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金刀》寒雨连江A

75、奔赴岭南（2）

　　言下之意就是肯定会有事，李长生武艺就算天下无敌也双拳难敌四手，不可能在诸多刺客的刀林箭雨中全身而退，受伤是肯定的，只要不死就行。他们之前在温泉中坦诚相对时，李长生满身的伤疤也说明了这一切。

　　所以现在，苏南星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如果自己下手，苏南星就会永远睡着，一辈子也不会醒过来。自己大仇得报，是不是会很快乐？楚聆月目光灼灼，袖子里的手握住匕首，他毕生的目标离实现只剩最后一步了，他无法手刃苏郁，如果能把他的儿子送下去，那也不错啊，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聚。有一种痛苦是求而不得，这比死亡更难受，苏郁希望他的儿子活着，那自己就让他去死。

　　罗三金似乎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似乎也对即将发生的危险没有丝毫感知，他茫然地看向窗外：“我不会武功，只能拖后腿，如果爹看见我武艺不精受伤了，他会很生气的。”

　　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的楚聆月如梦初醒，苏南星是李长生的使命所在，如果苏南星死了，李长生会很不高兴，因为他任务失败了，所以自己和他肯定就再也没有以后了。其实除此之外，楚聆月也有些茫然，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事实，尽管没人注意到他的想法。

　　他手一松，袖口里的匕首就缩了回去。他端坐在马车里，示意昆仑奴：“走吧。”

　　楚聆月向罗三金说道：“我会保护你的，放心。”

　　罗三金托腮，直直看着他：“我信你。”

　　马车外的几名昆仑奴和跟着他们的其他刺客在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马车外乱响不断，各路刺客的尸体散落在马车两侧，箭矢射中马车，带来“铛啷啷”闷响的同时还引得马车车身不住震荡，好在拉车的骏马都受过训练，没有受惊逃窜。

　　“你们，”楚聆月向上喝道，“派几个去帮罗瑞。”

　　“是。”陌生的声音答应着。

　　说完，楚聆月摁着罗三金的脑袋把他往马车底部一扎，又把蚕丝罩甲给他蒙上：“这罩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待着别动。”

　　罗三金却冒出头来：“你呢？”

　　“管好你自己！”楚聆月怒喝，这怒气自然不是因为罗三金问他的问题。

　　罗三金不敢回答，赶紧低头缩在蚕丝罩甲里。

　　碎璧山庄的随从平日里从不出现，给所有人一种碎璧山庄中几乎无人的错觉，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他们的能耐之处，好的刺客就要让人忽视他们的存在。不多时，外面的动静就消失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庄主。”

　　楚聆月手里捏着银针，推开车门：“罗瑞呢？”

　　脸上被划了浅浅一刀的随从回答：“还没回来。”

　　“找。”

　　“不用了。”李长生幽幽地回答，他声音极小，似乎离他们很远。

　　楚聆月立刻探出身体。罗三金也赶紧从蚕丝罩甲下面爬出来：“爹！”

　　李长生笑笑：“你的随从不错，武功都很好，感觉也很敏锐。”

　　楚聆月又往后退：“上车，我们赶快走，有什么话关起门再说吧。”

　　李长生道：“现在时间还早，趁着天明赶路，晚上找个安全地方过夜。”

　　楚聆月终究没有在野外露宿过，看向其他人，见随从和昆仑奴们都表示赞同，也就听了李长生的话：“好。你没事吧？”

　　李长生答非所问：“他们可能都死了。”

　　罗三金松口气，楚聆月眉头反而皱起来。待李长生进车坐定后，罗三金拿出药箱，楚聆月撸起袖子：“我看看。”

　　此时已是立春，天不暖，但李长生额角上依然落下一滴冷汗，他瞥了楚聆月和罗三金一眼，示意他们先不要开口：“等等吧，不急，不知一会儿是否还有人追来。”

　　浓重的血腥味窜进马车内所有人的鼻梁，楚聆月伸手攥了攥李长生的衣服，攥出满手血，拧一把几乎都能滴下来的那种。

　　“他们的血。”李长生回答。

　　这更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楚聆月瞪起眼睛：“刺客有这么多？”

　　“嗯，咱们的行踪和未来的路线，估计已经被透露得干干净净了。”李长生琢磨，恐怕跟苏家人汇合之后，问题也丝毫都不会减少。

　　楚聆月则想，李长生虽然表面平静，但面对这么多刺客，不可能不受伤，也许他是想过一会儿再处理，或者等可以离开马车后再处理。事实证明楚聆月想的是对的，等入夜之后，熏香点上，罗三金在马车上睡着，李长生就拎着一包干净衣服悄悄下了车。

