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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看戏者无非做戏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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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怎么可能有人没有理由去做一件事,李易简,你不是不喜欢节外生枝吗?”
“我也不喜欢话多的,楚聆月,你很聪明,可总要用在正地方。”
“就用错的,怎么办?”
“不怎么,我自有办法阻止你。”
“其实想阻止我很简单的,你为什么不用最简单的方法。”
“没有理由。”
“这是你第二次撒谎了。”
“嗯,那我承认,哪怕做同一件事,每个人都有怀有不同的理由,所以,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别再探究。”
“其实很简单的,你为什么不用最简单的方法。”
“因为我不想,”李长生叹口气,“你还是个孩子,没出过碎璧山庄的大门,也没见过更多的人,所以你会觉得我还不错。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就会觉得你现在所经历的,是个很有趣的、但并不可笑的一件值得回忆的事。”
“你就很好了。”
李长生歪头,他难得发问:“我还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
“你很好看,”楚聆月还真的就数了起来,“还见多识广、武功不错、医术也过得去、模仿其他人的笔迹、会放人、会救人、会骗人、也会杀人。”
“我就是个普通刺客,眼界很低的。”
“你认得碎璧山庄里的不少摆件,这还算眼界低?”
“你怎么发现的?”
“正厅里的碧玉茶杯、温泉边上千里江山图的屏风,你看见了一点都不惊讶,哦对了,你还趁我不注意,悄悄用手指蹭了一下屏风,大概是想确认屏风的材质和所用的颜料。”
“庄主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
两人相视一笑。
“你怎么认识千里江山图的?”楚聆月问。
“你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千里江山图?千里江山图是前朝宫廷画家绘制,虽然已经改朝换代,但它从来没有流落民间,一直都在宫里收藏着,哪怕王公大臣没有几位近距离观赏过。”
“那自然就是近距离观赏过的王公大臣送给我的。”楚聆月笑笑。
“无事不登三宝殿,给你送礼的人,也许就是害你的人。”
“也许,创造出我的人,才是害我的人。这个世界那么黑暗纷乱,为什么要把我创造出来还抛弃我,”楚聆月看向李长生,“江湖人都知道,我是个孤儿。”
李长生想,你以前不是,现在真的是了,但你还有许多亲人在世上,也没那么孤单。转念一想又认为这和楚聆月说的纯粹是两码事,亲人再好再多,又怎能弥补父母从小不在身边的遗憾?更何况还不知道他的亲人们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直到此时李长生才明白为什么楚聆月极少出门,为什么他们之前在完玉城中闲逛时,那个算命老头儿说楚聆月的面相极为奇怪,是极度尊贵和极度卑贱混合在一起的奇怪面相。一想起算卦老头儿后面对自己说的,自己的身家性命挂在这两个人身上的话,李长生又忍不住叹息这算卦老人可真是窥探清楚了天机。
“你是孤儿,”李长生回答,“我也是,乱世里有很多孤儿,以前有,未来肯定也不会变少,所以你得思考着怎么才能活下去。”
“我这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那你还与虎谋皮?”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办法。”
“你想复仇,却又因为力量不够所以要与虎谋皮。楚聆月,你师父梅郎官前辈没拦着过你?”
“他才不管,他除了医术武功,什么都不教。他说过,他没有我的身世,不懂我的仇恨,也就没有理由让我放弃或者执着,所以对他来说,他能做的就是把当年那个被挖了膝盖骨、从顾嘉文和楚唯明手里接过的小孩儿平平安安养大,再在这个小孩儿长大以后,把他的身世全盘托出,”楚聆月饶有兴味地起身,“李长生,你师父师母,没教过你怎么报仇吗?”
李长生一愣,旋即笑起来,还换了副口气:“我师父师母真没教过,但他们教过我要怎么沉得住气,这点您确实还需要多磨练磨练,殿下。”
楚聆月凶相毕露,他一把掐住李长生脖颈:“我现在掐死你,你都不会反抗吧。”
李长生脸色发青,因为楚聆月真的下了狠手。他声音喑哑,艰难地回答:“殿下,等到我把您们送到岭南,我自然由您处置。”
“该死的奴才,盛朝这艘已经沉没的船,有什么值得你再去效忠的!”楚聆月侧头恶狠狠瞥了眼苏南星,“什么罗三金!苏南星,苏南星……”
李长生眼疾手快,赶紧握住楚聆月的手:“殿下,手下留情!”
