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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看戏者无非做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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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简和罗三金直到天黑才回来,手里拎着二斤白糖糕。楚聆月正坐在外间的桌边,手里握着昆仑奴给他抄来的布告栏上的内容,看得津津有味。
看戏者也是做戏人,两边都演得完美无缺,楚聆月兴致勃勃地对他们讲:“你们出去吃什么了?”
李易简平平板板地回答:“阳春面。”
“那看见什么了?”
“看见个十分有趣的故事,”李易简把罗三金扔到昆仑奴怀里,让昆仑奴带他去里间睡觉,自己则坐到楚聆月旁边,“可我看庄主的表情,认为庄主已经知道了。”
楚聆月回答:“是,所以我很高兴。一个饿死百姓的朝廷,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抛弃的皇帝,他们早该被扫进故纸堆里。”
李易简不跟他争辩,只把白糖糕推过去:“我很好奇,你既然知道我是朝廷走狗,又为什么让我带你走,当初在碎璧山庄,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你有无数个机会。”
“你武功很高,我打不过你。”楚聆月搪塞道。
“这时候,说假话就很没意思,”李易简说,“碎璧山庄高手如云,如果你真想杀我,我根本活不下来。”
“救你然后再杀你,你觉得我很闲?”楚聆月笑笑,“我的时间很宝贵,不会浪费在无用的事上。”
“救我没用,杀我却很有用,你既然认为我是朝廷鹰犬,那杀了我就是朝廷的损失。”
“朝廷都已经不在,杀你就没用了,”楚聆月看着他,眼底暗流涌动,“李易简,你不是聪明人,但也不是傻子,装傻岂不是更没意思。”
“庄主大人才是装傻,我早就说过会利用你,我说会,就是真的会。”
“我不怕被利用,利用才是有价值的体现,全看你有没有本事利用我。”
“你觉得我有吗?”
“我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楚聆月看着李易简,表情甚为柔和。
“你明明可以在碎璧山庄安然度日,却餐风露宿,跟我跑来着岭南。”
“李易简,装傻确实很没意思,我这么做的理由,你应该知道,而且碎璧山庄对我来说也不再安全。”
李易简想了想,终于直白回答:“我知道,但不了解。我今年三十一岁,你十八岁,你还太小了,我的过去你不知道,你的未来我也无法参与。”
“你不接受,所以才觉得无法参与。我会想办法让这一切变得有关,而且已经有关了,我的救命之恩,你拿什么来还?我救了你,你不就应该拿你自己来还?”
这话其实颇有些强词夺理,李易简不想跟他争这口舌之快,只道:“十万两银票还不够?”
“你们父子俩的命就值十万两?在我眼里,罗三金一文不值,你也才值十万?”
“我什么时候这么贵了?”
“其实还可以更贵一些。”
“那就二十万两?”
“能用钱解决的事向来简单,所以我不用钱解决。”
“把简单的事变得复杂,碎璧山庄果然会做生意。”李易简嘲讽道。
“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给你很多时间,所以等一切完结,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了,到时候,十万两银票我原数奉还,我还再给你十万。”
“你还太小了,或许过阵子,你的想法就会改变。”李易简干巴巴地反驳,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楚聆月想了想,略带不满地回答:“崔叔十八岁的时候,他的孩子都要出生了,然后他和他的娘子白头偕老。可见年龄大小也没什么用,有些人三十一岁还没活明白,有些人三十七岁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苏郁终年三十七岁。
李易简被楚聆月噎得没话说,但一想起眼前这人很有可能是皇长子,又只能先稳住他还得尊敬他。李易简沉默半天,只好道:“你说得对。”
看着李易简无话可说的样子,楚聆月心情突然好起来,轻笑出声。他捏起一块白糖糕塞进嘴里,险些吐出来:“怎么甜得发苦?”
“因为人们日子过得苦吧。”李易简随口答道。
“你爱吃这个?”
“不爱吃。”
“那你还买?”
“看见白糖糕就买,习惯了。”
楚聆月把白糖糕咽下去,又灌下一杯苦茶。看着眼前的白糖糕,他想起罗三金过去所说的话:“我爹喜欢能帮到他的人,不喜欢给他添乱的,但很少有人能帮到他。”
现在他可算明白罗三金这句话,因为银月卫的首领实在是太强悍了。
离不开喜欢的人,离不开自己依赖的东西,这是每个人的弱点,李易简也不能免俗。把他像鸟一样关在笼子里是下下策,而且这样做毫无趣味,那就只有让他依赖和能帮到他了。可反过来想,这不就是楚聆月依赖李易简的最好证明?
