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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看戏者无非做戏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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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地想,难怪总觉得李易简有一种奇特的贵气,说出来的话总是不容他人反驳,原来他是官员。银月卫的首领是朝廷官员,朝廷会给他发昂贵的衣料,让他量身定制各类官服和兵器,他的衣服上会有刺绣猛兽,他的腰带上镶嵌珠玉宝石,他的腰刀刀柄镀有黄金。李易简如此身形相貌,又气度非凡,穿着打扮起来该是怎样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艳俊朗?他很想看一眼,还很想近距离看一眼皇帝,可惜他从来没去过京城,尽管曾在梦里无数次造访。
鸟离开笼子就无法生存,那他可以接过笼子来精心喂养,他可会养鸟了,所以只要鸟活着就有一切可能,而不是连养鸟的机会都不给他。苏郁不见得是个残忍的人,但他一定十分冷漠,同样都是亲生的孩子,他却在明知孩子活着的情况下做出自焚殉国的选择,他不是好丈夫,也不是好皇帝,更不是好父亲,他应该死去。他有没有去向顾嘉文刨根问底;有没有惦记过他这个儿子在皇宫外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否派人打探过他的下落。
视角急速转换,梦里的楚聆月双腿健全、身体强壮。他穿着华丽的衣服走在高大的红墙间,身前有人给他掌灯开路,身后有人躬身低头等着他随时传唤。这样的场景让他无比陌生,四下看看才知道自己大约是在皇宫之中。他仰头好奇地看着房顶上的琉璃瓦片和雕刻的珍禽异兽,又忍不住想自己究竟叫什么名字,太子叫苏南星,他叫苏什么。
他向身边人随口道:“父皇在做什么?”
身边人恭敬地回答:“回殿下的话,陛下此时在书房检查太子殿下的功课。”
“母妃呢?”
“娘娘在宫里休憩。”
“那李长生呢?”
身边人迷惑了,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李长生是谁。不知道也不要紧,那他就自己去找吧,他快步跑起来,逆着风,把所有奴仆人和他们惊慌的叫喊完全甩在身后。他去问了段诚之和顾嘉文,果然见到了李长生,李长生对他十分恭敬疏远,面对着自己的笑容他显然觉得疑惑和无奈。后来自己长大了,听皇帝的旨意娶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子,那女子蒙着盖头,他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又等到几年以后,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交给自己信得过的奴仆,让奴仆们带着他们逃走,随后自己和父亲兄弟、母后母妃在一起,在叛军来临前的最后时刻焚宫自尽。
这一生虽短,但毫无遗憾,甚至能称得上幸福,这才是他应该有的一辈子,他在梦里过完了他应得的一生。
为了不浪费这一宿,李长生还是决定回榻上睡,可手臂被牢牢捉住,根本挣脱不得。他当然知道楚聆月在做梦,但这次不见得是个噩梦,索性成人之美,让他做完算了,扰人清梦是十分缺德的一件事,如果扰了主子的睡眠,甚至还有受罚的可能。
所以楚聆月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这不仅因为他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还有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他这一路路途劳顿的缘故。李长生似乎也是刚起不久,连外套都没穿,但他早就悄悄抽出了自己的手臂。罗三金在隔壁看医书,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写字,一个昆仑奴听话地给他磨墨,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多么安宁和谐的场面,李长生如是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就好了,可他没有能力把真相隐瞒一辈子,既然是秘密,就总有被揭开的一天。
楚聆月揉揉眼睛,浑身泛着温暖愉悦的气息:“都这么晚了。”
梦里的场景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糟糕。好在,楚聆月歪头瞧着李易简,还没有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不晚,反正也没别的事。”李易简回答,他转身去隔壁查看罗三金的功课,发现罗三金写得一团糟。
