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最好的方法 ...
-
楚聆月非常爽快地表示：“我也不觉得做苏家人有什么好处。”
“但也没什么不好，”李长生回答，“不过我会隐瞒一切。”
楚聆月想，李长生果真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能不做的事全不做。苏南星还在睡，躺在马车里一动不动，楚聆月略有些恶毒地想他要是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盛朝就会离完全灭亡再进一步。苏家人死得越多，他的恨意也许就会越淡。
“李长生，你是他的臣子奴仆，怎么不劝说我谅解他。”
“你能替你母亲谅解他？你是代表着两个人，如果你谅解他，你就有可能背叛你的母亲，而且你也明显做不到谅解，那我何必做无用功。”
“你也没见过你父母，你恨他们吗？”
“不恨，也不爱，没感觉。”
“不想他们？”
李长生觉得奇怪：“没必要去想，反正以后也会见到。”
“他们还活着？”
“应该不是，而是因为我一定会死，我们一家迟早会在九泉之下相见。”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歪理，楚聆月被李长生噎得没话说，还险些被气笑，半晌才慢吞吞地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母亲怎么想，我从来没见过她。”
“以后你会见到的。”李长生见楚聆月吃瘪，忍了半天才把笑忍回去。
“真的？”楚聆月眼睛亮了起来。
“嗯，他给你留了一幅你母亲的画像，他当年亲手画的。”
“在哪儿？”
“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被妥善保管着，以后给你。”
“那他死之前，还对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保护他的两个孩子，把他们送到苏家宗亲身边去。”
“然后？”
“然后我就能离开，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你想做什么？”
李长生迟疑片刻，微微皱眉，显然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是找个地方过老百姓的日子吧。”
“这就是废话。你有钱？”
“有啊，不够了也可以自己赚。”
“嗯对，你会铸造兵器，可以开家铁匠铺。”
“有道理，是个好主意。”
李长生愉悦地笑起来，似乎真的在畅想他自己以后的生活，这是他从没有思考过的问题。楚聆月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又想，李易简给他自己设想的未来里没有任何人，没有苏南星、没有楚聆月、也没有他的师娘、更没有主人，他的未来孤单黑暗，甚至可以形容为完全没有。
那是不是就能理解为，李易简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楚聆月暗暗抱怨李易简此人真是不识抬举，明明有人想参与进他的未来，他却百般推拒，暂时做邻居也不行吗？只要时间足够，楚聆月就很有信心，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自信。
李长生侧过头和他对视，目光似乎在询问“你这满肚子坏主意的孩子又在想些什么”，但并不严厉，是楚聆月做什么都不会出乎他意料的愉悦和自信。楚聆月两颊发烫，慌忙转过头去：“我要睡觉了。”
尴尬的时刻终于结束，李长生也如获大赦：“好，睡吧，我们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
到达目的地的时刻，也是他们分别的时刻。
“李易简。”天还是蒙蒙亮，马车里因为关着门盖着窗户所以更显黑暗。楚聆月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也看不见李易简的表情。
“哎。”李易简轻声应着。
“你真的想过以后啊？”
“没有，我甚至都没想过明天。”
“为什么？”
“因为每次睡前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再睁开眼睛，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能看到新的日出是恩赐。”
“我以前也没想过，不过现在我想了，我可以和你做邻居，你开家铁匠铺，我就去买你铸造的兵器、农具和厨具。”
“刚才想的？只有你一个顾客？那我这铺子就要倒闭了。”
“只有我一个顾客，我也能保证你这辈子吃香喝辣。”
“哦，吃软饭啊。”黑暗里，李长生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如果你想，你能吃一辈子，吃到你的牙齿掉光。”
