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少年心气（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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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路托着腮帮子，仰头看着宁玄霜想，自己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所以他忍不住羡慕起蓝疏桐，蓝疏桐可以肯定是这辈子要和蓝镶绑在一起了，以这种不清不楚的师徒关系。尽管蓝疏桐总是挨蓝镶的揍，但那只是因为学艺不精，做徒弟的没有不挨师父打的，可如果他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蓝镶一定会护在他身前并且千方百计报复回来。蓝镶对于蓝疏桐也是照顾得很到位，不仅是生活，连武艺也是倾囊相授，根本没有留一手的说法，所以作为师父，蓝镶很优秀很称职。
那话说回来，教徒弟教到床上，凌路在这一点上又颇为看不起蓝镶，但转念一想，觉得也许师徒只是蓝镶和蓝疏桐认识的契机，他们真正的缘分就不在师徒上，合该做一辈子分桃断袖。
此刻，他想着的这对分桃断袖正在去岭南的路上，蓝镶和蓝疏桐一人一身暗蓝色绣银线斗篷，领着部分银月卫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眼瞅着天要黑了，他们决定在最近的驿站里歇息一晚，毕竟歇息好了才有精力执行命令，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驿站不大不小，蓝镶坐在马上，把这驿站前后打量一圈，随后示意所有人下马，并且让所有人到他后面去。他在第一个，甫一进驿站大门，驿站伙计就走出来，客客气气地道：“客官。”
蓝镶笑笑：“伙计，还有空房吗？”
“有，都是空的。”伙计客气，但语气里透着畏缩。
蓝镶假装没注意，伸手掏了一块碎银子递给伙计：“一个房间里来一壶热水。”
银月卫众人这才走上前来，他们人数不算太多，却占据了这驿站楼上所有的房间。伙计到后厨去了，蓝镶和蓝疏桐独自留在一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师父，这一路都没见到什么活人，倒是尸骨见了不少。”
“如果草根树皮还有，兴许你还能见到一些活人，可现在是冬天。”
“那流民就只好吃人了。”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我记得当年苏郁养狗，他的狗住在狗笼子里，每天定量五斤牛肉，冬天时候每天十斤炭，还给它们做貂皮被褥。”
“段亲王不也如此，总是他吃什么狗吃什么，甚至他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吃饭，还记得吩咐奴才去喂他的猎狗们。”
“那当然，他的猎犬们可是跟他一起上过战场，自然宝贝非常了，”蓝镶心不在焉，一边随意回答着蓝疏桐，一边转眼四处看，看着看着他突然又冷笑起来，指着房檐下对蓝疏桐道，“你看，那是什么？”
蓝疏桐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当即一愣：“那是……”
“那是烧把火和和骨烂。”
蓝疏桐面有不忍：“我还是不吃饭了。”
“幸好咱们自己带了。”蓝镶不再笑，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心想着，李长生，一个把老百姓祸害成这样的朝廷，值得你这样的人去效忠吗？
许久之后，伙计从后厨出来，他可能是许久没见到这么多健康的活人了，又认为在这个时候还能吃饱饭的人非富即贵，故而对他们十分畏惧和尊敬。
蓝镶还是笑笑：“伙计，别害怕，你们掌柜的呢？”
伙计脸色发白：“三个月前死了，被强盗杀了。”说着他看向外面屋檐下晾晒着的烧把火。
“你呢？”
“我躲在地窖里，就逃过一劫。”
“那你怎么不去逃命？”
伙计摇头：“天寒地冻的，能逃到哪儿去？再说，逃了也没意思，媳妇孩子都病死了。”
大灾之后就有大疫，这几年年头不好，旱灾、水灾、蝗灾、雪灾、瘟疫，到处都在死人。蓝疏桐回忆他们来的路上看到的惨状，十室九空，有些村镇只剩下倒塌破败的房屋，根本没有人影。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被蓝镶捡回银月卫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因为自从认识蓝镶，他再也没有挨过饿，尽管过着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但被人杀死和饿死也没有任何区别。蓝疏桐解开自己的荷包，拿出三个烧饼给这伙计。
伙计千恩万谢，捧着烧饼小心翼翼又往后厨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壶热水出来，先给了蓝镶和蓝疏桐。蓝镶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先递给蓝疏桐，蓝疏桐从袖口摘下一根银针在水里晃了晃，见银针没有变色才敢喝。这是银月卫众人的本能，哪怕他们在府里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蓝镶打发伙计去后院喂马，蓝疏桐喝完热水，凑过去悄悄道：“师父，我觉得这一路上总有人跟着咱们。”
“是啊，那你认为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蓝疏桐道：“普通强盗不可能跟着咱们这么远。”
“那你知道他们从哪里就开始跟着咱们了吗？”
“在咱们出了西北就跟着了。”
蓝镶笑着瞥他一眼：“你啊，还是再练练吧。”
蓝疏桐惊讶地问：“难道要更早？”
蓝镶道：“还没出西北的时候，咱们身后就有了尾巴，但我也无法判断他们究竟是谁，因为在这个时候，盯着西北一举一动的人可真是太多了。白雀卫、龙剑卫、各节度使麾下的刺客组织、各个江湖门派、甚至还有可能是消失已久的神武卫。”
“那跟着咱们做什么？”
“可能是想顺藤摸瓜找寻苏南星的下落，也可能是想找到机会除掉咱们，剪去段亲王的臂膀。”
