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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过河拆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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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聆月想离开碎璧山庄的原因十分简单,段诚之和顾嘉文在自己帮助他们达到目的之后必然过河拆桥,他们不能再被信任。碎璧山庄也不是铜墙铁壁,一旦段诚之真要斩草除根,碎璧山庄根本不是对手,所以离开此处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李易简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愣了一下:“嗯?”
“我说,”李易简重复,“好。只是江南不安全了,要走得尽快,你也是这么想的?”
楚聆月回答:“正是。”
“那江南哪里不安全?”
“有王砾,”楚聆月如实回答,“有段诚之和顾嘉文,他们二人的手伸得真是太长了。”
李易简笑了一声:“这倒是。对了,你不是有很多钱吗,不能拿钱买命?”
“钱有什么用,给自己做棺材?”楚聆月十分疑惑。
“在生死关头,钱的作用不大,不过你还是得带点,毕竟除了生死,其余时候拿钱办事多少也容易些。”
“好。”楚聆月一口答应下来。
“可你怎么出门?”
“有昆仑奴。”
“你以前说因为赌约不能出门,现在赌约已经作废?”
“因为有人把桌子掀了。”
掀桌子的人,恐怕就是段诚之和顾嘉文。李易简回头看向罗三金,心里琢磨没想到罗三金还多了个亲人,可如果真相戳破,他们真的会像亲人一般相处吗?别说像亲人,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都难说。可带他们离开这里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哪怕除开段诚之和顾嘉文,想找到苏南星的人也真是太多,李易简今晚遇到的刺客,恐怕就是与此事有关。
他们立刻准备收拾行装离开此处,王砾那边都不需要打招呼,说走就走。李易简出门打算牵马,却发现马车马匹都已经准备好,马车上下和四壁都铺着厚厚的丝棉被褥,别说盘缠,连干粮水袋都放进去了。李易简摸了摸水袋,水居然是烫的。楚聆月究竟是何时发出了什么暗号,让碎璧山庄里的人提前安排好了这些。他略带疑惑地把马车牵出来,又发觉碎璧山庄已经变得毫无人气,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罗三金、楚聆月和自己,而楚聆月此时推着轮椅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巨大的被卷,里面是一动也不敢动的罗三金。
“这阵子,山庄里头就交给你了,”楚聆月对暗处说,“首先保护好你们自己的安全,我回来之后,这里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样。”
“是。”暗处传来人声,随即从另一个角落里冒出四个穿着厚厚棉袄,身高体壮的昆仑奴。他们个个身形健硕,皮肤黝黑,身长足有九尺,比李易简还高。楚聆月先是把被卷放到马车上,然后自己双手一撑就跳上去。在看到楚聆月上马车以后,昆仑奴们熟练地抬起楚聆月的轮椅,跟在后面。
李易简见了这一幕,又一次笑出声,这次笑多少带着点无奈:“这可真是……”
楚聆月面带喜色:“我都安排好了,咱们走吧。”
马车就晃晃荡荡地从后门走出碎璧山庄,轮子压过软乎乎或者硬邦邦的东西,是尸体和骸骨,还发出“嗤嗤”的声音。驾车的李易简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什么场面都见过,这算什么,楚聆月与他同样,只有罗三金还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坐在马车地板上的楚聆月倚靠着他:“喂,咱们走了。”
“走?”罗三金大惊,“走哪里去?”
楚聆月哼笑出声:“你猜?”
李易简怕罗三金说要回京城,连忙打断楚聆月:“咱们要去岭南。”
果然,罗三金问:“去岭南做什么。”
楚聆月把被子往罗三金脑袋上蒙:“北方比之前更乱了,想活命,自然往南方去。别想东想西的,两耳别问窗外事,睡觉。”
说着还把自己的助眠香囊摘下来往罗三金怀里一塞。见李长生不说话,罗三金也没别的办法,只好抱了香囊乖乖睡觉,再加上他怀里本来就揣着暖和,被子里舒适异常,他很快就睡着了。
李易简没怎么出声,他还在想他该以怎样的方式告诉苏南星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人世的消息,这件事发生在很多天以前,头七都过去了。这事非常悲哀且讽刺,父母死去,孩子却不能知道,知道了也不能痛痛快快为他们哭一场。他现在还在执行拖字诀,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但他又担忧楚聆月这张嘴,楚聆月看似口无遮拦,指不定什么时候把这件事一捅,给毫无防备的苏南星送上一记重锤。
马车上的三个人各有各的想法,坐在柔软地板上的楚聆月双手支着脸颊,想着自己终于从碎璧山庄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逃了出来,但这到底是算自己违约还是段顾二人违约?明明说好了他们负责灭亡盛朝,自己给他们提供巨额金钱,可他们却先一步离开京城,没有亲自杀死苏郁,还想着过河拆桥,而自己也悄悄离开江南,准备往岭南去了。到了这里他又不明白,如果论安稳,西南才是目前最太平的地方,李易简为什么放着西南不去,而偏偏去岭南。莫不是因为岭南近?可如果寻求安全稳定,就应该往更远的地方去才对。楚聆月想李易简才不会做无用功,他做任何事情都有充分的理由,自己若是逮到机会,可得好好问清楚。
完玉城外、离官道不远的乱葬岗里,有一个人在躬身挖土,挖到一具尸体就跪下去低头查看,全然不顾尸体已经腐烂生虫,臭气熏天。他挖出不少骸骨,婴儿的,年轻人的,老人的都有,这些都不是他要的,直到他挖出一具还算新鲜的尸骸,这尸骸个头很小,上面还有不少刀剑痕迹,并没有如何致命的伤口,是因为打斗失血太多,力竭而亡。
挖土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站起身长出一口气,把斗篷摘掉。他长得恐怖,肩膀上有一颗人头,后侧有多余的臂膀。但他此时以慈爱悲悯的目光看向眼前这具骸骨:“你这悲哀的一生,最后还是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
“李长生……”花满溪扔了铲子,咬牙切齿。
西北,段王府。
段诚之正在深夜奋笔疾书,他批了足足几十封奏章、战报、密信,涉及到西北边境事务,西北内部民政事务、财政、刑名和军务,方方面面,繁杂无比,他从天刚亮就开始处理,一直到深夜,连书房的门都没出一步。
蓝镶进来:“殿下。”
“嗯,你来得正好,你亲自去碎璧山庄告诉楚聆月,让他帮本王找两个人,你把李长生和苏南星的画像给他,再告知他们二人的身份就行。”
“殿下,最近江南也不太平,万一楚聆月不在碎璧山庄……”
“那就找到他再告诉他。”
“回殿下的话,找到之后呢?”
