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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误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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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前,顾嘉文对段诚之说:“史书曾经记载,昔年秦朝灭亡,汉高祖刘邦最先进入都城咸阳。咸阳的宫殿富丽堂皇,更有珍宝无数,汉高祖留恋不已,迟迟不愿离开,樊哙劝诫也毫无用处,直到张子房亲自来劝,他才率军退到灞上。最后楚汉之争,他夺得胜利,四海归一。反观项羽,他进入咸阳后,烧秦宫室,掠夺珍宝,而后又衣锦还乡,定都彭城,楚汉之争里他一败涂地,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自刎而亡。至于那些其他占据咸阳的诸侯,在楚汉相争之前就已经被刘邦消灭了。”
“你想说什么?”段诚之侧头问他。
“暂时离开都城是为长远考虑,只要别忘了回来。那些占据都城却不知道离开的,最后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自取灭亡。”
所以他们先后撤出京城,致力于镇守边境,如今边城平静,京城周围又混战许久,他们终于有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刘雷霆最先进入京城,按理说他应该牢牢站住脚跟,怎么现在反而陷入了被动。”段诚之看着战报不住地笑。
他身边的大将回答:“自然是因为王砾和杨敏的联合。”
“能够斩草除根吗?”
大将思量片刻:“有机会,但要看王砾和杨敏是否会把他们之间的内斗延迟到消灭刘雷霆之后。”
“那他们现在如何?”
“如殿下所料,银月卫始终在挑拨他们内部的关系,他们虽然已经察觉到银月卫的存在,但依然没有消除彼此的矛盾,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就算没有银月卫挑拨,爆发冲突也是迟早的事。”
“你怎么看?”
“如果他们现在就爆发冲突,就会给刘雷霆喘息的机会,最好的方法是刘雷霆失败身死,王砾和杨敏再争夺京城。东北节度使季沧鸿和河东节度使邓雪飞已经传信过来,会尽一切努力,辅助顾亲王。”
“还有?”
“西南传信,已经派白雀卫北上;朔方传信,目前朔方和岭南剑南都有些摩擦;江南传信,李长生一行人到了岭南雪落城,岭南和剑南依然忠于苏家。”
“嗯。”
这属下继续道:“岭南因为去年的灾情导致瘟疫蔓延。其实除了岭南,还有很多地方流民遍布、饿殍千里。”
段诚之叹口气:“粮食是给人吃的,该开仓开仓,若有囤积居奇和哄抬粮价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殿下。”
这倒也不是段诚之多么公正,为官多年他深知上下两张嘴的道理,先得上面的吃饱才能下面的吃上两口。可凡事不能过分,尤其是在这群雄逐鹿争夺天下的要紧时刻,谁能笼络住百姓谁才能坐稳江山,这个时候敢与民争利,简直就是重走盛朝败亡的路子,从根儿上跟段诚之作对。
说完,段诚之也陷入沉思,现在情况复杂,哪边都不可小觑。比起京城,他觉得岭南和剑南虽然有正统皇族在,但因为苏家不得民心,反而不是心腹大患。因而,经过与顾嘉文的多次传信,他们决定先统一北方占领京城,再领兵南下。
这种与生俱来的默契……段诚之笑着把信烧掉,哪怕是血亲也不见得会有吧。
岭南,雪落城。
楚聆月没穿不方便的斗篷,他穿着普通的棉衣、面戴罩子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左边是一队衣衫褴褛的病弱流民,右边是一排几十个形状各异的药炉,里面滚开的草药散发着不同的气味。人们看得出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大夫,可大夫却是个站不起来的残废。
“医者不自医,懂不懂道理啊?”楚聆月怒道,他的愤怒恰到好处,能够吓到众人,也并不是怒火冲天。
他忙着给病人号脉和开药方,然后把药方交给病人让他们拿着药方去抓药然后再让药童给熬药,当然,与他做着相同事情的不止一位大夫。听人说医者仁心,他原本没有任何感觉,可此刻,他听到人们激动地表述对他的感激,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嗯?”
也许这就是李长生所说的话的具体体现,从另外一件事中找到新的活下去的价值。
巧合的是,这病人脸上也有条疤,就在下巴的位置,和李长生相同。
楚聆月发现自己又想起李长生了,事实上是在这些天里,他无数次无法克制地想到李长生,他现在到哪里了,过得怎么样,是否安全,他无法得知答案。
纪惠中亲自领着人放粮煮粥,他的下属四处维持秩序。苏蘅和苏荷乔装打扮,一左一右地把苏南星夹在中间,让他好好看看他自己的江山社稷、土地百姓。
“就是因为他们吃不饱,所以高楼塌了。”苏荷轻声呢喃,没人听见。
说着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拉过苏蘅小声问:“苏凝一直没有消息吗?”