罗三金也知道自己错了,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李易简盯着他,也是半晌没说话,最后终于叹口气道:“你这样还打算悬壶济世?你是要救人,不是杀人。”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楚聆月就想起他们之前在完玉城大街上碰见的一件事。当时也是一对父子,儿子把新买的糖葫芦摔在了地上,那父亲虽然是个温和的性格,但也立刻对儿子进行了训斥。楚聆月不知道正常父子该如何相处,但之前也察觉到李易简和罗三金相处的古怪之处,以前只觉得是他们父子俩曾经长年分离的缘故,现在才明白因为他们根本不是父子,而是主仆,所以李长生面对苏南星的时候,从来收敛克制,不会放肆。在他坚守的问题以外,苏南星想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拦。
那被李长生隐藏起来的本性究竟是什么,他生气或者高兴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楚聆月认为这些都是值得探索的问题,真是好玩极了。不过问题探索起来也是有难度的,楚聆月不知道如何能让李长生高兴,但让他生气还是很容易的,楚聆月自有办法。
听着李长生的话,罗三金一言不发,他也不敢反驳,怕楚聆月听出弦外之音。不过楚聆月自己推着轮椅过来了,对李长生说:“小孩子也会累的,让他歇息歇息吧。”
罗三金如获大赦,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李长生欲言又止,明显忍了自己的情绪,他淡淡瞥了楚聆月一眼,又略带严厉地瞥了罗三金一眼,转身出去了。
楚聆月目送他出门,险些笑出声,他对罗三金说:“喏,现在你彻底轻松了。”
昆仑奴从外面买来许多吃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颜色花花绿绿的。楚聆月领着罗三金出去,用银针挨个试过,才示意罗三金:“吃吧。”
罗三金可能是真有些畏惧李长生,慢吞吞地坐过来吃,吃着的时候时不时还看向门外,生怕李长生又进来叹气。李长生连眼睛都不用瞪,罗三金就心头一颤。
他吃,楚聆月也吃,岭南的东西对于久居江南的楚聆月和久居关中的罗三金来说都很新新奇,尽管他们都家财万贯地位尊崇,但很多吃的东西由于不能久放而送不到远处,所以钱再多也买不到。昆仑奴给他们沏茶倒水,省得他们吃太多腻着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正在大街上的李易简走进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把普通长刀,又去布告栏前把那份有关于皇长子的布告仔细看了一通后,反而松了口气,布告上并没有描述皇长子的形貌模样,只是说盛朝末代皇帝还有这么个儿子。不过那也不能耽搁太久,只有把苏南星送到苏家宗亲身边,他才能稍稍放心,此事性命攸关,万一新的通缉令再来,楚聆月一个残疾人过于醒目,肯定会被注意到。
所以李长生决定再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出城,哪里知道晚上就出了岔子。当天夜里楚聆月和罗三金胃肠胀痛,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李易简皱着眉头抓过昆仑奴:“你们给他们吃什么了?”
昆仑奴不会说话,耳朵也不好使,可面对李易简的怒火,他们脸上的恐惧显而易见,连忙拿出食盒,剩下的各种吃食都在里面。李易简仔细地挨个看过,各类食物都毫无问题,也没有相克之处。
于是李易简站起身,给罗三金和楚聆月号脉,也确认他们没有中毒,那就只能是他们脾胃虚弱,又因为初到岭南不习惯所以吃坏肚子了。李易简放下心,想着不是中毒就好,脾胃虚弱经过调养就能痊愈,他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继续到岭南腹地去。他飞速写了药方,派昆仑奴出去买药,昆仑奴去了不多时就拎着药包回来,此时李易简已经找客栈老板要来药罐,接过昆仑奴手里的药包后他草草看了眼药铺名字,用银针验过药材确认也没问题后,就把药材都煮进药罐里。
楚聆月和罗三金喝过药后睡下,后半夜过得还算安静。第二天一早,李易简试探罗三金和楚聆月额头,热得烫手。
李易简心道他们究竟吃了些什么和吃了多少,怎么吃成这样,又无奈地想今天他们是走不了了,不等身体痊愈就上路,别还没到目的地就真的上路了。李易简叹口气,床上的罗三金就立刻羞愧地把自己缩进被子,不敢出来了。
楚聆月倒是情绪正常,但脸色也不太好看,他闭着眼睛躺着,在李易简触碰他额头的时候捉住他的手。李易简以为他这是应对敌人的本能,没想到他的力气并不大,应该只是李易简温凉的手让他觉得舒服。
“松手,给你熬药去。”
“不要。”
“给你拧块布放你额头上。”
“嗯。”
不等李易简再吩咐,昆仑奴就端上两块冰凉的巾帕,给楚聆月和罗三金分别放在额头上。李易简亲自盯着药炉,一晃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药熬好后,他吩咐昆仑奴给楚聆月和罗三金喝下,自己则出去了。
他没有走大路,只往曲里拐弯的巷子里走。转个弯过来,他身形矮了三寸,再转个弯过去,他面容有了变化,等到他再从巷子里出来,到了大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身材矮小、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