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金刀》寒雨连江A

62、天下皆知（3）

　　盛朝灭亡，苏家人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李长生躺在床铺上自己想，现在段诚之和顾嘉文是知道苏南星的位置的，其余的节度使只知道京城里没有太子的遗骸。至于苏恪……顾嘉文恐怕也告诉了段诚之。李长生感叹楚聆月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苏恪，那他可真是敢与虎谋皮，他的身份在以前固然是他的保护，而一旦盛朝灭亡，这层保护就会立刻成为他们的催命符。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楚聆月不是苏恪，但他知道苏恪的存在，不过李长生经过思索，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段顾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

　　也许节度使现在已经在探查苏南星的下落，所以自己只能立刻带着苏南星离开此处，至于以后去哪里，李长生早就想好了，他们可以去岭南，苏家在岭南还有不少宗亲，苏南星过去不仅安全，他们也算有了主心骨，做任何事都名正言顺。皇帝焚宫自尽，但太子还在，盛朝也许还有最后一线生机，而且把苏南星交给他们，自己也能放心去寻找苏恪的下落。李长生不懂这些，他想的就很简单，苏郁让他做什么，苏南星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现在他还走不了，因为楚聆月可能就是苏恪，如果真是，他还得把苏恪一起带走，这该怎么办？李长生犯了难。他意识到他面对的问题很少，但很难。

　　他悄悄叹口气，却听得外面一阵响动，楚聆月捧着托盘进来了：“还没睡？”

　　“嗯。”

　　“嗯。”楚聆月一挥手，秦驰从后面闪进来，怀里抱着个用被子裹住的男孩。

　　“爹！”罗三金看清眼前的人后，立刻伸出手让李长生抱住他，又惊又喜地喊道，“爹！”

　　李长生连忙抬手要接，被楚聆月拦住：“你爹受伤了，别给他找事，好好在边上坐着。”

　　一身药香的罗三金裹着被子凑过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来看去。李长生略显惊讶地打量着他，心想怎么许久没见，他长高长开了这么多。再转头看向楚聆月，惊觉他们的眉弓眼睛部分几乎和苏郁一模一样。李长生慌忙敛起表情，低下头不说话，秦驰早就出去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人。

　　托盘上是一碗药物和一碗馄饨，楚聆月把托盘往小炕桌上一放：“吃吧。”

　　李长生虽然还没饿到前心贴后背的程度但也相差无几，他拿起筷子吃，一边吃一边扫视两人，楚聆月表情如常，罗三金正瞪大眼睛瞧着他，两个人明显都有话要说，可李长生根本就不想听，他难得有烦躁的时候，而且浮在表面。

　　此时是深夜，罗三金作息向来规律，又因为屋里点了安神助眠的香料，他不多时就眼皮打架，李长生把他放倒在床铺上，他很快就陷入沉眠。

　　见罗三金睡熟，李长生原本放松的神情严肃起来，楚聆月被他的情绪震慑，靠着轮椅椅背的脊梁瞬间直起。不过李长生并不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反而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买条路。”

　　楚聆月过去一看，就笑了：“这数目，大抵是买生路。”

　　“死路还用买？”李长生也笑。

　　“当然，死与死也是不同的，有些人的死毫无作用，有些人的死是搅乱棋局的棋子，”楚聆月不再说笑，“你想去哪儿？”

　　“岭南。”

　　“不跟着王砾了？”

　　“王砾志大才疏，跟着他是自寻死路。”

　　“你倒是比王子羽看得清楚。好，我答应你，不过……”楚聆月想了想，“我不要你的钱，我是有个条件。”

　　“庄主请说。”

　　深夜，江南，完玉城，节度使官府。

　　王子羽向王砾汇报情况：“苏郁焚宫自尽，刘雷霆已经率部入驻京城，但搜遍京城都没有找到太子的下落，段诚之和顾嘉文确实分别前往西北和北境，边境一日不宁，他们一日不会离开。”

　　他滔滔不绝，说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还是王砾截住他：“嗯对，太子失踪，这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找他的不止一个，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谁不想做？子羽，你见过太子吗？”

　　“回主子的话，属下没有。”

　　“我上次见太子还是在几年以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娃娃，红袍金冠，跟在皇帝身后，走路端正，但长得像个小肉圆，眉眼和苏郁很像。现在他已经长大，应该有十岁了。”

　　“属下会尽全力寻找太子。”

　　最后，王子羽叹口气，双膝跪地：“请主子责罚，属下没有保护好夫人和姑娘，当属下抵达她们所居住的宅子的时候，她们已经……悬梁自尽了。”

　　王砾正拿笔写战报，听了王子羽最后的话他随口回答：“知道了，我还以为苏郁会率先处死她们来着。”