“不，我不想，”李长生哭笑不得，“好了，别想东想西的，快睡吧，一觉醒来，你眼前就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怎么这么说？”
“因为刚才，外面下雪了。”
李长生话音刚落，楚聆月就坐起身。他趴在窗边，掀开马车窗帘的一角，微冷的风灌进来，轻飘飘的雪花随之黏在楚聆月的鼻尖上。
“真的啊……”
“立春已过，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多下一些，瑞雪兆丰年，还能把一切污秽都掩盖掉。”李长生在楚聆月身后，下巴将将贴着楚聆月的头顶。
尽职尽责的昆仑奴在外打马驾车，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袄还戴着皮帽。马车里静静躺着三个人，他们各怀着不同的梦境，进入甜美的梦乡。
在离他们几十里远的地方，蓝镶他们正在城里的某间客栈中。
“师父，他们刚走不久。”蓝疏桐差人在城里探查一番，最后得出结论。他穿着锦绣衣袍，长身玉立，头戴大帽，帽顶上有珍珠，显然是常见的士人打扮。
“你的判断没错，”蓝镶装束和蓝疏桐差不多，听了蓝疏桐的话他抽出一张药方，“有人昨天在药铺里买过这样的药物，他们恐怕就是今天夜里走的。”
“现在追吗？肯定追得上。”
蓝镶思索片刻，止住蓝疏桐的动作：“追，但不用追上，让他们知道有人跟着就行，这样他们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去岭南府治找寻苏家宗亲。”
“受伤的鸟儿听到弓弦的声音，更会惶恐不已。”蓝疏桐懂了。
“等殿下派来的其他刺客一到，咱们就能把这些前朝欲孽一网打尽。”
“师父，在岭南的苏家宗亲一直被朝廷忌惮，还这么难对付？”
“再被忌惮也是皇族，封地还有，余威仍在，不会任人宰割。现在新朝未立，皇太子还在世，难道当了三百年天子的苏家会愁朝臣百姓不认？李长生现在势单力薄，把苏南星送到苏家宗亲处是他唯一的选择。”
京城的皇族已然覆灭，边境的皇族就会立刻成为被拥立的对象，对盛朝依然忠诚的旧臣和百姓、京城里的幸存宗族都会投奔他们。在反叛者的围攻下，他们又会成为众矢之的，为了生存也不得不存有反抗之心，所以无论什么原因，苏家人都会成为可怕的力量。
说到这里，蓝镶又觉得恼恨：“李长生如此势单力薄，却到现在都抓他不住，我真是废物。”
蓝疏桐知道这就是一向要强的蓝镶受不了这么大的失败，就开解他：“师父，段亲王也不是武功第一，敌人又不计其数，他从来没有为这个心忧。李长生既不是天下第一，敌人也没有段亲王多，您又何必总是对他念念不忘。”
蓝镶被他逗笑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他重伤了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对付吗？”
“不知道。”
“因为他对什么都不在意，缺少感情，所以他不会气愤、不会悲伤、不会慌乱，在什么时候都能保持冷静的心态，这是他最讨厌的地方。因为他冷静，所以很难被找到弱点，遇到武功比他高的人，他会远离；遇到毒术精湛的人，他会戴上他解毒的香囊；遇到城池被封锁他逃不出去的时候，他就躲进死人棺材而不是杀死守城卫兵；遇到甩不掉的和说不通的，他才会杀人然后埋进乱葬岗。”
“师父，这也是我一直好奇的问题，李长生武功高强，为什么很少用，他执行命令很多，但杀的人比咱们都少。”
“因为他能不用就不用，他不愿意闹出动静，而且很多时候，杀人并不是最好的方法。”蓝镶耸耸肩。
“哦？”
“他怕麻烦，为了达到目的，他会选择动静最小、麻烦最少的方法。”
“原来如此。”
“而且他从不在意完成任务后会给他带来什么奖赏，他什么都不在乎，”蓝镶叹口气，“他简直就是滑不留手的泥鳅，又像鱼回到水里。”
听着蓝镶这难得的抱怨，蓝疏桐大笑起来：“那给他找点麻烦不就好了，比如挑起苏家宗亲内斗，让他疲于奔命。”
“我有预感，苏家宗亲在一起，但不见得会团结。”
“他们若是团结，盛朝又怎么会才不到三百年就灭亡了，段顾二人和各位节度使又怎么会嚣张至此。”
蓝镶赞许地看着他：“局外人看事向来要通透些。不过很多事他们也明白，但就是做不到。”
蓝疏桐就嘿嘿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衬得他嘴唇更加温润红艳，这双唇曾经被蓝镶在夜晚无数次吸吮啃噬过。
“走吧，”蓝镶拉过蓝疏桐的手，“先去给王府传信，再去探查些其他消息，比如岭南的风土人情和现在的民生吏治。”
其实以上可见蓝镶还是不够了解李长生，李长生还是有在意的人的，比如他师娘谢清絮。此时此刻，李长生坐在马车里思考着谢清絮的下落，因为他有事想师娘帮忙，尽管师娘答不答应还两说。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最好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