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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对峙(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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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聆月极少见到李长生流露这样的表情,心想着能让李长生引以为傲的不是他的财富地位或者倚仗,而是他的一身真本事,这也说明李长生对自己的才能相当自信。联想到过去银月卫在皇帝亲王指挥下对朝堂和江湖使的毒手,李长生不知面对过多少危险复杂的人,李长生自己也是个极其危险复杂的人,他在面对其他无关人等时,总是掩盖起自身危险的杀气。
杀人如麻者,自有杀气在身,而能隐藏杀气装得平庸无害的则寥寥无几。
“那你以前怎么杀人?”楚聆月好奇了。
“没怎么,越快越好,越晚被发现越好。”李长生言简意赅。
“无所不用其极?”
“无所不用。”李长生把他推回房间。
“等等,”楚聆月又想起一事,“何婧妍与何巧欢的父亲,是不是你们杀的?”
“何通吗?”李长生倒是没忘,“自然。”
“因为长赢山庄知道的太多了?”
“如果因为知道太多了就要杀人,那银月卫岂不是第一个就要取你的头颅,”李长生居然开起了玩笑,“因为何通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
“随着他的死亡,秘密就永远被带进了土里。”李长生避而不答。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秘密?”
“我记忆力很差,就算知道也是不知道。”李长生依然回避问题。
“明哲保身,很好。”楚聆月勉强回答。
“糊涂很好,有些问题不需要过于清楚,就像我师父,他前半生一直在探寻自己的身世,可他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不会很失望吗?”
李长生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但他找到了生命中更重要的存在的意义。”
“你师娘谢清絮?”
“哦?”李长生面露惊诧,“你连这都知道?是啊,是他。”
“可你之前说人的寄托不能是另一个人。”
“因为生命中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难道要像鸳鸯一般,一个死了,另一个也要成为行尸走肉吗?”
“可我什么都没有……”楚聆月呢喃着。
“你有很多。”
“一个无父无母的残废,有什么?又有谁会在意?”
李长生微微摇头,走到楚聆月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你虽然双腿不便,但你已经站得很高,你继承了碎璧山庄的万贯家财,绝大多数人不如你富足;你双腿残疾,但你暗器功夫上佳,很多刺客到你这里都有去无回;你医术高明,悬壶济世不在话下;你足不出户,一双手却可以支配不少英豪,把天下事尽收眼底;你看事通透、耳聪目明、坚强执着,你有很多四肢健全的人都没有的优点,所以,残疾了又如何呢?你应该和楚唯明一样,站着的楚唯明能让人忽略,可残疾的楚唯明,没人敢小看他。”
楚聆月倒是笑了:“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优点。”
“因为所有人都怕你强悍起来,自然要找寻各种方法来贬低你,世间很多人都这么做。”李长生站起身继续推轮椅。
楚聆月想,自己拥有这么多,却一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比如健康的身体、比如父母的喜爱、比如爱慕之人的垂眸。楚聆月想起许久之前他和顾嘉文的一次会面,那是在一个寒风呼啸的大雪天里,顾嘉文披着华贵的斗篷来到碎璧山庄,把兜帽一掀,是一张光彩照人的脸。
顾嘉文不止一次表达过对楚聆月的欣赏,是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楚聆月却疑惑:“我平平无奇,你为什么会欣赏我?”
“因为我有预感,我们以后会是一路人。”
“哪一路?”
“永远不会被第一个选择的。”
楚聆月刚开始还没听懂:“嗯?”
顾嘉文就颇有耐心地解释:“你和我一样,都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苏郁不是不记得你,他一直记得,说每天想起你也不夸张,但也仅限于此了,就像我父亲对我一样。他们都有更在意的人,是他们真正愿意倾其所有去维护的人,如果我们和他们最爱的人有了冲突,我们一定是会被放弃的那个。每个人对你的好都是有条件的,永远没有人会无条件地选择你。”
楚聆月知道顾嘉文有个哥哥,多年前已经病逝,曾有传言说他其实是被顾嘉文害死的,还有人说其实他没死,是顾嘉文留了他一条性命。
“你所求的圆满,实现的前提是你无底线的牺牲;你所求的结果,尽力到最后才发现都是你的奢求,”顾嘉文转着手上的戒指,“既然如此,楚聆月,那你又在期待和犹豫什么呢?”
回想结束,许久之前的对话,让楚聆月在此刻终于得到了答案,苏郁对自己的感情不过尔尔,他没有陪伴过自己一天,所以自己又在期待和遗憾什么。可他还是不甘心啊,有谁能无条件地选择自己呢?这点如果做不到,又有谁可以接受自己无条件的馈赠?
