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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对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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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聆月睁着眼睛,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如果是以前的李长生,他会直接不理,但此刻他发觉自己可能是说错了话,他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儿,抬起手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楚聆月拍开他的手臂:“我再问你,如果我执意报仇,你会怎么做?”
“阻止你。”
“会杀我吗?”
“不会。”
这句回答更像是在告诉楚聆月他纯粹就是一个笑话,起码楚聆月自己是这么理解,因为李长生要制服他简直易如反掌。楚聆月躲开李长生的手臂,僵硬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他心口砰砰直跳,只觉得一口血就哽在喉咙里:“但李长生,你答应我的话不要忘记,不然,我会有自己的报复方法。”
李长生劝他,但听上去更像是父母对孩子的命令和呵斥:“别哭。”
楚聆月回看他,李长生却又改口:“还是哭吧。心里苦,不能说,也只有眼泪能缓解千分之一二了。”
于是楚聆月的眼泪就越落越凶。李长生静静看着他,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这手帕陈旧不堪,但清洗得非常干净,上面还绣着木兰花。
注意到楚聆月的目光,李长生攥起手:“多年以前,师娘给的。”
楚聆月就接过去,把脸擦得干干净净,哭泣是可耻的,尤其是对弱者。楚聆月想着,自己这么做,究竟是放弃了什么呢?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犹如山川坍塌地表坠落,急需东西来填满它。
谁知,李长生捂住他的眼睛,随即温和的声音就落在他耳边,像吹过枯林的风一样轻飘:“如果一件事没有答案,就先睡吧。一觉起来,问题迎自会刃而解。”
李长生身上带着一抹不知道从哪里染上的香料味,清浅淡雅,沁人心脾,楚聆月心下安定些许,悄悄闭上眼睛,眼睫扫过李长生手心,微微的痒。
“睡吧,睡着了,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一切悲伤、忧虑、仇恨都会离你而去。”
“这并不是因为我睡着了,”楚聆月轻声回答,“这是因为你。”
“楚聆月,我知道你放弃了什么,但你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你有办法,但你不选择。”
“你应该去寻找活着的希望,这希望不该是一个人,不然这个人背叛你或者走在你前面,你会陷入疯狂。”
“你见过这样的人?”
“见过,还见过不止一个。”
“那我真的羡慕,多少人一辈子用尽力气寻求此生挚爱,却仍然不能够。”
“如此疯狂的行为,你居然羡慕?”
“你想说我就是个疯子?”
“也许你比我们更加清醒也说不定,疯子的衡量标准,又有几个人说得清?大抵是与众人不同的,就被叫做疯子,”李长生的手依然覆盖在楚聆月的眼睛上,“别再说话,别眨眼睛,睡觉。”
“你也来睡,我知道韩齐英给苏南星守门去了,我要你守门。”
“好。”李长生说着就要往外走,被楚聆月拉住。
“守门有什么用,有人翻窗户我必死无疑,躺这榻上。”楚聆月一指旁边。
以楚聆月的暗器功夫,他完全可以在刺客出手之前把刺客杀死,现在说只是为了发泄不满罢了。李长生也不生气,听话地躺下,楚聆月听着他的呼吸声,不多时就陷入沉静的梦乡。梦里没有燃烧着冲天业火的皇都京城,也没有华丽无比实则是个牢笼的碎璧山庄。
苏南星从噩梦中醒来,哑着嗓子问道:“爹……”
“陛下……”韩齐英的声音传来,“您做噩梦了。”
“别点灯,别点灯……”苏南星颤抖着声音道,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现在满头冷汗脸色青白的样子。
“我爹呢?”
“陛下,李长生在皇长子那里。”
“哦……”
韩齐英半跪在床边:“陛下为何做噩梦?”
“梦见了会杀死自己的人,会杀死自己的事。”
“他们现在都还在吗?”
“在,并且离我很近。”
“那陛下有能力除掉他们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为什么有,为什么没有。”
“我年纪尚轻,又本领一般,如何能与身经百战的节度使,和他们麾下的刺客抗衡。”苏南星苦笑不止。
“属下会像效忠先帝一般,效忠于陛下。”
“也许我不是唯一的陛下。”
“陛下只能有一个,就是先帝的皇子。”
“先帝有两位皇子。”
“可太子只有一位,再者,段诚之居心叵测,一心倾覆盛朝,他的话不足为信,只能算作谣言,”韩齐英缓缓道,语气里颇有些引导的意味,“皇长子……您怎么想?”
听到这话的苏南星沉默了,因为韩齐英说到了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要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皇长子。
但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初春时节,草木生新芽,翠绿满山坡。散落各地的龙剑卫终于找到了苏蘅和苏锐的下落,并且把他们送到了岭南来。他们身体状况还不错,只是因为国破家亡,神情极度萎靡。好在他们从没忘记自己的职责,沐浴梳洗过后都没有休息片刻,就把一路见闻和当前局势连写带说,讲解个透彻。
韩齐英问其他龙剑卫:“没有苏凝大人的下落吗?”
