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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皇族之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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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府治雪落城,新城王府。
新城王府占地五百多亩,首位新城王是盛朝开国皇帝的幼子,此后这一支长年生活在岭南,没有大事从来不去京城。新城王这一支命不好,首位新城王的母亲——也就是开国皇帝的贵妃,传闻说是前朝末代皇帝的皇贵妃,深受开国皇帝的宠爱,但壮年暴卒,她唯一的儿子也在被封为新城王五年后因病去世,年仅二十九岁。其实每位新城王都子嗣很多,但长大的很少,时间久了也就有流言说这个位置是被诅咒的,或者说这一支命不好命不长。
这一任新城王苏荷,今年三十岁,虽然在小时候没有因为得天花而亡,但身子骨也是病病歪歪,偏偏还是个荒淫好色之徒,除了一位正妃两位侧妃以外,还有十位妾室,各路花草更是不计其数。不仅如此,他还好喝酒,经常喝得醉醺醺,弄得满屋满身酒气,洗澡都洗不掉,每年的俸禄恐怕都不够他买各处珍品佳酿。
这三十年里唯一能让他清醒一些的事,大概就是皇帝焚宫自尽,京城已经被山南节度使刘雷霆占领了。这件事影响不小,大到醉生梦死如苏荷,也都梳洗打扮,衣冠整齐地坐在王府正堂之上,接受岭南节度使纪惠中的拜见了。
节度使纪惠中坐在他下首,忧心忡忡眉头紧皱的样子,而苏荷斜靠在半旧的楠木椅子上,眼睛惺忪朦胧,大概是刚睡醒不久,他昨天多喝了几杯,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其实纪惠中眉头紧皱不仅是忧心,还带着满满对苏荷的嫌弃。此时皇帝自尽,皇太子不知所踪,京城里的皇族绝大多数已经殉国和被杀,只能期盼新城王可以挑起大梁,重振江山社稷。可看苏荷这模样,真登基了估计也是个昏君,还不如把江山拱手让人算了。
苏荷眨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过了一盏茶时间才睁开,睁开一瞬,又闭上了,再过一盏茶时间,他才懒洋洋地道:“嗯,纪大人现在来,有何要事啊?”
苏荷长得不丑,皮肤是长久不出门造成的苍白。说话慢悠悠,声音软绵绵,尾音拖得很长。听见看见苏荷这般丑态,纪惠中顿时觉得自己后面的话不用说了,说了也是白说。
纪惠中把现在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下,苏荷眼皮子都没抬,就迅速回答:“本王手里没有兵权,派兵得你说了算;另外,新城王府就在这儿,搬也搬不动抬也抬不走,如果其他苏家人还活着,他们肯定会到这里来,除了这地方,他们还能往哪儿去?”
苏荷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如果他们不来,基本就是他们已经死了,或者是隐姓埋名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不是每个苏家人都把复国当做第一要务,因为有太多太多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必败之仗。
可也有人不信邪,比如纪惠中。纪惠中道:“殿下,剑南节度使林泽和给属下传了信,说誓死守卫盛朝江山。”
苏荷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等皇太子来了,你们再说吧。”
话里话外,他似乎确信皇太子还活着。
纪惠中不知道苏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也糊里糊涂地应下来,守卫盛朝江山是理所应当,那也得有苏家人在,不然他守的是谁的江山?可苏荷明显没这个意思,非要等皇太子来,可苏荷的醉话哪能全信?万一皇太子也遇难了,那他们该怎么做?是自立为王,还是押宝到其他节度使身上?
谁知苏荷这时候打了个哈欠,又开口了:“你要是想着跟别人,记住了,别跟刘雷霆,那人当不了好皇帝,也当不久皇帝。”
纪惠中以为苏荷在试探他,连忙站起身:“臣誓死守卫盛朝疆土。”
苏荷示意他坐下:“懒得听你这废话,我是为你好,如果你真想好了去投奔其他人,苏家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怪你。毕竟良禽择佳木而栖,这道理念过书的都懂。京城里,连天天伺候在皇帝左右的银月卫和鹰风卫都叛变了,更何况手里握着兵,又天高皇帝远的节度使。刘雷霆是暴君,暴君坐江山坐不久的,你总得为你子孙后代考虑,为了能让你子孙后代沾沾你的恩泽,你也得选个能坐稳江山的主子。”
纪惠中就不明白了:“殿下,你这不是把臣往外推?”
“为你好,可不就得把你往外推?”
