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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看戏者无非做戏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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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回头瞥了一眼,罗三金赶紧低头趴在坟头土堆下面。李长生颇为满意罗三金的聪明,然后回头继续看老头儿挖坟,并且在老头挖完之后帮助他把棺材埋葬在坑里。
一切都完成后,老头儿又要磕头感谢他,李长生阻止他的动作,十分轻松地对他说:“你要保守秘密,我跟你说过的其他话,也都得记得。”
老头儿连连称是,随后李长生一拍他肩膀:“你我缘分已尽,后会无期了。”
“善人为什么这么说,小老儿该如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李长生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恩德?不,这只是利用。他忍不住笑出声,没有开口打断老头儿的幻想。
只见李长生收回手,回答老头儿的话:“你眨下眼睛。”
老头儿不敢不听他的话,就闭上眼睛再睁开,谁知眼前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下牛车。他惊讶无比,但又不敢在乱葬岗里喊叫,只好在周围搜寻,可仔仔细细搜寻一圈后,还是一无所获。
天蒙蒙亮了,老头儿独自站在乱葬岗里,身前是忠诚的老牛,身后是孙子刚垒上的坟墓。明明都是熟悉的人和物,但一阵清风拂过,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感觉下一瞬自己就会出现在自家的稻草床上。
远处,新的太阳要升起来了。
罗三金眼睛被风刮得生痛,他已经长高和变重了很多,但还是能被李长生单手夹住。李长生夹着他在树林里飞速穿梭,脚尖点在树枝上,转眼间就能飞出三丈远,稳稳当当落在另一棵树枝上,然后再继续向前。
这就是飞燕门的看家功夫,飞鸿点雪,李长生跟着裴枫和谢清絮学了个十成十。
“咱们现在安全了?”罗三金小声问道,回到李长生身边让他觉得心安。
“暂时,危险从未远离。”
“楚聆月呢?”
“他身边有昆仑奴,会比我们更安全,”李长生想了想,问了个问题,“你可以选择,跟着他还是跟着……”
“肯定是跟着你。”罗三金打断他的话。
“好。”李长生根本不打算问为什么。
“你轻功为什么这么好?”
“练的。”
“每个人都能成为你这样?”
“不能。”
“怎么才能?”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用。”
“有用,比如你现在带我出城了。”
“如果是不会武功的人,但他脑袋足够聪明的话,他也自有他的办法。如果是你,你就可以想想你要怎么出城。”
罗三金想了想:“我会躲进收夜香的粪车里。”
李长生笑了:“这不就是很好的方法吗?”
“楚聆月呢,他腿有残疾,他怎么出城?”
“什么人不用走路?”
“坐车的人、坐轿的人。”
“嗯。”李长生就不再细说,让罗三金自己想去。
“那楚聆月在哪儿?”
“出了这片树林就是。”
“他告诉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城外树林西边,楚聆月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里,想着李长生若是没有援兵,段诚之派来的人足够杀死他和苏南星了,段诚之麾下高手如云,任凭李长生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济于事。他隐隐想着,如果他们都死了,自己后面又该去什么地方?自己是否期盼他们活着,如果他们半死不活,自己是救还是不救?自己也许不会救李长生,也许会救苏南星,可只要李长生活着,李长生就不会放任苏南星去死。李长生绝对算是个忠臣,这也许是他唯一的优点,也是缺点。
昆仑奴轻敲马车窗户,楚聆月如梦初醒,他推开马车门向外看去,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缓缓向他们走过来。
尽管天还是不够亮,楚聆月看不太清他们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其中一个的平静和另一个的欣悦。
罗三金见了熟悉的马车,心情雀跃,脚步也轻快了起来,他撇下李长生向马车处跑去,没想到李长生却快步跟上来,拉住了他。
面对罗三金疑惑不解的表情,李长生笑笑:“小心绊倒了,注意安全。”
此时,已经在宫外过了两个新年,年纪到了十岁的罗三金终于察觉出,李长生经常话里有话,比如现在,他不是在告诉自己小心脚下,而是要小心眼前。
惊疑惧怕之下,罗三金瞬间放慢了脚步。楚聆月则关上马车车门,自己独自靠在马车侧壁上。
“冤孽呀……”楚聆月自嘲地想,究竟是谁替自己做出了这个选择,还是说自己足够幸运,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昆仑奴迎上去,李长生轻轻拨开他们伸出的手,自己先推开马车的门。楚聆月侧头和他对视,两个人皆是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三金爬上车去,李长生紧随其后,马车缓缓前进,似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李长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在罗三金鼻子跟前晃了晃。罗三金这一宿本就没有合眼,又经过躺死人棺材和趴乱葬岗这惊悚两幕,早已筋疲力尽,困意来袭,李长生用着香囊一给他催眠,他不多时就陷入了沉睡,而且是根本叫不醒的深睡。
“后面还会有追兵吗?”李长生问道。
“你猜。”楚聆月回答。
“有没有无所谓,我只是祝愿你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祝愿也只是无能者祈求保住性命的借口,但我还是好奇,你以什么身份来祝愿我?”