蓝疏桐疑惑：“那不应该去杀顾亲王吗？”
“一定会有人去这么做的，只不过杀不死而已。”
蓝疏桐的心沉下去，段诚之和顾嘉文身居高位，又极有自我保护的意识，想杀死他们简直难于登天。可他们师徒二人不是，刺客的职责要求他们把性命放在最后，最好是无牵无挂，但他有牵挂，他有蓝镶，蓝镶也牵挂着他，那他们是否是差劲的刺客了？
“别想东想西，”蓝镶打断他的思绪，“现在天还冷，喝热水。”
蓝疏桐就听话地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他白皙修长的手上有一条疤痕，是许久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留下的，虽然受了伤，可那次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段诚之赏了他们不少银两。蓝疏桐注意到蓝镶的眼神，就有些难为情地拉扯袖口，想把手背上那道疤痕掩盖住。
蓝镶止住他的动作：“有什么好遮掩的？”
蓝疏桐试探着问：“要不以后，我去找郎中把这疤痕去掉？”
“祛疤可是很疼的，闲着没事做什么要去遭这罪。”
“师父不喜欢。”
因为在想事情而老神在在的蓝镶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自己这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着调东西的徒弟：“啊？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蓝疏桐回答：“师父刚在不是一直盯着看。”
“疤痕又不丢人，何必遮掩。遮掩什么，说明在意什么，暴露自己在意的，就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可每个人都有弱点，任何人都不能免俗，”蓝疏桐难得反驳蓝镶的话，“我没有办法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弱点，我做不到。”
“你要做到，做不到，你就是个不合格的刺客。”
蓝疏桐喘口气：“那我真的就是不合格的徒弟了。”
而蓝镶却回答：“你是不合格的刺客，但你是合格的徒弟。”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蓝疏桐歪头问：“那什么算是师父的好徒弟呢？”
蓝镶看着他：“性格好的，听我话的，不会背弃我的。那你觉得怎样才算好师父呢？”
“就是不会舍弃我的你。”蓝疏桐回答。
蓝镶摇头：“我会，如果你和我之间我只能选择一个的话，我会选择我自己。”
蓝疏桐就又道：“那好师父就是除非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不会舍弃我的你。”
听着蓝疏桐极力掩饰自己的委屈，蓝镶觉得有趣，又慢悠悠地补充：“但我保证，我会尽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蓝疏桐抬头瞪着他，眼圈发红，脸上还有些许怒气，看样子是想给他一拳。这下蓝镶可高兴了，哈哈大笑起来。
最近任务繁重，宁玄霜和凌路率领一部分银月卫在江南江东等地探查情况，银月卫其他事务就通通落在蓝镶身上，蓝镶忙得焦头烂额，脸上也少有笑意，话都比以前少了。许久没听见他这么肆意的笑声，蓝疏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直直盯着他。蓝镶的话究竟能带给他多大的影响，他完全想象不到，他只知道自己最怕的就是蓝镶舍弃他，未来会如何、刺客这一行究竟能做多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结局、他完全没想过，也没必要去想，因为在他眼里，他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永远陪在蓝镶身边，直到死亡让他停止。
他们的爱是不对等的，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蓝镶会选择他自己，所以蓝镶是幸福的，因为还有另一个人会选择他，这就意味着他多了一条性命。
千里之外，一辆外部普通但内里舒适的马车上，楚聆月闭着眼睛躺在被褥里，梦里依然是京城的漫天大火，他和一个比他矮不少的孩子站在烈火之中，外面伸出一只手把他身旁的孩子拉了出去，只剩楚聆月独自被烈火吞噬。
楚聆月满头冷汗地睁开眼，从被褥里坐起身。马车此刻是静止的，李易简正倚靠着马车壁，看着外面罗三金在昆仑奴的陪伴下从河边取水，听见楚聆月呼吸节奏变化他就转过头：“又做噩梦了？”
马车不大，楚聆月气喘吁吁地扑进李易简怀里：“我梦见我被大火烧死了。”
“梦里都是假的，你不会被火烧死。”李易简一动不动，只伸手拍拍楚聆月后背。
“因为京城的火已经烧完了。”
“你梦见了京城的火？”
“是。你去过京城吗？”
“你问过这个问题，我去过。”
“那你见过皇帝吗？”
“先帝吗？我见过。”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很英武俊朗，有天子独有的帝王气。”
这个问题也问过，李易简不明白楚聆月为什么又问，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先帝很漂亮，凤眼修眉，高鼻薄唇，是一个俊秀瘦削有文弱书卷气的人。他性情温和寡言，聪明机敏，但柔和太过，狠厉不足。”李易简没说楚聆月的眉眼很像他。
“你很崇敬他？”
“凡人对天子的敬畏而已。”
“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楚聆月闷在李易简怀里。
“是的，他死了，他主动选择了死亡，不再是笼子里的鸟了。”
所以，他没有选择他那个十八年没见过面的儿子，在他明明有机会选择的情况下。
李易简继续轻拍楚聆月的后背：“别哭了，再哭狼来了。”
马车外，罗三金手里的水袋“啪”地一声，坠落在冻土上，刚取来的水流了满地。
罗三金呆呆地想，父皇驾崩了，自己却不能披麻戴孝，然后为他痛哭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少年心气（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