到了楚聆月的房间门口,楚聆月又问李长生:“你不回去?”
“回去有什么用?他们一群文臣的事情,我不能听,更不能发表意见,在其位谋其政,我僭越了。”
楚聆月出言讽刺:“也许他们讨论许久,也讨论不出结果。”
李长生难得同意他的观点:“其实我也这么想。”
“那你还想什么?”
“用你的答案来交换我的答案吧。”李长生毫不吃亏。
“我在想,段诚之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
李长生回答得很快:“如果顾嘉文不早死,那段诚之会是一个好皇帝。”
“何出此言?”
“段诚之此人,心机深重,严苛狠辣,如果没有顾嘉文,他会成为一个暴君。”
“如果有,他就是一个明君?”
“是。”
“如果顾嘉文死了呢?”楚聆月道。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也是我的杀父仇人。”
“杀死你父亲的有很多人,你恨不过来的。”李长生纠正。
楚聆月没回答这句话:“如果段诚之和顾嘉文死了,那西北和北境就群龙无首。”
“他们身边有千军万马,万军之中取他们性命,谈何容易?”
“你也觉得收回盛朝疆土很难吗?”
李长生叹口气,最后还是回答:“是。”
“不选择知难而退?”
“臣子知难而退,就是不忠。”
楚聆月嗤笑:“榆木脑袋。不过你说的也是,天下风云变幻,岂是区区几个刺客就能改变的?”
“刺客就是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李长生话锋一转,“可如果少了棋子,就不成棋局。”
没过多久,在中原依然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新城王府迎来一名新的客人。
“我来找你们主子。”门外的女子毫不客气。
韩齐英和李长生先见的她,四目相对,全都愣住了:“居然是你。”
果然是和李长生当初在暴雨中交手的女子。
“你就是狐娘?”李长生问。
“正是。”这女子风尘仆仆,但精神十足,手握一把长刀,杀气腾腾。
“之前向碎璧山庄问程水莲下落的人也是你?”
“正是。”
“程水莲是刘雷霆麾下最好的刺客,他的下落,不应该是刘雷霆最关心的吗?”
“也许最关心他下落的人,就是最希望他死的人。”
“请。”听到这里,李长生让出一步,让狐娘进入正厅。
狐娘并不是一个说话拐弯抹角的人,她坐下之后就直奔主题:“我是来投靠你们的。”
“良禽择佳木而栖吗?”李长生幽幽地问。
“非也,我想杀死刘雷霆,奈何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只好寻求你们的帮助,你们既然想重振盛朝朝纲,那杀死刘雷霆就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是确定程水莲已经死了?”
“程水莲与我有约定,三月之内没有消息,就是身首异处,让我为他报仇。”狐娘手握长刀,刀柄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面对这个毫无预兆的投奔者,李长生并未立刻给他答案。反倒是晚上把此事给楚聆月一讲,楚聆月说狐娘可信。
“为什么?”李长生的消息可远不如楚聆月灵通。
“你知道程水莲与刘雷霆矛盾重重,可程水莲与萤烛的矛盾也颇深,就算刘雷霆念着当年的恩情放程水莲一马,萤和烛也会想办法除掉他,所以程水莲的死亡算是事实,狐娘的话也是事实,自然可信。”
李长生思索着:“狐娘的目的就是杀死刘雷霆。”
“刘雷霆对于你们,不也是迟早要杀的吗?”
“区别只在于手刃仇人还是借刀杀人,”李长生勾起嘴角,“龙剑卫和银月卫在外,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
“刘雷霆、王砾、杨敏,三者联盟,虽然力量巨大但并不稳固,他们内部矛盾重重,只要针对他们的弱点和矛盾实行反间计,联盟必然土崩瓦解,他们自相残杀,就利于外人逐个击破。这个时候,也是刺客最好出手的时候,”说着说着,楚聆月反应过来,“你们要北上?”
李长生想了想:“看情况,毕竟现在的世道瞬息万变,岂是我们刺客能掌握的?”
楚聆月嗤笑出声:“因为力量不足,所以才瞻前顾后。”
“就算力量十足,也要小心行事。”李长生回答。
“所以谁胜谁负?”
“如果小心行事,胜负易辨;如果有人犯错,胜负难分。”李长生开始跟楚聆月打太极。
楚聆月察觉到李长生不想跟他多说,明显也是不想他卷入苏家的漩涡之中,在李长生看来,楚聆月不做苏家人、不关心苏家事是最好的选择,但原因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