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金刀》寒雨连江A

74、奔赴岭南

　　尽管此时有很多问题让人疑惑并且找不到答案，但最重要的无疑是去岭南府治找到苏家宗亲。其实这还是最顺利的情况，因为随着战乱开始，苏家宗亲恐怕也要遭遇危险，很有可能已经不在岭南府治了。

　　罗三金曾经问过李长生这个问题，当时李长生的回答是有两个理由，一是因为苏家宗亲在岭南，二是因为岭南节度使纪惠中是苏郁亲自任命，对苏郁忠心耿耿。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烂船也有三斤钉，盛朝离完全灭亡还很远，它余威仍在，尊严尚存残骸，所以节度使依然把苏家人视作大敌，就像盛朝刚立朝时还把前朝宗亲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即便那些人都是远支旁系。不过并非所有节度使都在造反，岭南、剑南、朔方、河东、东北、西北藩镇都保持了静止，有些是对盛朝忠心耿耿，有些是在积蓄力量隔岸观火。

　　一个时辰到了，昆仑奴打开马车门准备推醒李长生，没想到李长生自己睁开了眼睛，并且眼神清明毫无迷茫。他说：“时候到了？”

　　昆仑奴点点头。李长生就翻身坐起来：“歇会儿吧，有人来了。”

　　说着他掏出一个香囊在罗三金和楚聆月鼻前分别晃晃，把他们也叫醒：“起来吧，有人来了。”

　　他又示意昆仑奴：“你们也进来。”

　　他知道这马车不一般，只要关紧门窗就刀枪不入。

　　罗三金睡眼朦胧：“你要做什么？”

　　他还想说别的，被楚聆月一个眼刀制止。可让人略微有些惊讶的是，罗三金没移开目光，居然硬着头皮看了回去。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最后是楚聆月转过头去了。

　　李长生跳下马车，他手里拿着无鞘的长刀，刀锋洁净明亮，锋利无比。他走到河边，从冰凉的河水里洗了洗手，河水里淋淋漓漓地漂浮着不少冰碴子，是立春已过，万物要恢复生机的模样。

　　明明是万物重新焕发生机的好时节，却有人要把性命葬送在这个时候。李长生笑笑，他想，树林里最少有两拨人，第一拨是远远跟着楚聆月的碎璧山庄的刺客，这些是保护他们的；第二拨是银月卫，他们恐怕不会立刻动手；第三拨是其他节度使的刺客，这群人无法判断，却可能随时动手。

　　这个时候，李长生忍不住想起王子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些，随后一琢磨自己，自己好像也和他一般愚蠢，明明知道良禽择佳木而栖的道理，但都不去做。大抵世间事多是如此，道理是一套，说起来是一套，做起来又是一套。

　　楚聆月推着轮椅往李长生这里走，他穿着深色棉袄，外面还套着厚厚的罩甲，看着平平无奇，可袖口和衣服下摆处的纹路都是金银拧成线编织进去的。

　　李长生皱眉：“你下来做什么？快回去。”

　　楚聆月所答非所问：“罗三金很安全。”

　　“你也需要安全。”

　　“刺客要不了我的性命，我也不会给你添乱。”

　　李长生也信也不信，脑子里想着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位愚蠢主子就得连累着奴才臣子跟着去送死。可他不想死，就又重复着：“你快回去。”

　　楚聆月叹口气：“我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走这么远。前朝余孽的下场你不是都知道吗？”

　　“有我在，我会尽力保护你们不让你们死。”

　　“说不定你死了不久，我就也死了呢？然后你踏上奈何桥，发现我就跟在你后面。”

　　李长生被逗笑了：“那我可就白死了。”其实他觉得白死的臣子奴才从来没少过。

　　“所以不用你死，也不用你保护，我自有我的活法。听罗三金说，你喜欢不添乱的，我就不给你添乱，再做到能帮到你。”

　　李长生十分坦诚：“好好活着就算是不给我添乱了。”

　　楚聆月也颇为直白：“我前十八年过得都很好，除了没出过门，之前和你去完玉城是第一次。”

　　“那次还遇到个算命人。”

　　“是。”

　　“原来如此。”李长生缓缓道。

　　楚聆月随意地翻手，手心里显现出一根青紫色的银针：“我就说，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说着他把手往远处一甩，动作简单但充满力道，果然就听见树林里一声闷响，是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昆仑奴过去查看，拖出来一个死人，眉心有一点血迹，周围尽是青紫。

　　“你这针有毒。”李长生轻声道。

　　“我在以前，衣服外面都涂了层毒，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暗器功夫始终不错，”李长生笑笑，“那近身呢，你该怎么办？”

