,她面色阴沉沉,笑不出来……她猜也不用猜,这恶作剧定然是水镜外哪个畜生恶搞她!
心中的矛头莫名指向了藤栩殿那位同她生前相看两厌的凌霄……莫非对方已认出她了?可率先认出来的不应该是罗诗婴?倘若凌霄比罗诗婴抢先一步了然她的身份,她绝对又会生闷气了。
不过罗诗婴应当没有这么无聊罢,竟会用乌雨团来捉弄她……
不管是谁,反正是个畜生!
江亦姝不分黑白先怒骂一顿……
……
江亦姝捏一圈屏障做抵挡,这程度若是换个人来,只怕早已浇得穿透……因此她特意拧着眉头,咬唇弯腰曲背前行。
然而,站在水镜前最中央的宗主罗诗婴,指尖窜着一缕蓝光,良久消散,唇角微扬……
……
即使乌雨追打,江亦姝脑后所系霜绡也为弄脏半分……
雪白莹亮,天光照耀,轻泛光泽。
控欲……江亦姝仰望高台,一行人站在仙云灵台上,而她还差百步。
原先一个个身影轮廓依稀可便,又抬脚一步,眸光愈发迷蒙不清,江亦姝清楚,这是要见着自己的欲梦了……
她不再往前,静默等待——
再次启眸,眼睛不花了……身边多了一份热量,暖似煦色韶光,令人攫取不够……
抬目是冰雪衔顶。
……玉妃洞?
她早已料到是这一幕,看来自己还是对罗诗婴曼妙的身姿沉迷不已,欲罢不能。
粉妆玉砌玉妃洞,两人刚经过激烈的“战事”,冰面上铺着的衣袍,晶莹流淌,一片泥泞……
罗诗婴温热的掌心在江亦姝半露的锁骨处摩擦,越摩越热,好似要把掌心的温度刻入对方体内……
两人就这般暧.昧不明了半刻钟,罗诗婴侧躺在江亦姝身旁,紧贴着她的臂膀。
江亦姝望着头顶的冰雪,告诉罗诗婴,她爱上栀子花了……
……
雪窖冰天,江亦姝对那日的情景刻入骨髓……
罗诗婴的指腹被江亦姝咬破了,刚好是她下鄂稍微有点儿尖锐的虎牙,嵌入了罗诗婴的指腹中。而对应的上方的牙尖,咬在罗诗婴的指甲盖上,力量大到咬出印子,缺没有破……
罗诗婴被刺激得手指蜷缩了一下……
一股浓烈腥甜在江亦姝的喉咙化开,她舔舐入腹。
……
鲜红的指尖轻轻触在江亦姝的心口,她的外袍已被罗诗婴大面积掀开,鲜血滴在她的右胸口上,指甲用力刻入,她的皮肤瞬间感到灼热……
罗诗婴指尖灵力运转自如,与自己的血液一同烙在江亦姝的心口。
起初还在心脏正上方,画着画着逐渐转移在左锁骨下边…
……罗诗婴在她胸口上刻了一朵血红的栀子花。
……
江亦姝低眸凝望胸口处一片红润,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最爱的栀子花,鲜红夺目,永伴于身。只不过重生之后,江亦姝再如何往左锁骨下的肌.肤描绘,也描不出那绞入心头的栀子花。
……
“罗诗婴。”江亦姝靠在罗诗婴的肩头,哑声喊道。
罗诗婴撇头,柔情蜜意用下巴蹭了蹭怀中人的额角,呢喃道:“怎么喊我的名字?”
江亦姝一听见她的声音便控制不住,悄声说:“喜欢……”
罗诗婴轻笑,“我也喜欢姝儿的名字呢。”
“……”
共凝恋如今别后,还是隔年期……
饶是江亦姝不畏风寒,无限留恋此时光景,也不可心醉神迷,沉溺在欲梦之中……
“纹身的地方,还疼么?”罗诗婴的指腹摸在她锁骨下方,缱绻摩挲。
这是新增的情节,当年没有此话语……
江亦姝抬眼,“疼。”
罗诗婴垂目:“那当如何是好?”