　　自己是变聪明了？楚聆月想，于是他也跟着下来了。李长生并不意外他的跟随，见他下车，还冲他笑了一下。

　　“受伤了，还笑。”楚聆月有些焦急。

　　“目的达到了，自然会笑。”李长生颇为平静，还是没有一点怒气。

　　楚聆月又想，这人脾气这么好，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生气？

　　李长生生了堆火：“你的随从怎么说？”

　　“没人跟着了。”

　　“他们应该是没有力气了，毕竟死了不少人，其他的又重伤。”

　　“树林里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各路刺客混战起来而已，反而没有银月卫，他们一直远远看着，隔岸观火。”

　　楚聆月深以为然：“倒像是你的风格。”

　　李长生觉得这话像夸他也像骂他，就笑笑：“嗯，毕竟都是我师父和我教出来的。”

　　昆仑奴端着一个砂锅过来，把药材、河水统统倒进去，就地开始熬药。李长生闻到气味：“止痛止血，给我的？”

　　“自然。来，外衣脱了，我给你疗伤。”楚聆月道。

　　李长生就听话地把外衣脱了，在火堆旁边，他不觉得冷。楚聆月把水烧开了，拧出巾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

　　“刀伤、剑伤、暗器伤……到底是多少刺客？”

　　“没多少。”李长生轻描淡写，他脸色发白，显然也是失血过多，伤口疼痛。

　　药煮好了，楚聆月倒出一碗让李长生喝，碗举到李长生眼前，才发现李长生的手居然在颤抖。

　　“你怎么……”

　　“有点累。”李长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喝药，给你处理好伤口就赶快歇息。”楚聆月双手捧着碗把药给李长生灌下，又给李长生处理伤口。

　　伤口处理完毕，李长生打起精神换上干净衣服：“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楚聆月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包酱牛肉，是出城之前买的，打开，拿了一块塞进李长生嘴里。

　　“嗯。”

　　“李易简，”楚聆月说道，“等这些事完结，我们可以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没有人能找到我们，你不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住下来吗？那我跟你做邻居。”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也不是不行，我不介意身边多一个熟人，但越多人凑在一起，就会多一分危险。你是苏家人，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点，与你们的家人汇合，远不是事情的结束。”

　　“我不想做苏家人，我对苏家人的身份毫无兴趣。”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盛朝灭亡，苏家人的身份会让苏家人变得痛苦、耻辱和危险。”李长生坦然回答。

　　“眼看着自己的领土被他人抢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会感到耻辱吗？”

　　“正是。”

　　“感到耻辱，却又不想自杀谢罪，看来他们的耻辱也不过如此。”楚聆月嘲笑。

　　“其实，你的耻辱应该比他们更甚。”

　　“你也把我摆在苏家人的位置上？”

　　“我没办法，但不希望，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李长生语焉不详，但楚聆月听明白了。

　　“对于你们来说，段诚之和顾嘉文是仇人，但对我来说，起码顾嘉文是留我一命的人。苏郁生子不养，我又凭什么为苏家的天下贡献一分一毫我的力量。”

　　没添把柴就算不错了，李长生想。

　　“我有可以破坏你们计划的能力，但我没有再这么做，理由，李易简你明白，”楚聆月突然凑过来，“记得这份恩德，替他们记住，让他们记住。”

　　“是。”

　　其实皇长子不存在才是最好的事情，这样就没人能够威胁苏南星的地位，楚聆月也不会背负不必要的包袱。有的时候隐瞒才是保护，这也是苏郁当初说如果皇长子生活安逸，就不必告诉他身世的原因。

　　夜已经深了，寒风瑟瑟，火堆上冒出的火苗随风飞舞，照得人影晃晃，原本说要去马车上睡的李长生竟然在这短暂的沉默里缓缓闭上了眼睛。楚聆月有些错愕，但终究没有开口唤醒他。楚聆月挪动身体，离他近了些，自己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又示意昆仑奴搬床厚被子下来。

　　人不是铁打的，终究会有事，所以李长生会累会受伤。楚聆月靠在李长生旁边，听着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似乎在梦里依然平静。楚聆月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戏文里的词，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也许李长生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从来不生气和焦急吧。

　　因为全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