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金刀》寒雨连江A

82、对峙（4）

　　不仅如此，李长生还隐隐觉得，危机除了外部，内部也存在，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外敌固然可怕，可同室操戈更为致命。于是他找了个机会，对苏南星说：“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苏南星则回答：“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李长生就问：“那丧乱未平的时候，你又当如何？”
　　苏南星沉默片刻：“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这话是说起码在战乱时候他们会尽可能团结。得了这句话，李长生就放心许多，又对苏南星道：“但觊觎你位置的人还有很多，你要小心行事。”

　　“有你还不行吗？”苏南星问。

　　“当然不够，有些人有千军万马，却还是和独自走在夜路中一样。”

　　苏南星悲哀地想，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

　　“想什么？”李长生疑惑地问。

　　“你在护着楚聆月。”苏南星面带怒气，抬头注视着李长生。

　　事实证明，人一迷糊就容易抓错重点，面对苏南星的怒气，李长生第一反应居然是他怎么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怎么会？”

　　“就是，”苏南星叹口气，“你怕我伤害他。”

　　“他是你的兄长，是你父皇的儿子，我保护他是理所当然。”

　　“我没有这样的兄长。”苏南星固执地不承认。

　　“也许这件事对你很难接受，但事实确实如此，你不可以逃避，前面还说兄弟阋墙外御其侮，现在就不承认了？现在的世道，有个血亲总比多个敌人好。”李长生开导他。

　　“血亲有时候就是敌人，历朝历代，杀兄屠弟，血流成河的事还少吗？”

　　李长生正视他的眼睛：“你不动手，就不会发生。”

　　“可如果情况危急，我和他你只能选择一个，你会怎么选？爹。”苏南星问他。

　　“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直到我死。”许久之后，李长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两个人并肩走着往远处去，他们的个头相差不再有以前那么多，可以预见到苏南星以后必然是一个身形高挑的俊秀青年，也许和楚聆月差不多。等他们走后，从房梁垂下来一个人，只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可见刚才他屏气凝神许久，偷听了李长生和苏南星谈话的他在原地静默，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此人正是楚聆月。

　　果然，还是不被选择的，但起码不会被放弃，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如果这样就是结果，那似乎也不错……

　　楚聆月想到这里，却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苏南星、苏荷、苏蘅、苏锐、纪惠中等人正在看前方传来的奏报。王府一派肃然，有了几分皇宫大内的模样。

　　众人商讨一番，认为目前情况确实难以以兵力取胜，还是要剑走偏锋，那剑走偏锋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出刺客。那谁是最好的刺客呢？

　　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长生身上。李长生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只是他有别的考虑：“如果属下北上，那王府的安全该……”

　　显然，李长生是个极强战力，没了他，对于王府来说是个损失，苏南星身边怎么可以没有精锐。

　　好在李长生迅速给出解决方法：“韩齐英带着龙剑卫留下，我带人北上。”

　　韩齐英立刻道：“龙剑卫的人，给你一半。”

　　在战乱时刻，权威也不再权威，因为这一段对话，韩齐英和李长生直接跳过了苏家人的允许，自己就这么把计划敲定了。好在二人反应够快，话刚说完就“扑通”跪在地上：“请陛下定夺。”

　　幸好苏南星也没忘记摆谱，只见他装模作样思索片刻：“说得有理，就这么办吧。”

　　于是韩齐英和李长生就退下，两人到了没人的地方开始交谈，李长生先开口：“保护好陛下。”

　　韩齐英了然：“我以为你会说让我保护好皇长子。”

　　李长生摇头：“皇长子性格古怪，谁也不信，你只要保护好陛下和辅政大臣，就算保护皇长子了。”

　　这话说得再也明显不过，韩齐英微微皱眉，心道李长生的感觉属实太过敏锐。

　　李长生拍拍韩齐英的肩膀：“保护好皇长子，这是先帝的遗愿。”

　　韩齐英没回答，只是哼笑一声。

　　李长生察觉到韩齐英的阴阳怪气，也不反驳，只是说：“也是，如果先祖们的话都有人听，盛朝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韩齐英点头，深表同意，于是又说起一事：“岭南起了瘟疫。”

　　“具体在哪儿？”

　　“雪落城外面，都被守城门卫拦住了。”

　　“纪惠中怎么说？”

　　“已经把大夫都派出去了，但还是人手不够。”

　　“陛下怎么说？”

　　“陛下本来说你医术高明，但你此刻又……”

　　“我知道了。”李长生略一思索，就有了主意。

　　当天晚上，李长生把要去行刺刘雷霆的事对楚聆月一说，楚聆月当即眉头皱起：“你要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能确保你一定会回来？”

