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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对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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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细眼一眯,心里登时有了新的想法,不过他没说,因为他现在有了新的职责。
见皇太子平安到来,放下心的纪惠中就差人去给剑南节度使林泽和传信。苏荷请苏南星坐到上座,自己则坐到了下首,楚聆月坐在苏荷对面,其余人都站着。楚聆月表情呆滞,似乎还没从自己身份陡然被公知天下的刺激中清醒。李长生悄悄站在他身后,伸手扯了一下楚聆月的衣袖。
“陛下和殿下舟车劳顿,还是先沐浴更衣。”苏荷示意大总管。
大总管有眼色,立刻示意仆从们去伺候,却被苏南星和楚聆月一起抬手制止。大总管明白了,立刻说:“听从陛下旨意。”
苏南星坐在上面,只觉得自己要犯父皇以前总犯的偏头风。
见苏南星没回答,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敢主动说话,如果是之前,李长生是可以提出建议甚至反驳苏南星的话,但现在苏南星不再是罗三金,他不能这么做。楚聆月更是一言不发,依然还是那种茫然呆滞的状态,仿佛灵魂出窍一去不回。
“还是先沐浴吧。”苏南星叹口气。
苏荷起身:“请陛下和殿下移步汤泉。”
然后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两眼温泉里一边泡着一个人,中间用屏风隔开,温泉旁边没有其他仆从,只要两个带刀的男子等在一边。
暗中埋伏的刺客成了伺候主子洗澡的侍从,这对于韩齐英来说属实是新鲜的体验,他站在此处,听着水声尴尬不已,李长生则早已经习惯,面色如常毫无变化。
两个人无聊,就趁着主子不注意开始说起悄悄话,韩齐英先开口:“李长生,你觉得现在问题在哪里。”
李长生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快:“太多了。”
“说你认为最严重的那个。”
“最严重的啊……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做一位好皇帝。先帝自己都不知道,也就没法教太子。现在的情势,如果太子没有非凡才能,该如何力挽颓局。”李长生平静地说。
“那其次呢?”
“其次,身边没有可靠的大臣,只有武官还不够,还得有文臣。可京城里的文臣们,现在都下落不明,你知道还有谁活着吗?”李长生问韩齐英。
“辅政大臣苏凝、苏蘅,还有史官苏锐都还活着,我确认他们没死,但他们下落不明。”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死?”
“我在南下的时候,收到了鹿衔棋的来信,鹿衔棋说他们没死。”
“那你怎么确定是鹿衔棋,你后来见到他了?”
“没有,龙剑卫通信都有特殊的标记,我自然能确定寄信者是谁。”
“那能否派龙剑卫再去查找他们的下落。”
“龙剑卫所有活着的人,都寻找他们的下落去了。”
“能确定的活着有多少?”
“六十七个,不包含陆白英。”
李长生一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陆白英已经……”
韩齐英打断他:“我知道,他已经为了保护先帝而捐躯了。唉,陆白英和我们多年好友,他死了,鹿衔棋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你呢?”
“我早就不知道伤心为何物。哦对了,花相欢呢,他也是吗?”
“他和陆白英一起了。”
“果然如此,”韩齐英无奈,语带辛酸,“一个一个的,都走了。”
李长生劝道:“人生就是一场远游,终点都是相同,只是分个先后,最后还是会相见的。”
韩齐英更是苦笑:“你要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开导人,可以不说。”
李长生无言以对,只能略带不满地斜眼瞧他。
谁知韩齐英又叹口气,转过头来赞同李长生的话:“只是不知道在这个情况下,是否是他们这些早走一步的更快活。”
“地下是一个不小于地上的世界,也许他们另有一番奇遇。”
“那岂不是死了也要陷入明争暗斗里?”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死人甚至在地下,也会成为地上人争斗的工具。”李长生答。
韩齐英深以为然:“这倒也是,先帝已然驾崩,但先帝的影响处处都在。”
“辅政大臣们如果死了,就再没人能帮助太子;如果没死,他们也是皇族直系,万一起了争权夺利的念头……他们善于以笔为刀,又洞察人心,咱们这群只会杀人的粗鄙刺客,怎么与他们相比。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天下永远不能以兵器来统治,没有人能替代他们的位置。”
他们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说着确实不能被其他人听到的话,其他人也没闲着,楚聆月和苏南星倚着温泉池壁,各自为想。他们兄弟两个当然不拿对方当亲人,即使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问题就在此,不当亲人无所谓,他们谁也不想多个兄弟,不当兄弟的话,他们要如何面对对方的存在?