　　他脸上毫无悲伤之色，写完手头的战报，他放下笔，竟然还是心情很好的样子，拉过王子羽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我许久不见，不说这些惹人不高兴的事了。嗯，你手心这么冷？”

　　岂止是手心发冷，王子羽浑身发冷，他想：这只是单纯惹人不高兴的事吗？明明应该伤心欲绝，甚至应该早做准备的事，王砾做了那么多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在京城做人质的妻女的安全。为人夫为人父者，面对权力的时候也如此冷漠，或者说王砾本就是个欠缺人性之人。王子羽当然并不意外，只是在又一次对王砾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忧伤。尤其是在黑夜里当那抹熟悉的疼痛入侵身体时，他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北境，顾王府。

　　顾嘉文将近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两眼熬得通红，在他身边侍奉的大管家和鹰风卫首领童青萍胆战心惊地开口：“主子，您该休息了。”

　　“等等。”顾嘉文伏在书案后，头也不抬，他身前的书案上是厚厚一摞信件、战报和密报，身后挂着一张一丈见方的地图，画的是北境地区全貌。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听书房门被打开，与风雪一同进来的是个高壮汉子，皮肤粗糙黝黑，一见就是长年被边关风沙摧残的模样。这汉子是段诚之身边的随从，只见他恭敬地单膝跪地：“给亲王殿下请安。”

　　“起来吧，段亲王说什么了。”顾嘉文瞥了他一眼，言语温和。

　　“段亲王传口谕，西北局势目前稳定，派来援助北境的急行军自带粮草，最多十日可到。”

　　“那就好，”顾嘉文松了一口气，“漠南无非是趁着盛朝乱局想趁火打劫一番，却没想到段诚之和本王更注重边关安宁。”

　　汉子双手递出一封信：“这是殿下给您的私信。”

　　这信封就与平日官员朝廷往来的文书有所不同，首先是信封角落里有一个特殊符号作为段诚之的个人印迹，信封封口处还有段诚之的个人纹章，他在与顾嘉文的私信中从来不盖亲王金印，只用个人纹章。

　　顾嘉文紧张许久的脸色霎时柔软下来，他从童青萍手中接过递来的信，对一旁的大总管道：“带大人下去休息。”

　　他打开信件，里面是熟悉的问候和缱绻的情话：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顾嘉文苦笑着道：“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亲王呢？”

　　一旁的童青萍道：“殿下，段亲王又何止想做亲王，他明明有称霸天下的野心。”

　　“嗯，很好，是野心，还不算是笑话。他有这个本事，争一争有何不可？”

　　“可您明明也有……”

　　“所以？”顾嘉文抬头正视童青萍，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你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书房里就你我二人，我恕你无罪。”

　　童青萍微微皱眉，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疑惑：“属下只是认为，您的才华能力丝毫不在段亲王之下，为什么甘愿成为段亲王的附庸，听他的号令，被他操纵，事事都在他之后，甚至当年您们在书房里学习的时候，功课上您都让他一笔。”

　　顾嘉文静静听着，脸上笑意逐渐加深，等童青萍说完后过了半晌，他才回答：“当年在书房学习的时候，我真没有让他，我的才能是比他差一点。你得知道，龙椅只有一把，就只能一个人坐。虽然是真要自相残杀起来，我和他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可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所以既然他把权力放在第一位，就只能我退让一步了。”

　　“您真的相信他？”

　　“除了他以外，我无人可信，他除了我以外，也谁都不敢依靠。”

　　只要顾嘉文在龙椅前退一步，他们就是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

　　“可您退让的这一步太大了，就是把北境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里。您在朝廷多年，您理应知道这是多么冒险的行径。”

　　“你们没事，因为如果他登基为帝，你们就是他的子民，他不会残害自己的子民。至于我……我第一次冒险是毫无理由地拒绝了朝廷的赐婚，在这一点上他和我相同。那这次大概就是我这辈子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冒险的决定了，所以等我得到想要的回报的那天，你别忘了真心实意恭喜本王。”

　　听了这话，童青萍惊愕地瞪大眼睛，顾嘉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马上跪倒在地：“多谢殿下，属下明白了。”

　　“起来吧，来，交给你个重要任务，”顾嘉文递给他一封手谕，“知道苏恪是谁吗？”

　　江南，碎璧山庄。

　　“庄主请说。”李易简等着他的话。

　　“带我一起走。”楚聆月郑重回答。

　　李易简半晌没回答，楚聆月以为他不同意，又略有些急切地道：“我有人，也有钱，但我走出这个门需要有其他人辅助才行……”

　　“好。”李易简直白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