　　“不能。”

　　“那你不能去？”楚聆月撇过头。

　　如果是以前的李长生，大概会直接走人，现在他却好脾气地蹲在楚聆月的轮椅前：“为什么这么说？”

　　“这还用问？”楚聆月回过头瞪着他，“自然是怕你死。”

　　李长生笑笑：“很少有人会怕我死，也没人会因为我的死而活不下去，所以你又怕什么？”

　　楚聆月只解释一半：“是你觉得没有。”

　　他叹口气，伸手抓住李长生的衣服，用力扯了一把。李长生猝不及防，险些被他拽得跪在地上。楚聆月想，他该说什么？该说自己虚无的预感，毫无证据地预感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而自己却因为很多原因，做不到先下手为强。

　　两人近距离对视，眼睛都是明亮澄澈。

　　“活着回来，我是真的怕你会死。”

　　“嗯，好。”李长生回答。

　　楚聆月却不放过他，依旧扯着他的衣服：“不是你告诉过我，要像野草一样吗？野草在石头缝里也能发芽，一滴雨也能让它生长，所以你如果你重伤了，就在咽气的前一刻想一想还有人等你活着回来，想着这一点，然后再逼自己尽力多活一刻，只一刻就行。”

　　“嗯，好。”李长生还是如此回答着，但他的手握住了楚聆月正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李长生的手微热，落在楚聆月手背上却像烙铁一般，烫得楚聆月一个激灵。

　　李长生以为他冷，就把他推进屋子，还贴心地给他的腿盖上毯子。楚聆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动作，静默半晌，终于开口说出他想了很久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嗯？”李长生转过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跟你一起去。”

　　事实证明，李长生说话还是相对委婉的，他眨眨眼，问道：“我是去杀人，不是去救人，你一身医术，在杀人中没用处啊。”

　　“医毒相生，”见李长生没一口回绝，楚聆月高兴了一些，“你以前说过的。”

　　“我这次去是要一击即中，等你医毒相生，恐怕江山早就改名换姓了。”李长生颇为无奈地调笑。

　　“我这一手银针，不够一击即中？”

　　李长生想了想：“那我交给你另一件事好不好？”

　　楚聆月果然被勾走了思绪：“什么事？”

　　李长生道：“我也是才知道的，岭南闹起了疫病，我的医术是个半吊子，以前也许可以帮到你，但现在我有任务在身，实在去不了。不如你去探查一下，远离新城王府，对你也更安全。”

　　楚聆月心里一甜，很快答应下来：“好。”

　　李长生仍觉不够，又蹲下身道：“苏南星不会伤害你，但他防不了别人，尽管权力不再如以前能号令整座江山，也依然有不少人觊觎。苏荷武功高强，苏蘅心机深重，苏锐博闻强记，你都要当心。”

　　于是楚聆月就又咀嚼出几分甜味，高兴地回答：“好。”

　　似乎你做一个大夫也不错，李长生如是想，随即微微一笑。

　　“去吧，也许你能就此找到你活下去的价值。”

　　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岭南去年旱灾涝灾接连不断，粮食颗粒无收，冬天又来雪灾，百姓冻死饿死无数。尽管纪惠中先开仓放粮又向朝廷申请调粮，也还是没能阻挡瘟疫来袭。

　　“调又能调多少。”纪惠中也发愁，毕竟岭南是他的地盘。

　　苏南星摇头，刚要开口，就听门外先是轮椅响动，随即楚聆月一声：“我去吧。”

　　他这才想起来，楚聆月懂医术，虽然以前很少用过。苏南星站起身：“可你的安全……”

　　楚聆月显然还没想到苏南星会关心他，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很快恢复正常：“无妨。”

　　他说完就走，留着苏南星站在原处久久凝望他的背影，此时，苏蘅从暗处现身：“陛下……”

　　苏南星摇头，止住苏蘅将说未说的话语。危险的气息弥漫，并未因为身处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夜晚，李长生和狐娘率领着部分龙剑卫出发北上，楚聆月没有送他，却独自一人在房顶上坐了很久很久，因为他正在脑海里自己跟自己打仗。

　　楚聆月的脑子里此刻像在演激烈的皮影戏，一边是黑无常一边是白无常，一个让他见死不救一个骂他见死不救。他不该头脑一热就答应李长生，因为这样一来，自己岂不就是在帮苏家人？可李长生的话里又不是全然指望他去帮苏家人，而是想让他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想明白之后，复杂的事情就变得简单，第二天一早，楚聆月就带着自己的几个属下出城查看疫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