“以一个无能者的身份。”
“那我就接下你的祝愿了。”
“那我再送你个祝愿。”
“这次又是以什么身份?”
“以一个能取你性命的人的身份。”
“说吧。”
“与虎谋皮绝非长久之计,楚聆月,你如果想活下去,就要记得给自己留有退路。”
“你不学无术,哪里懂飞蛾扑火的决心。”
“我虽不学无术,却也懂溺水之人想活下去的道理。”
“所以你不懂飞蛾扑火。”
“那我就再以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的身份来劝告你一句。”
“洗耳恭听。”
“楚聆月,不要耍什么把戏。”
“所以你不懂飞蛾扑火的道理,如果你懂,你就不会说这废话了。”
“我只是不希望你误入歧途,别做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那你大可以换个身份。”
“那就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吧。”
“李易简,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明明知道。”
“你还太小了,你很多东西都不懂。”
“但再小的孩子也知道,想争取的必须要得到。”
“你年纪小,虽然继承了楚唯明和梅郎官的本领,终究也不够,所以你才与虎谋皮,你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这么做,”李长生叹口气,“可这样太危险了,你不能只为仇恨考虑,你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个一心只想着复仇的人,在仇恨得报之后,他是无法活下去的,因为他没了活下去的理由。”
楚聆月突然一笑:“你对其他人也是这么婆婆妈妈地劝说?”
李长生停顿片刻,也笑了:“很啰嗦吗?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比起杀人,还是说话要省力气一些。”
想起顾嘉文在密信中所说,尽管李长生是银月卫里最好的刺客,但他并不凡事都以杀戮来解决,他只想着省心省力,免得节外生枝埋下祸患。恐怕李长生这次顺利出城,也并没有让自己的兵器染上任何人的血迹。
可他身上,有浓重的死人的气味,但因为来自可怜人,所以并不如何令人作呕。难道他是趴在死人棺材里逃出来的?这还真是符合他的作风。
也许他们都隐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却默契地不捅破窗户纸。其实楚聆月早先也不确定李长生是否知道皇长子的存在,但顾嘉文的密信里却说,苏郁临死前一定会让其他人也知道皇长子的存在,最有可能的就是李长生,其次是鹿衔棋和韩齐英,只是鹿衔棋和韩齐英目前都下落不明。
楚聆月曾经问过师父梅郎官:“遇到问题了,怎么寻找答案?”
“方法要根据不同的人而变化,但总结起来只有两个,一个是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用自己的方法寻找答案。”
“那另一个呢?”楚聆月好奇地问道。
梅郎官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徒弟:“你直接问他不就完了?”
楚聆月:“你!我……”
回忆完毕,这边,李长生把已经睡熟的罗三金放躺下,还给他盖好被子。这时候他想起来问楚聆月了:“怎么样?”
此话没头没尾,楚聆月居然听明白了:“可以,装成小媳妇儿的模样出城,还是第一次。”
“卫兵没有掀你盖头吧。”
“被昆仑奴塞了个锦囊。”
楚聆月利落地挪动到李长生身边,和李长生坐在一处。李长生并非目不转睛,可也没有放松对楚聆月的警惕,他以为楚聆月过来是要有什么动作,没想到楚聆月只是长出一口气,然后疲倦地靠在他肩膀上。李长生的肩膀宽厚结实,颇有温度,倚上去十分舒服。
是人就会累,楚聆月和罗三金都会,见楚聆月闭上眼睛,李长生想,他们都很累,只有自己不会,而会累的人是值得心疼的。
李长生不知道楚聆月在他们登上马车前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楚聆月人生轨迹的、放弃与虎谋皮的、让他需要静下心来思考自己未来该如何活下去的决定。
不过此时,他要先按照梅郎官教他的方法,问个问题。
“李易简,你会帮我活下去吗?”
“会。”
“因为什么。”
“没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