楚聆月苦笑,他不仅想明白了这一点,还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李易简为什么不想去西南和剑南,而偏偏要去岭南,因为岭南有很多苏家宗亲,他需要把苏南星送到他家人身边;又比如他对京城情况了如指掌,因为他根本从未效力于钱子杰麾下,而是长年驻守京城的银月卫首领;又比如他的武功中为什么会有飞鸿剑法的路数,因为他的师父师娘——裴枫和谢清絮,全是飞燕门门人。
那既然李长生是银月卫首领,那他是否知道皇长子的存在,又是否确定了皇长子的下落?顾嘉文在信里说,就连苏郁也只是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下落,苏郁也没有打听过,哪怕在他登基以后。心里那种被抛弃背叛的复杂感情又涌上来,楚聆月想如果苏郁以为自己死了,那自己心里还好受一些,起码这样自己还能给苏郁的所作所为找些理由,骗骗自己也是好的。
承认自己的渴求是可耻并且可怜的,但楚聆月又不得不承认,随着苏郁的死亡,他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丝毫父爱了。期盼多年的愿望最后落空,他愤恨、委屈、还十分失落。至于叔伯兄弟……这又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李易简不清楚楚聆月在想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楚聆月的情绪变化,知道他心情不好,对此李易简没什么解决办法,因为师父师母没教过他,他在银月卫的时候也不需要去哄人,那仅剩的办法就是一个——睡觉。
“天黑了,赶紧歇息吧。”李易简说着就要吹灯。
“别。”楚聆月端起油灯凑近李易简,李易简坐在原处不动,任他打量。
“庄主,我的脸很好看?”
楚聆月抬起另只手抚摸李易简的下巴,手指停留在那处疤痕上许久:“好看,也很有特点。”
这疤痕边缘平滑笔直,显然是被利器所伤,微微凸起,蹭得楚聆月手指微痒:“一提起脸上有疤痕的人,我就会立刻想到你,所以你经常戴着易容。”
李易简垂眼看着楚聆月的手指尖,这是长年练习暗器才会留下的痕迹,而且他早就看出楚聆月的臂力很强,但楚聆月很少使出相关招式,他也只见到过一次。不过根据罗三金讲,他后来还见到过楚聆月使用银针,那天楚聆月不知为何突然十分烦躁,任何动静都让他恼怒,抬手一针就打灭了三丈以外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那是在一个下雪的夜晚,灯笼被冷风吹得左右摇摆,人影树影也随之颤动,就像缥缈无踪的命运,根本无法静止。
乱世里每个人都是棋子,有些棋子注定作为陪衬,有些棋子则将左右棋局输赢。
“睡吧,一觉睡起来,你的情绪就好了,也会想清楚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李易简摁住楚聆月触碰自己脸颊的手。
“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师父,他很喜欢睡觉,也许是不得不喜欢。”
不少人知道裴枫的故事,但裴枫的故事很复杂,楚聆月其实很想问问,但如果问出来,就暴露了他知道眼前人就是李长生的事实,所以楚聆月只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拉着李易简去睡觉。
为了安全,他们要了一间最大的房,一个外间两个里间,罗三金和昆仑奴睡一间,李易简和楚聆月睡另一间。这么分配是不对的,但罗三金已经睡熟,李易简也不好去打扰,他去转了一圈,确认毫无问题后,才回到楚聆月这边。
楚聆月已经独自上床,李易简往旁边的榻上一躺,顿觉筋骨松快,血脉通畅,非常舒服。楚聆月道:“榻哪里比得过床?”
李易简回答:“下人哪能跟主子睡到一起?”
楚聆月眼珠一转,想着这种事可太多了。他早就给李易简腾出地方,拍拍床铺:“来。”
两个大老爷们儿睡在一起也不会出什么事,李易简就拖着被子上了床,把床头的油灯熄灭。屋里立刻陷入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旁边人的心跳。不远处的炭炉里,火光明明灭灭,寒气涌上来,楚聆月闭着眼睛,不自觉地往身边的热源挪动。他蹭过来,李易简就躲,蹭过来,就再躲,躲来躲去,李易简险些掉到床下面去。
楚聆月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又做梦了。梦里的他捧着一捧深灰色的粉末,远处凛冽的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纷飞,脸颊生痛。他想了想,然后摊平双手,任凭风把粉末吹散,随后他转身,向身后一栋房屋走去,里面有温暖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