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少年心气（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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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棉衣外披斗篷的凌路倚着墙壁，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花满溪的时候一样。不同之处则在于不会再有人面鬼了，因为人面鬼已死，花满溪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磨得满手破皮流血，终于从遍是冻土和死尸的乱葬岗里挖出他的骨骸。
面对此情此景，凌路十分意外，他曾经以为他们二人只是因为复仇而走到一起，全然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有如此深情厚谊。
“没想到吗？”花满溪问，他脸上毫无悲伤之色，甚至连嘴角也是微微翘起。
“嗯，是，”凌路诚实地叹口气，“还很惋惜，如果他能继续和我们合作，也许就不会死。”
“时也命也，他知道会死，但他也只会听自己的，”花满溪似乎在自嘲，“有一种人，谁的话都不听，即使知道结局是是什么，也会毫不后悔地走下去。”
说着，花满溪瞅着凌路，脸上笑意渐浓：“你不也是一样吗？”
花满溪容貌丑陋，但身材高大，能和凌路平视，而且他的眼睛美丽明亮，蕴含着如星辰如宝珠一般的荧光，仿佛能看穿一切。凌路觉得自己似乎被他扒光了，不过他没有转过头，反而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是，我不像人面鬼，勇猛非常却愚蠢至极，我会全心全意和你们合作，所以，你们也应该拿出你们的诚意。”
“你显然比人面鬼狡猾一点。不过嘛，这才像个谈话的架势，”凌路想了想，“我的承诺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我和我的人都不会放弃你的性命，哪怕当时不救你就可以杀死李长生。”
“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不过咱们愉快了，就有人会不愉快，”凌路看向远处，“李长生带着一个孩子，如果你比我先追到了李长生，不要轻举妄动，用传信烟花，我会过来协助你。等到那是，李长生的人头归你，他带着的孩子归我。”
这和之前说过的没多大差别，但人面鬼没有听，这也许就是他最后身死的重要缘由。想到这里，花满溪心里又泛起不多的悲伤之情，在他眼里，人面鬼不是坏人，是一个尽力提升自己、刻苦专注、为了目的不惜一切的普通人。殊不知其实李长生也如此想，人面鬼天资不高、也没有好师父给予他足够的教导，又因为容貌粗陋和沉默寡言的性情而备受欺辱，他磕磕绊绊地成长，如果没有和李长生成为对立面，他也许活得更长，但恐怕还是会走上绝路。这是人面鬼的问题，可仔细分析，他又应该是问题最小的那个。没有师父教导，他就自己修炼，欺负他的人他寻找机会报复回去，这有什么错？
说完了，凌路就要走，步履匆匆的样子，花满溪好奇，就悄悄跟着他，只见凌路把他那把长得过分的刀隐藏在斗篷下，迈着大步踩着积雪，从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转到大路上。凌路可能是知道花满溪在做什么，但此时他无要务在身，也就不怕花满溪跟着，因为他是要去街角那家馄饨摊上吃鲜肉馄饨，到了摊子上后他往凳子上一坐，老板见了他连问都没问，只道：“小伙，和平时一样？”
“对啊！”凌路笑着回答。
肉汤的香气热气飘了很远，凌路坐的位置离煮锅很近，他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窜进鼻腔，冰冷的身体都因为被香气调动而变热。想起以前，宁玄霜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这么爱吃馄饨，走到每一个地方都要买馄饨吃。凌路想了想，如实回答：“因为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有人给了我半碗剩馄饨。其实那馄饨是冷的，汤里还带着点变质的酸味，恐怕放了不止一天，但在我看来那是我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龙肝凤胆山珍海味也不配和它相比较。”
“所以你就总吃馄饨？”
“所以我一直在找一家馄饨摊，能做出当年那馄饨味道的馄饨摊。”
“找到了吗？”
“很可惜，暂时没有，恐怕以后也找不到了。”
“也许人家给你那半碗馄饨，就没有想到以后，更不期盼你去找他报答，你好好活下去，就是不辜负救命恩人了。”
