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至》遇南卿

2、沉眠

　　与姐姐告别后，秋禾脸上的笑顷刻褪去。
　　她瘫进驾驶座，疲惫从她心里深处渗出，与车内淤积的闷热无声地纠缠在一起。
　　她闭上眼，宛若一朵雨中行将败落的花。

　　停车场内空旷寂静，她本想在此放空一会，将世间诸事暂且抛却，奈何姐姐适才那句“感情是你自己的事，没人能干涉你的决定，不要被老妈他们影响”，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与此同时，搁在一旁的手机一直忽明忽暗转变，嗡嗡的震动声扰得她根本静不下心。

　　她无可奈何地伸手拿起手机。
　　指尖划亮屏幕，一则运营商发来的台风预警短信率先闯入眼帘——台风“沉眠”路径突变，预计将于周日晚间至周一凌晨在渝安沿海登陆。
　　不是原定的闽南。风暴，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直直冲着他们来了。

　　秋禾下意识截图，想将信息发到“我爱我家”的群里。然而一打开微信，苏与行的微信头像赫然在顶，右上角还标着一个被红圈罩住的“5”。
　　她点进去，是五条未听的语音。

　　她没直接点，而是选择了语音转文字：
　　[我五点半下高铁，你不用来接我，我直接打车过去就行。]
　　[晚上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我给你做饭？]
　　[你有没有快递要拿的？我等下顺路帮你一起带回去。]
　　[你现在在家吗？不在的话我就先去楼下咖啡馆等你。]
　　[我上车了，你怎么一直不回信息啊？猪头，你不会还没醒吧？]

　　秋禾盯着屏幕上逐个显现的字，一脸茫然。
　　他怎么来了？

　　记忆被迅速翻检，她才想起上周他有提过这周五出差结束要来渝安见她这件事，只是当时她以“太折腾没必要跑这一趟”为由拒绝了。她原以为，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她的拒绝就是最终的结论。

　　没想到......

　　一种混乱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是意外，是无奈，还有...不想见的焦躁。

　　她没多想，立刻拨通他的电话，几乎在他接起的那一刻就脱口而出：“苏与行，你没看到新闻说渝安要刮台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刚下车的时候看到了，”苏与行的声音传来，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不是说明晚才登陆吗，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来得及的。”

　　“如果明天早上所有交通都停了呢？你准备怎么办？”秋禾质问道。

　　所谓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苏与行倒还笑得出来，他不紧不慢道：“那不正好有了调休的理由了吗？你不是一直说我每年攒一堆调休没用很浪费吗？”

　　秋禾不愿与他多争，只道：“你现在就回高铁站买票回去。”
　　语气中带着命令、且不容商量的口吻。

　　“我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回来再说吧。”苏与行说完竟一反常态地挂了她的电话。

　　秋禾握着手机，怔了片刻，随后一声无力的叹息溢出齿缝，那不知何时紧锁的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她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窗外，天空已被乌云彻底吞没，厚重的云层紧逼天际线，与中午的天判若两个世界。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却是天光晦暗，风雨欲来。

　　——

　　秋禾一出电梯，一眼就逮住了倚在她家门口的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苏与行此刻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将他的五官照得更为立体。
　　听到电梯动静，他立马抬起头，见到是她，脸上立刻漾出一抹温和的笑。

　　相反，秋禾当下就送给了他一个白眼，并且扯了扯嘴角，还了他一个写满无语的笑，那笑未达眼底，仅流于表面，就像是在说“现在这情形，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还愣着干嘛？”她语气干脆，带着催促，“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

　　苏与行弯腰拎起搁在脚边的黑色手提包，秋禾看见后，以为他终于听劝，满意地伸手摁了向下的电梯键，一抹红光幽幽亮起。

　　苏与行见状，忙道：“我人都到这了，你还真要赶我走啊？”

　　秋禾回过头，在光线不明的楼道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见他真没打算走的样子，便作罢。

　　她越过他，从包里翻出钥匙，金属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随便你吧，反正我的建议已经给了。”她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屋，“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工作，到时候你要是挨骂什么的，可不要找我哭。”

　　“知道了。”苏与行迅速地走了进去，声音里满是得逞后的喜悦。

　　一进屋他就熟练地打开玄关灯，“啪”的一声，一片暖黄色的柔光倏然洒下，将屋子照亮，也将乖乖趴在鞋柜上的三只猫咪照得无处躲藏。

　　“铃铛！”苏与行眼睛一亮，开心地抱起了中间那只最粘人的金渐层，他用力地用脸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而后又挨个将剩下的两只宠幸了一遍。

　　秋禾瞥了一眼，没作声，只安静地打开鞋柜，拿出了两双拖鞋。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秋禾坐在鞋凳上，边换鞋子边问。

　　苏与行放下猫咪，手却还在与它们互动：“冰箱里有什么菜吗？我给你做。”