楚聆月觉得一切可以宣告结束,起码对他来说,盛朝兴衰、苏家人的死活他毫不关心,他想着就此离开,还要带上李长生,然后去隐居过清净的日子,或者去海外别国也可以。
苏南星想的则是自己现在能信任的人属实不多,除了李长生和韩齐英之外,纪惠中能坚守在此,说明此时也可信任,那如果林泽和也能带兵而来,盛朝就最少掌握了岭南剑南两处藩镇。他又盘算着,现在到处都是战乱,中原大地上尸横遍野,山南、江南、江东、河东、东北、北境、西北,全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卷入战乱,隔岸观火自然是好,但如果掌握不好时机,就会被人捷足先登。苏南星思索许久,自己实在不擅长行军作战,这种事还是得交给纪惠中和林泽和,自己是这么想的,恐怕其他节度使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自己势单力薄,如果一时间不能除掉自己,那么减除自己本就为数不多的羽翼也能达到目的。
“爹!”苏南星一回头,把李长生吓了一跳。
李长生立刻道:“陛下,注意您的言辞。”
苏南星瞪大眼睛,称呼变化,他们中间已经建筑起了可悲的城墙。
李长生走过来半跪在地:“您想说什么?”
苏南星停顿片刻:“没什么,告诉你们保护自己。”
李长生就是知道他有话没说出来,只好回答:“那等一会儿再说。”
他转头看向楚聆月,楚聆月两手张开平放在温泉边上,表情平静松快,呼吸均匀,胸膛有轻微起伏,显然是睡着了的模样。李长生怕他滑进池底淹死,就把他拉出来,谁知楚聆月一睁眼,反手握住他手腕。
“怎么了?”
“缺人伺候,苏南星现在有这么多人围着了,你就来伺候我吧。”
面对楚聆月的任性,李长生颇为无奈:“碎璧山庄的不是已经跟着你了吗?你还需要我?”
“龙剑卫和王府的不是都跟着陛下吗?他还需要你?”楚聆月语带讽刺。
李长生难得地迟疑了,因为他发现楚聆月的处境也许比苏南星还要艰难,在这里,他是一个被忽视的存在,所有人都默契地尽量不与他直接交流。对于苏南星,因为他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名分早定,人们带有天生的畏惧和尊敬,对于楚聆月,人们则带有卑劣的羡慕与蔑视的混合。李长生理解这种感觉,人们羡慕楚聆月是皇族之后,有高贵的身份和显赫的地位,但因为母亲是个卑贱的青楼女子,所以他又像堕落进尘埃里,在极端尊贵与极端卑贱之间反复拉扯。人们乐于仰视游龙和凤凰,又爱看它们在泥塘里打滚,但对于总在泥塘里打滚的水牛在雨云间遨游的画面又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僭越,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态呢?李长生也不知道。
最后是这么解决的,哄睡苏南星后,韩齐英负责守门,李长生来到楚聆月的卧房,楚聆月正伸手够桌边的灯,好让它离自己的书近一些。见到李长生,他眼里立刻闪现了光。
“你来了啊。”好像李长生是干完农活回来的丈夫。
李长生一身寒气,被楚聆月拉过身边坐下:“你的任务,现在已经结束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我我的任务结束了。”
“其实你觉得结束了,就算结束了,你想走,没人拦你。”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李长生回答。
“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楚聆月接话。
李长生就不再解释。楚聆月不认为李长生是个看不清局势的傻子,但世界上多的是明知是死却仍要飞蛾扑火的傻子,李长生明显属于后者,也许在盛朝彻底灭亡的那天,李长生会和苏南星一起殉国身亡。
“所以你们要复国。”
“是,”李长生问他,“你会千方百计干扰。”
“我没那个力气了,”楚聆月只觉得疲惫,“我突然好累啊。”
“不想报仇了?”
楚聆月苦笑:“你就只有这个问题吗?”
李长生摇头:“我是对你说的,不是对其他人。我想说,你需要找到另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以是一处风景,也可以是一个使命,而不可以是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人会死,而且往往会死得很意外。”
“你呢?你们刺客,也会死得意外吗?”
“我们往往死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刺客,拿起刀就要有必死的觉悟,每一个新的日出都是恩赐。”
“就不能不死吗?明明有千百种方法活下去,却一定要走上死路?”楚聆月睁大眼睛看着他。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走上死路,不能拉着你一起去死。”李长生叹口气。
楚聆月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李长生这句话犹如惊雷打得他动弹不得。窗户此时打开着,吹进一阵冷风,在初春的寒气中,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了李长生对他毫无感情,确实只是任务,因为师父曾经告诉他,什么叫真爱一个人呢?就是明知是死路,也愿意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