　　楚聆月回答：“那我嘴里的针会要刺客的性命。”

　　“除了针，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楚聆月一拍他的轮椅，轮椅扶手中的机括弹出一支弩箭，又对着树林而去，再听见落地一声闷响，昆仑奴拖出来第二个死人，这死人心口处插着弩箭。

　　李长生有毒不用，楚聆月无毒不用。

　　“该你了。”楚聆月轻松地耸肩。

　　“有您都解决了，还要我干嘛。”李长生回答。

　　“我没见过你用刀，用给我看看。”

　　“我进树林子里去抓刺客，你照样看不见。”李长生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和罗三金前几天是怎么出城的。”

　　李长生这回没有含糊：“找个得天花的死人，给他买副棺材，把罗三金放在棺材底，我拉着棺材出城的。盯着我的人都会注意我身边带着孩子，如果没有孩子，我再易容一番，谁能注意到我？你也一样，盯着你的人都知道你双腿不便，那就让你成为一个不用走路的人。”

　　这次他没等楚聆月回答，他抬刀在楚聆月眼前闪现而过，楚聆月只觉白影扎眼，耳边“叮”一声，从树林中发出的箭矢落在地上。

　　“上车。”在这个时候，李长生说话的声音依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

　　楚聆月惊讶于李长生的冷静沉着，又想着这人在什么时候才会焦急怒吼，但动作比脑子更快，李长生的话没有人敢不听，所以当楚聆月醒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单手撑住马车纵身而跃，跳进了马车当中，和罗三金面对面直视。李长生在他身后，长刀使得出神入化，从树林里射出的箭矢接连不断，但都被李长生挡落在地上。

　　此箭有毒，李长生提高警惕，幸好这马车也是真材实料建造的，不算铜墙铁壁也是牢固结实，他暂时可以不用担忧罗三金和楚聆月的安全。他示意昆仑奴赶紧驾车远离，自己则一记飞鸿点雪凭空而起，顶着箭雨向不速之客的地方去了。

　　李长生的腰刀也有其独特之处，刀背偏厚，刀刃偏长，这需要持刀者的力量和速度都要上佳，自然杀伤力也很强。李长生足尖一点树枝，矫健身形隐蔽在冒出清香新芽的树叶里，他单手紧握住长刀，静静听取树林间杂乱声响中那一丝丝人的声音。

　　左右后三面都有人，跟自己的距离长短不一，可以逐个击破。李长生面目平静，手里不知何时拿出一把比楚聆月手里那些还要粗的长针，这需要更强大的臂力才能投掷出去。显然来人动作比他更快，阵风袭来，杀机已然到达了脑后，李长生把银针收回进袖口，举刀挡住来者的攻击。他本来以为会是熟悉的银月卫、或者是不认识的刺客，结果没想到让他颇为意外。

　　“花满溪？”李长生的惊讶溢于言表。

　　花满溪笑笑：“没想到我变成这样还能让你认得出。”

　　“毕竟武功套路完全相同，如果不同，我也认不出你来。”李长生琢磨，不知道成了这模样的他武功有没有进步，如果有，那这次真就过于难缠了。

　　花满溪的武功自然跟上次交手比起来有了极大进步，而且李长生还注意到他动作间似乎带着更大的怒气怨气，动手风格和以前相比变化不少，恐怕他已经在完玉城外的乱葬岗里发现了人面鬼的尸体。

　　说起来，李长生对人面鬼毫无仇恨，但挡住他的路了，没办法，如果他知道人面鬼会和银月卫合作来搅乱他的任务，他早就会把人面鬼变成一具尸体。

　　花满溪身材高大，修炼邪功让他多了一副无用的肢体和头颅，肢体影响他的动作，头颅影响他的视线，李长生察觉到这一点，就故意一直向左移动，躲到花满溪看不到的地方。树林里本就树木杂乱，视线昏暗，现在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李长生这么做无疑给花满溪造成了困扰。好在他们是老对手，花满溪也并非无准备而来，他撇了一刀在身后，掏出涂了剧毒的暗器向四周撇去。暗器与兵器相碰的声音接连不断，暴露了李长生移动的位置，花满溪追寻声音而去，一手继续撇出暗器，随即飞身向下，兜头朝李长生砍去。

　　李长生闷声不响退让到一边，躲开花满溪砍来的长刀，引着他往密林更深处跑去。

　　等了许久，马车上的人都没等到李长生回来。罗三金无不担忧地问楚聆月：“他不会有事吧。”

　　楚聆月看傻子一样回看罗三金：“他如果是铁打的，就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