“如果岭南剑南齐心协力,能重振朝纲也未可知。”
“正因为未可知,所以本王才往最坏处想,就算岭南剑南能联合,可面临的又是什么艰难险阻,”苏荷又打个哈欠,“说起来,现在这乱象总让本王想起战国的时候,可惜燕国赵国用武而不终也。天下最后还是统一,却不再是周王朝了。”
纪惠中这才明白苏荷为什么把他往外推,苏荷没有说假话,确实是为他好,苏荷对于前景是悲观的,他不认为苏家人有能力把失去的东西再拿回来。
后面来人给苏荷递上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壶酒,苏荷示意纪惠中:“纪大人来一杯?”
纪惠中是个一杯倒,连忙摇头:“臣不胜酒力,不能与殿下畅饮。”
苏荷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唉,你这是失去了一种快乐。”
纪惠中面无表情:“臣更在意性命。”
对于纪惠中的嘲讽,苏荷置若罔闻:“本王又做不了主,就算想本王做主,也得等确认太子的行踪再说,不然名不正言不顺,本王不成了篡权夺位的罪人?”
纪惠中回答:“殿下,前朝某位皇帝因为战败而被俘虏,为了不被敌国要挟,朝廷迅速拥立了他的亲弟为皇帝,这样反而让敌国把皇帝放了回来。”
“可这位皇帝是如何对待他亲弟的,他亲弟和拥立他亲弟的大臣最后是什么下场,本王和你都知道。皇帝嘛,要么不做,要么做一辈子,做了一半中途退位的,退位和下场都身不由己。”
苏荷的意思非常明白了,不想掌权,等皇太子来了让纪惠中他们自己去处理。这时候再问也就没意思了,纪惠中刚想起身告辞,却见门外急匆匆进来一个仆从,看穿戴,应该就是新城王府大总管。他小跑着进来的,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不知是什么事,纪惠中就要起身告辞回避,苏荷招手让他坐下,又抛给大总管一个眼神。
大总管瞥了眼纪惠中,这才开口:“殿下,门外来了个叫花子。”
“嗯。”苏荷回答。
“说是龙剑卫官员。”
“嗯。”苏荷语气都没变。
“穿得像个叫花子。”
“像。”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刀质地上佳。”
“嗯。”
“他怀里还揣着一件宝物。”
“嗯?”
“原本收藏在皇宫里的、先帝最喜欢的画作,《千里江山图》。”
“请。”苏荷回答。
今天并不暖和,甚至正堂里还点着炭炉,可进来的男人却身穿单层短褐,短褐上尽是破洞,草鞋还是露脚趾和破鞋底的。这是这个时代百姓最常见的装束,甚至还有很多人因为没有完整的衣服而无法出门,有诗句说“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更有十室九空的地方,百姓早已流离失所或冻饿死街头。
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活下来的,更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京城一路来到岭南的,也许用了许多不能言说的方法,因为此刻站在苏荷面前的男人健壮刚猛,目光明亮,精神灼灼。他盯着苏荷,眼神复杂,而苏荷也一改面对纪惠中时候的醉态,直起腰背端坐在椅子上,气势威严,终于像是个王的样子了。
没人注意到纪惠中那气愤的眼神,只有苏荷和这男人沉默的对视,许久之后,苏荷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感情刚才他的沉默是在想这人是谁,纪惠中心里对这不靠谱的醉鬼更添几分鄙视之意,谁知苏荷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这种感觉。
“好像是在本王书房的屋顶上,大概是五年前,你当时掀开本王书房屋顶上的一块砖,可能是想做什么,最后你没做成。”苏荷慢悠悠道。
“是,殿下,属下是龙剑卫首领韩齐英,见过新城王殿下。”
“天子门前的宦官都比本王架子大,你不必多礼。”苏荷这么说,却连让韩齐英坐下的意思都没有。
韩齐英双手掏出一卷破布包着的东西,交给苏荷旁边的王府大总管。王府大总管把破布去了,露出里面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绢本画,足有三十尺长,画中青山起伏、绿水浩渺、长桥卧波、林木葱郁。
苏荷眼睛瞬间睁大,《千里江山图》是宫廷秘宝,从不拿来展示给外人,绘制出一模一样的精细赝品完全不可能,更何况这画上的角落里还盖着苏郁的宝印。能取得这么完整的图,说明这图大概是苏郁给他的,又加上苏荷见过韩齐英,这就能确认韩齐英本人的身份。
“请。”苏荷示意韩齐英坐下。
韩齐英可能是真冷,坐在了离炭炉比较近的地方。苏荷又示意大总管给韩齐英上热茶和给炭炉添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