“让他自己处理,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领命,那属下这就告退了。”
“等等,”段诚之头都没抬,还在继续写,“本王有话跟你说。”
蓝镶立刻站住不动了,他想着自己最近明明没做什么:“殿下请讲,属下恭听。”
“现在银月卫除了本王,里面就你和宁玄霜当家。蓝镶,本王知道你过去怎么过来的,所以别把自己的好处反算成别人的,粗率莽撞、认错方向、眼看着就要上歪门邪道,你以前在银月卫里还是个小奴仆的时候就固执己见、从不求人,李长生也是因为你的脾气注意到你。但你不再是那个小奴仆了,以后再这样,难道还是对的?专注做好自己的事,难道本王会亏待你?”
段诚之轻描淡写几句话,吓得蓝镶脸色大变,双膝跪地,不住叩头告罪:“属下之前糊涂,现在知道利害了,请殿下恕罪。”
“嗯,去吧,本王知道你要什么,好好办差,将来自然会给你什么。反过来也一样,你最珍惜什么,越会失去什么。”
听到这话,蓝镶蓦然想起当年段诚之训一匹不听话的烈马。那烈马是藩属国进贡的,脾气硬,根本不服从段诚之的管教。段诚之百般训练也没办法,最后直接把这烈马打断腿扔回马厩,又每天三次放马厩里其他的马,让这些马每日在这烈马眼前放肆奔跑。结局是这烈马对日哀嚎十日而死,马厩里其他的马从此服服帖帖,再也没有敢不听段诚之话的了。段诚之就是这样用训马的手段控制他的属下们,待遇从来优厚,惩罚从来残酷,底线从来分明。正因如此,他绝对不会放过李长生。
“是,谢殿下宽恕,属下告退。”蓝镶面如土色。
“去吧,临走前再去找丁朝一趟。”
蓝镶不明所以又心有余悸,但段诚之的话他不敢不听,只好深夜里去别院找丁朝。丁朝见了他也毫不意外,把一个盒子交给他:“啊,殿下说给你的,别声张,回去再打开就行。”
这盒子一尺见方,拎着沉甸甸的,蓝镶回去之后和蓝疏桐一起把盒子打开,里头居然是满满当当的梅花酥,蓝镶之前念叨过一次,这是他故乡特产,平时在京城都很少吃到。
蓝疏桐惊愕不已:“师父,这不是你之前念叨过的小时候在老家吃的吗?”
“老家没什么好,人不好,地也不好,只有这梅花酥还很好,吃吧。”蓝镶示意蓝疏桐拿一块,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酥脆喷香的面皮里裹着清甜的豆沙,是多年前的那个味道,也是他回不去也不想回去的日子。
“师父,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不年不节的给你送这个。”蓝疏桐嚼了几下,险些噎着。
蓝镶就给他倒了杯水:“没什么特殊意思,应该就是有人从南方回来顺道捎回来的,殿下想起来那是我的故乡,就赏赐给我了,他经常做这事。”
想起以前种种,蓝镶还是叹口气,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他是个好主子,如果可以,他以后也会是个好皇帝。”其实在他眼里,李长生也是,但李长生选错了方向。
“如果以后还是这样,”蓝疏桐也畅想起未来,“那殿下一定不会是个昏君。”
蓝镶想了想,由衷道:“他不会成为昏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了,他会成为一位暴君。”
“啊?”蓝疏桐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蓝镶继续说完剩下的话,轻轻一笑,“有顾亲王在。”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笑完之后,蓝镶正色道:“咱们又要干活儿了。”
蓝疏桐平静地点点头:“嗯,做什么?”
“到南方一趟,去传递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