苏蘅斜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叹息,虽然他和苏凝关系不睦,却也不盼着他死于战火。这话也不知道他是安慰苏荷还是安慰自己:“苏凝有武功在身,也许他还在南下的路上吧,他总不会忘记咱们的。”
苏荷却说出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有他的方式。”
闻言,苏蘅心里一惊,又诧异地瞥了苏荷一眼。
两个大人自说自话,苏南星则注视着流民心惊肉跳,李长生带着他南下这一路上他见过不少次,但如今再次见到,所受冲击并未有丝毫缓解。太子和国君是不同的,现在他是残余王朝的皇帝,但依然是皇帝,不同身份遇到相同场景,心境必然有变化。
他想到李长生对他说的话:“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内心想法。”
他仰天想想:爹,你现在又怎么样呢?
在李长生正把他刚杀完的人扔进土坑里的时候,他打了两个喷嚏,为了不引起注意,他立刻用满是鲜血的手掩住口鼻,血腥味瞬间冲进鼻腔。
狐娘看不下去了:“我来,你不会是受风寒了吧。”
风寒可是要命的事,李长生身体健壮又懂得医术,摇头否认:“不是。”
“那也许是有人在讲你的坏话。”狐娘眨眨眼。
“也许是有人在惦记我或者算计我吧。”李长生半开玩笑。
狐娘疑惑:“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狐娘翻了个白眼,她实在不喜欢李长生这个人,原因不明,但极有可能是他们初次交手的时候她居然没有打败他。那为什么她不喜欢李长生而喜欢上程水莲呢,明明她也输给了程水莲。想到这里,她居然又燃起了希望,或者上天眷顾,程水莲还没有死,只是在某个隐蔽的地方养伤,或者他只是叛逃了,去了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李长生盯着狐娘,见狐娘把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心想这果然是长年待在山里的人,怪不得不讨人喜欢。他开口道:“如果他还活着,却又背叛你了,你又当如何?”
狐娘也没想很久,直接回答:“问清楚,如果理由我不能接受,就杀了他,但我很相信他,他绝不会背叛我。”
为什么会有毫无怀疑的信任?李长生不懂,他的经历让他对世间一切都抱有怀疑,就算师父师母,也告诉他要对任何人有所保留,全心全意信任某个人,就是把一柄能杀死自己的刀子送到他手里。
狐娘虽然以前都是在山里清修,但她不傻,李长生的疑惑她也能理解,于是她好心好意地解释:“其实,这样想会让自己舒心一些,如果他背叛我,我会杀死他;他没有背叛我,我就为他报仇,并且会一辈子记得有个人一直爱我到死。”
可见比起程水莲的死亡,程水莲的背叛也许让狐娘更加难受。这个道理李长生明白,因为很多人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狐娘这个想法意味着她也如此,蓝镶也是,他再喜欢蓝疏桐,面对危险的时候他也会先保护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祖宗的箴言果然毫无错处。李长生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他们在晚上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村落,这村子并不是一直没人,只是都逃走或者死尽,不少地方还零落着人和家畜野兽的尸首,都是冻住或者已经化成白骨。
“前面有个破庙,”这里离京城不算太远了,李长生很熟悉这里,“找背风的地方生火,轮流取暖,这里离京城不远,没人放风不行。”
狐娘不久前才从这里逃出来,此刻她回到熟悉的地方,握住长刀的手微微颤抖,她紧张的时候就会如此。见她这样,李长生低声道:“回神,集中注意力,休息一晚,第二天你就得负责带路。”
“知道了。”
借着火光,一群人对着地图布置任务,狐娘道:“刘雷霆现在就在皇宫里,他占据了这个位置不会出来。”
“京城固若金汤,皇宫城墙也是如此。他在最安全的地方才不会出来,不然也不会派刺客,”李长生想,不会只有他们一批刺客的,“现在进宫……”
狐娘立刻道:“皇宫水路。”
李长生没立刻回答,想着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暴露藏书阁那条密道,更何况他现在也无法探知那条密道是否已经被刘雷霆等人发现。
他回头命令所有人:“准备好。”都是自己人,他不怕狐娘耍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