　　“得了吧，你白天去公司加班，又高铁赶过来，还是休息休息吧。”秋禾直起身，利落地将换下的鞋子放进鞋柜里，“而且我和我姐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你一个人的饭准备怎么做？”

　　苏与行嘴上‘哦’了一声，但还是一换好鞋就往冰箱走去，秋禾见状一把将他拦下。
　　她调转了他的方向，将他往洗手间推了两步：“说了八百遍了，出门回到家要先洗手。”
　　“总是记不住我说的话。”她嘟囔着不满道。

　　水流声哗哗响起，没一会，客厅里苏与行的手机就亮了，来电铃声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秋禾凑过去，还没等她看到是谁电话时，苏与行便已快步走出，抢先一步拿起手机，连手上的水都还没擦。
　　“是客户的电话。”他像是解释般飞快地说了一句，随即接通电话，一边“嗯，好”地应着，一边从手提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他在餐桌前坐下，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秋禾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但很快又露出一抹浅浅的无所谓的笑，她收回眼神，将自己整个人摔进了沙发里。

　　她本刷着短视频看，结果在看到吃播时又想起他这一忙肯定又会忘记吃饭，而再晚些除了炸鸡烧烤这些也没什么外卖可选的了，于是退出了视频软件，默不作声地打开了外卖平台。

　　苏与行是个什么都很随意的人，所以秋禾没有问他想吃什么，而是直接点进了一家附近自己经常吃的港餐厅店，主图一个速度。
　　果不其然，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秋禾刚准备起身，没想到苏与行已条件反射、直接往门口走去。

　　从外卖员手上接过袋子时，他脸上写满意外，还回头朝秋禾晃了晃外卖袋，问：“你点外卖了？”
　　秋禾没抬头，懒懒地“嗯”了一声：“给你点的，吃完再忙吧。”

　　苏与行提着外卖走回餐桌，语气里带着未散的笑意：“我还想着忙完去网上买点菜，晚上给你做饭呢。”
　　秋禾瞥了一眼窗外愈沉的天色：“急什么，有的是你表现的机会。等明天，你看谁还给你送外卖。”

　　“明天我都回去了。”

　　秋禾笃定道：“你明天回不去的。”

　　苏与行笑着调侃：“怎么？你希望我回不去吗？”

　　秋禾无语，懒得接话，抱起一旁慵懒经过的肥金渐层，用沉默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看了下关于台风的最新消息，新闻显示，“沉眠”移速快，风力凶猛，强度可与三年前那场超强台风相匹敌。
　　秋禾抬头打量了下眼前这偌大的落地窗，寻思着也学学网友的做法，拿胶条给它封个米字，加固一下。

　　刚好，现在家里有一个免费劳动力。

　　想到这儿，她跑去仓库，翻找出搬家时剩下的半卷胶带。

　　“明天的台风很恐怖，你忙完帮我一起给窗户做一下保护措施。”沉甸甸的胶带卷“昸”的一声被放到餐桌上，秋禾说话时眼睛定在了苏与行胳膊肘旁那盒几乎未动的外卖上。

　　苏与行抬眸看了眼她，又看向落地窗：“其实没必要这么夸张吧？这种玻璃很结实的，而且事后清理胶痕很麻烦。”

　　“以防万一啊。”秋禾不耐烦道，“反正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好，好。”苏与行无奈地笑道，目光转回电脑屏幕，“等我把剩的这一点弄完好吧？”

　　秋禾看着他在聊天框、Word和报表间频繁切换，看起来忙得飞起，没忍住吐槽道：“你们公司有你真是他们的福气。”

　　“任劳任怨，24小时在线，指哪你就去哪。”秋禾语气并不好，“这么多年了，也没说给你个一官半职当当，工资也没涨多少。”

　　“你性价比是真高啊。”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苏与行像是没听见似的，打字的速度变得更快。

　　“我要是你，早跑了。”

　　“这些话你都说几次了，我都会背了。”苏与行嘴角微扬，玩笑道。

　　“你以为我乐意说啊，那你倒是听进去啊。”秋禾立刻顶了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愈发强烈的风声，和苏与行急促的键盘声。

　　那股无形的低压，横亘于两人之间。

　　“算了，懒得说你了，忙完了记得叫我。”撂下这句话以后秋禾转身就往房间走。

　　而就在她前脚刚踏进房门，手里的电话竟像掐准了时机般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心知现下自己的心情是给不出什么好看的表情的，于是直接将摄像头关掉后才摁了接听，并顺手将门带上。

　　她原以为妈妈突然这个点打来电话是知道了苏与行在此，想与他唠唠嗑。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话却让她僵在原地，犹如石化——

　　“秋禾啊，”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异样的小心，“你和与行还走得下去不......”

　　“要不要妈妈给你物色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