“那更可惜了，因为我不是，我只是想按照我内心想法去过日子。”
宁玄霜笑笑：“你怎么就是这么固执。”
“因为固执，所以才讨人喜欢。”
这话说得不错，凌路在银月卫里人缘极好，别说蓝疏桐，就连一直与他们有矛盾的蓝镶也不如何吝啬对凌路的夸奖。外人的肯定才算是真的肯定，凌路十分受用。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馄饨端上来，凌路往里倒了一些腌萝卜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吃一半的时候他瞥了眼街角，那里窥视他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花满溪的脑袋比人面鬼的活泛，和他合作，应该不会再出岔子了，凌路如是想。
馄饨吃完后，凌路走回客栈，宁玄霜也在吃饭，桌上有一碟菜和一碟牛肉，旁边还有一小瓶黄酒。见凌路回来，宁玄霜问道：“江东的馄饨，比起江南的如何？”
“各有特色，都很好吃。”
“找到你想要的味道了吗？”
“没有，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消息。”
宁玄霜先不问他得到了什么消息，而是递给他一封信：“李长生之前在完玉城，不仅是投奔王砾，果然也和碎璧山庄有联络。咱们派出去探查的人最新传来消息，发现碎璧山庄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蓝镶亲自南下跟踪李长生和楚聆月的下落，咱们暂时不动地方，继续之前的任务。”
凌路笑道：“还是继续挑拨节度使之间的关系？我喜欢，模仿笔迹可是太好玩了，王砾得知杨敏和王子羽私下有书信往来，可是大发雷霆。杨敏也得知王砾正与其他人策划螳螂捕蝉，认为王砾与他联盟并不是诚心相待，所以想再联合河东节度使邓雪飞。”这就是凌路得到的消息。
“你深恨王子羽，现在却不着急杀他了？”
“不着急了，杀他算什么，夺走他最喜欢的，才是真正的报复。他不是最怕王砾放弃他吗？那就让王砾认为是他先背弃主子的吧。”
“你学会了很多。”
“可姐姐，有一点我不明白，”凌路坐回桌前，“段亲王为什么不着急追杀苏南星了，之前千里奔驰，格杀勿论，现在却像只吃饱的猫捉老鼠一样，只是玩？”
“他是要看戏。现在西北和北境受外敌困扰，段亲王分身乏术，不得不这么做。”
“看戏得有人演戏，苏南星和谁演？就算是他到岭南去寻找苏家宗亲，也没人敢和他争皇位啊。”
宁玄霜盯着盘子里的牛肉：“苏郁自尽，京城里的苏家宗亲却并未全部殉国，更何况岭南还有。苏南星再名正言顺，也毕竟才十岁，身边除了李长生和龙剑卫也没其他人，能比过他那些年轻力壮的伯伯叔叔？让他们这些血亲自相残杀，咱们坐山观虎斗，这多痛快。”
凌路还不清楚京城的情况：“他们没全死？”
“苏凝、苏蘅、苏锐，这几个苏郁的堂兄堂弟，他们的尸体就没有找到。”
凌路冷笑一声：“没有骨气的东西，怎么不跟苏郁一样自焚殉国，就不怕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宁玄霜回答：“活着也不要紧，隐姓埋名的话，谁有心思去找？怕就怕活着还生事，苏锐也就罢了，苏郁活着的时候他除了修史修书就没干过别的事，苏凝和苏蘅才是麻烦。”
苏凝和苏蘅是苏郁的堂弟，在朝堂上地位极高，他们曾提出过削弱异姓王和节度使兵力的意见，这也导致他们和段诚之等兵权在手的人关系极差。节度使攻进京城后，苏郁自焚，他们不知所踪，没人知道他们哪里去了。就如宁玄霜所说，不怕他们没死，怕他们活着还生事，一是因为他们是皇帝近亲，如果没了苏南星，他们从礼法上来说也可以继位；二是如果苏家宗亲拥立苏南星继位，他们作为以前的重臣，也可以辅佐苏南星。不仅是他们的血统让人忌惮，他们的才华也令人恐惧。
“如今世上都是强者，我终于明白古人所说的逐鹿中原究竟是什么了。”凌路轻笑。
“那咱们就希望跟对了主子，能够平安终老吧。”
“姐姐，你这就是奢望了。”凌路还是笑。
“也不算奢望，对了，凌路，等以后天下平定了，你打算去做什么？”
凌路倒是没迟疑，显然已经想了很久：“回老家，盖房子，娶媳妇。”
“如果你想，现在就能回老家，你又不是没钱盖房子。”
“可没找到媳妇啊。”凌路看向宁玄霜的眼睛。
“你还小呢，”宁玄霜推开他的头，“找媳妇这事着什么急，慢慢来。我弟弟仪表堂堂，武功高强又会赚钱，还怕找不到好媳妇？”
“怕啊，动作太慢，就让别人抢走了。就像一件宝物，人人都想要。”
“就像一件宝物，人人都想要，可偏偏它谁都不属于，”宁玄霜吃饱了，站起身，“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宝物，你要学会正确看待它。”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少年心气（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