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误杀（3） ...
-
李长生也默默退了出去，只剩狐娘低微的哭声在皇陵里回荡，似风似鬼。他想起了楚聆月，想起楚聆月之前对自己说的话，要像野草一样，在石头缝里也能发芽，一滴雨也能生长，在咽气的前一刻想一想还有人等他活着回来，想着这一点，然后再逼自己尽力多活一刻，只一刻就行。
他相信程水莲在生命最后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手指尖都被磨出骨碴，就是为了推开石棺逃出去见狐娘一面，只要能见到狐娘，他就会一直活下去。
现在他们才算是达成了和狐娘的交易，狐娘的死活他们不再关心，刘雷霆也没了回天之力，他们可以专注地对付其他人了。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在刘雷霆死后，王砾和杨敏的冲突愈发激烈，而此时钱子杰、邓雪飞、段诚之和顾嘉文的联军先后赶到，纵然皇城金汤难破，可还是抵不过城外大军长久包围，几个月以后，京城里就瘟疫爆发，争相食人。
人心又是重要一战，段诚之安排了士兵每天对着京城喊，开门投奔者，不仅免费看病，还得赏银五两。杀人诛心最是致命，京城里活不下去的人们整日挖墙掘地，宁可与守城士兵展开冲突也要出门去，而守城士兵无疑是听这些宣言最多的人，早就没了坚守之心，不如何百姓一起逃命。
于是很快，京城被破，王砾和杨敏自相残杀，极大减轻了城外联军的损失。面对即将失败的现实，仅剩的部下劝王砾赶紧回到江南去，江南是他们的故乡，王砾在那里扎根多年，不如舍弃京城卷土重来。
可王砾却是癫狂地大笑道：“我昨晚梦到我杀死的人来找我报仇了，你们有谁愿意砍我的头，好歹能换些白银，我听到了，先登者赏银五千两。”
王子羽惊愕道：“主子……”
话还没说完他提刀砍下偷袭王砾的属下的头，鲜血喷了众人一身。王子羽喝道：“临阵脱逃贪生怕死都能得到宽恕，但敢背主忘恩者，必如此人。”
王砾就把所有瑟瑟发抖的部下都打发走，让他们伪装成投降的士兵和百姓逃跑。可王子羽就是不走，无论王砾怎么驱赶和辱骂他都不走，还干脆一赌气，从大殿台阶上坐下了。
“怎么，你是还想送我最后一程？”王砾笑笑，精神似乎正常了一些。
与王砾不同，王子羽从头到尾的表现都堪称淡定，听了王砾的问话他缓缓摇头：“不是，而是你就是我前行的方向，你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我的终点也到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我现在命令你快滚。”
“主子恕罪，这条命令属下不会听的。”
王砾大笑：“我不会后悔我对你的薄情寡义，我对自己妻子女儿都不在乎，你觉得如果你不离开，我会在乎你的死活？”
“我不是在乎你会不会后悔，”王子羽摘下身上的弓箭，“我是不想自己后悔，我向来坦诚，也向来不知好歹，主子您是知道的。”
他们此时在皇城的大殿里，就是皇帝每天上朝的地方。说着，王子羽把王砾往那坚硬冰凉的龙椅上一摁，然后双膝跪地给他行了个大礼：“陛下，微臣先出去了，誓死守卫您到最后一刻。”
说完，他笑吟吟地戴上官帽，提着刀和弓箭出去了，脊背挺直，犹如绿松。王砾这才发现他的衣衫有些破损，破损处血迹斑斑。王子羽也很累，他已是强弩之末。
外面摩肩接踵的都是进攻的兵士，转眼就把这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在城楼上注视着一切的凌路果断拉弓搭箭，射出的倒钩箭一箭就射穿王子羽的手臂。幸亏王子羽躲得快，不然这支箭就射穿他的心口。
王子羽忍住剧痛，他知道不能倒钩箭不能拔，拔出来他的手就废了，于是他立刻掰断箭杆，放任箭头留在肉里，双手持弓箭和长枪继续作战。
门里的王砾听着外面兵器杀入□□的声音，却始终听不到王子羽的一声呼喊。他要开门看看情况，听到隔着门王子羽的一声吼：“别出来！”
他从来没见王子羽这么激动过。
“我们一定会死，你现在投降，他们会留你一命。”王砾喝道。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死在我前面。”
王砾知道自己是劝不走这个执拗的少年人了。这个少年人，自己救了他的命，从此他就把身家性命交在自己手里。他一直听自己的话，将自己的命令和欲望奉为圭臬，也许他从被救下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自我，直到现在这一刻才找回来，又也许他从来没有失去自我，始终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行事，并且从未后悔过。
“进来，进来，听话，”王砾颤声道，他摁在殿门前的手被砍进来的刀捅穿，“我们死在一起。”
王子羽几乎成了血人，他已经筋疲力尽，连话都说不出了。他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残肢零落，多得数都数不清，血流成河，台阶都辨不出本来的颜色。王子羽以一当百，他面前的兵士被他杀光后，后面的一时间都不敢冲上来，场面登时一片寂静，静得可怕。
趁着这时候，王砾拉着濒死的王子羽艰难走回大殿，王子羽不知道何时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地任王砾摆布，和以前很多时候一样。王砾费力地扛起他登上台阶，这里是盛朝权力的巅峰，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现在他也终于得到了，带着他最忠诚的臣子君临天下。做君主他固然失败，但做人他很成功，因为有人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他。
王子羽闭着眼睛，其实他还剩余最后一点意识，他临死前听着王砾依然腾动的心跳，满足地想自己终于无愧这一生，可以和王砾一起走向终点了。做臣子和伴侣他固然失败，但做人他很成功，他按照自己内心的想法过了这一辈子。
“很好，这一辈子，没白活。”王砾深情地吻在王子羽冰凉的唇上，王子羽靠在他怀里，两个人保持这个姿势再也没有变化。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误杀（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