“……”江亦姝提起一抹笑,四目相对,她道,“我也给你刻一朵花好不好?”
“好……”
江亦姝抬起手,抚在罗诗婴的颈处,脉搏的位置……
温柔一掐……这下没用力,仅是掐出两道印子,弧形相交成花瓣形状。
罗诗婴乖巧仰头,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惹得江亦姝心生一丝怜惜……
她凑近前者的耳朵,问道:“你喜欢火吗?”
罗诗婴顿道:“很绚丽。”
江亦姝:“那以后……我们共赴火海罢。”
罗诗婴眼睫抬起,抛出一个疑惑眼神,听江亦姝解释道:
“等我们活够了,就一起葬于火海之中,烧为灰烬,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骨灰……”
罗诗婴嗤笑:“现在说这些,还早着呢……”
……
江亦姝手上的动作停下,在对方大动脉上的杰作还未完成,只差最后一片微微泛红的花瓣印子,她赠予罗诗婴的栀子花便完成了。
她没有让罗诗婴的脖子鲜血畅流,稍微破皮,添了些许朱红。
江亦姝伸手掰过罗诗婴的脸,让她直视自己——
“会有人给我们立碑吗。”
——你会给我立碑吗?
最后一片花瓣,掐在了罗诗婴的脉搏上,对准下手,要把她的脉搏掐断……江亦姝手上青筋暴起,细听身下人呜咽之声。
……
非本人不可见欲梦内容,众长老只能在外观察他们的状态,看不透具体……
还未到一刻钟,江亦姝在欲梦中,沉溺了八分钟而已……
江亦姝睁开眼,被霜绡挡着,仍是白茫茫一片,能观到高台之上人群五官隐晦。
她控制好了时间,未拔头筹,作为第三位破出欲梦的人。
……
缓缓步至仙云灵台之上,当年站立的位置她忘记了,此刻随意站在一方角落里……
一身白袍,眼上绡头拂在脑后,迎风飘扬。
江亦姝抿了抿唇,回想起当年的“行云之粥”的选试规则:
环境共有三层,每个弟子只会进入一层幻境,随机分配。
第一层乃滚滚沙漠之中,一望无际,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风沙漫漫,如同无情的魔爪,不断地扯着人的衣角,寸草不生。
第二层乃一席冰寒天地,只见冰山一角,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天至冰寒,寒气成旋,旋转侵神蚀骨。落叶独自凌寒舞,观此处,默感凄苦。叶落随风,风卷残寒,寒令凄神寒骨。衣薄难耐身所处,感此处,尤叹酸楚。
……
第三层竟胜似世外桃源,却不是桃花——纯白的栀子花。花瓣一层挨着一层,遮掩住了它自身的花蕊,花瓣呈坏雨滴状,若是用指尖轻抚,如同上等的绸缎。清风拂袖,一排排栀子树随风轻摇,也让人迷了眼……
……然则,这第三层,为她江亦姝所属。
乃罗诗婴亲自“打造”,只为捉弄江亦姝,让她“误闯”心境,困住了对方,占为己有。
后来是她再入罗诗婴的心境,见到了似曾相识的环境,对方这才向她坦白……
……
今年,也不劳烦罗诗婴再耗费闲心搞这出了。
……
经过多日与覆面“障碍物”的磨合,江亦姝发现,戴霜绡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可以正大光明翻别人白眼,不怕被人逮住;比如可以泰然自若地将目光落在罗诗婴身上,后者不善察觉。
江亦姝自踏上仙云灵台之后,直勾勾盯着那人的朦胧身姿,从头发丝、眉眼,落到鼻梁、唇珠、下颚……
台上那人也“浑然不觉”,在众参选者之间扫了一圈罢了。
……这也让江亦姝稳操胜券确信对方尚未认出自己。
……
她又凝睇罗诗婴的脖.颈,脉搏之上的位置,肤如凝脂。
冰肌玉骨,但总觉差一缕绯红渲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