楚聆月不听,只见他袖子一抖,雪亮匕首瞬间弹出,直对苏南星脸庞而去。可李长生的手犹如铁水浇筑,楚聆月用尽力气却也无法凑近苏南星半分。
“你让开!”楚聆月喝道。苏南星就安宁地躺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只要李长生能松一点点力气,他就可以杀死他,除掉这个敌人。
“殿下……皇长子,我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李长生无奈地止住他,“只要你不是恶逆不孝、人面兽心之人,如果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盛朝律法里有重罪十条,第五条名曰“恶逆”,正好是楚聆月要做的事。
楚聆月血红着眼睛瞪着李长生:“那我问你,如果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抛妻弃子,又算什么罪!”
李长生眼眶也红了,他直视着楚聆月充满泪水的眼睛:“殿下,臣无能,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但臣会尽自己的努力,保护好您的。这是先帝的遗愿。”
楚聆月闭了下眼睛,两行眼泪从他脸上滑下:“哦,他临死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了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李长生收起他的匕首,拉着他坐下,确保楚聆月远离苏南星并且苏南星还没有醒的时候才缓缓道:“先帝驾崩前说,对您们母子亏欠良多。臣也不是劝您去原谅他,只是他也身不由己,他原本可以不做皇帝的,可以没有顾忌地娶妻生子,也不必背负亡国之君的罪名。可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料到先太子骤然薨逝。一夜之间,闲散亲王就成了储君,苏郁一辈子就像笼子里的鸟,不得自由,从生到死都被他人摆布,苏南星也是如此,你和他们终究有差别,你可以不背负任何有关于家仇国恨的责任,所以你才更要谨慎选择你的人生。”
“你劝过他让他活下去吗?”
“劝过,让他去做寻找你的下落,起码见你一面。”
“他对你说过我叫什么名字吗?”楚聆月低声问。
“没有,先帝只说过他把您的名字写在了宗谱上,但没有说您叫什么。”李长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真话比较好。
楚聆月睁大眼睛看了看李长生,李长生表情温和平静,流露着强大的力量。苏南星曾经对他说过,李长生是个不引人注意但无比强悍的人,这种强悍不仅来源于他的武功,也来源于他的内心,所以可以一直信任他依靠他。
“你现在在想什么?”李长生又问。
“我只是没想到,他还会把我的名字写进宗谱,我本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你确实不该存在,但他和你诀别的最后一刻,他用他的方法救了你,不然你确实就不存在了。”
“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应该在一出生就被杀死,但他想办法保住了我的性命?”楚聆月追问。
“是。”李长生点点头。
“所以我活下来了,可成了个残废。”
“残废又如何?楚唯明的名声响彻江湖,不也是双腿不便?”
“我怎么能与他相比?”
“你能与任何人相比。”
楚聆月忧伤地想,这就是李长生会帮他活下去的理由,李长生果然早就确定了他皇长子的身份,但在自己和苏南星之间,无论是苏郁还是李长生,又或者是先帝,所有人都做出了他们的选择。自己是一个本来不该存在的、被放弃的、活下来后也不被选择的人。
什么时候,自己能被无条件地选择呢,也不需要放弃其他,只把自己摆在第一位就好了。楚聆月专心地期待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这一天,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到这么一个人。
李长生摸摸他乌黑的头发:“殿下,我会保护好您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楚聆月心情舒缓些许,在李长生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他确实会对自己更加在意。
“那您在犹疑什么?”
“在犹疑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会有人告诉您答案。”
两人沉默片刻,楚聆月又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是,庄主大人,我知道了。”李长生立马换回了称呼,速度之快,表情之淡定,简直让变脸的杂耍艺人都为之惊讶叹服,仿佛他真的不知道楚聆月是皇长子,也不知道苏郁还有个儿子活在世上。
看见楚聆月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李长生补充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越少人知道你的身份越好,这对你和对其他人,都会省去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