莫说龙剑卫,就连苏蘅苏锐他们都不知道,苏蘅也毫不关心。原来苏蘅和苏凝两人不睦已久,以前因为苏郁的存在他们还能勉强保持和平,现在苏郁一死,那些因为忠诚尽责而掩盖起来的矛盾就彻底翻上台面,让他们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江南江东已经联合北上,江南山南就兵力空虚,战乱主要在于皇都,如果想收复土地,那么先攻立咱们最近的江南或者山南是不错的选择,同时,剑南西边也要建立屏障,免得西南藩镇趁火打劫。”
“江南兵力空虚,王砾究竟在做什么?”
“因为江南和江东都没想到刘雷霆居然这么难缠,”苏蘅拧着眉毛,“为了解决一个刘雷霆,就让江南江东投入大量兵力。”
江南江东山南,直到现在都打得不可开交。
李长生在一边默默听着这一切,心情十分复杂,他当然不惦记王砾的死活,但现在他无法抑制地想起了王子羽。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苏蘅又道,“可节度使身边也有高明的刺客,想刺杀他们,谈何容易?”
这话属实有几分挑衅,不等李长生回答,就见韩齐英微微一笑:“事已至此,自然容易。”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在李长生和韩齐英身上。
楚聆月来的时候,众人又正在吵架,人对于自己的名字总是敏感的,楚聆月一听屋里有人在说他的名字,他立刻站在原地偷听。
李长生带着恼怒的声音传来:“皇长子的名字是由先帝亲笔写在宗谱上,你们居然敢怀疑?”
“我们不敢怀疑先帝,我们是怀疑你。”
苏郁的做法固然是保守了秘密,却也让李长生陷入了危险的境地,如果只有一个人知道皇长子的存在,没人可以佐证,那他们完全可以说李长生和楚聆月在撒谎。
“当年是顾嘉文救了皇长子的性命,先帝也知道。”
“顾嘉文的话也能信了,难道不是你们狼子野心,编出谎话来威胁太子的地位?”苏凝道。
“你!”李长生要反驳,谁知欲言又止。
苏荷道:“如果皇长子真的存在,那皇长子叫什么名字,现在除了你,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先帝说过皇长子的存在,就算顾嘉文知道内情,难道真的要找他去作证?”
“我不知道,”李长生断然拒绝,“先帝把他的名字写在宗谱上,我没有资格看,但皇长子身上有先帝当年还是亲王时烙的龙凤印,先帝亲口所言,可以作证。”
“人都可以凭空出现,金印又算得了什么?”苏蘅嗤之以鼻,“就算皇长子是真的存在,他没在皇宫里长大一天,他的母亲也只是卑贱的青楼女子,又有什么理由来跟皇太子称兄道弟。”
“皇长子从来没有想和太子称兄道弟,”李长生提高声音,“可他身上终究流着先帝的血液,苏蘅,列祖列宗在上,你最好慎言。”
“卑贱的娼妓之子,也配称为先帝的孩子?皇室血统不容半丝差错,楚聆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就算他身上真有龙凤印,没有其他手段再验,怎么能承认他是皇长子!”苏蘅一拍桌子,起身喝道。
李长生一拍桌子似乎也要发火,话还没有出口却脸色一变,刚拍了桌子的手立刻伸出,反手一掌把苏蘅推倒在椅子上。与此同时,众人耳边“嗖”的一声,冷风掀起吹断苏蘅的鬓发,数根半尺长的银针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呛啷啷”钉在墙壁上,是整整齐齐的一派。
门外再想起轮椅转动的声音,楚聆月面带寒气,逼视众人。
“我就说让你慎言吧。”李长生反而放松地坐下了。
苏蘅惊魂未定,恶狠狠瞪着楚聆月,手指紧握,骨节咯咯作响。
“你们是真的担忧皇室血统不纯,是怕有人分走你的权力和地位。不过这条到处漏水的破船,也就你们还以为它是至宝。先帝……先帝……”楚聆月笑出声,“论担当论坚韧,苏郁还不如一个青楼女子。”
苏南星拍案而起,被李长生一把摁住:“陛下,属下告退了。”
说完他赶紧走出门,推着楚聆月的轮椅离开。楚聆月还怒骂:“你推我轮椅做什么,让开!”
李长生一直推他出了小院才道:“你想在里面成为众矢之的?你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武功高强?”
楚聆月鄙夷:“不就是一个韩齐英,难道你还想对我动手?”
“苏荷过目不忘,三年前见过韩齐英一次就一直记得,他还能听到远处的声音,韩齐英轻功绝顶,落在他的书房房顶上一声不响,苏荷都能听到。也许他杀不死你,但能重创你。”
楚聆月震惊不已:“苏荷……”
“嗯,苏荷。哦对,论辈分,他是你长辈。”
“那他的武功能和你比吗?”
李长生并没有很傲慢,所以他难得语出嘲讽:“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