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天下皆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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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李易简没回答，楚聆月继续问道：“是不是在前心上？”
李易简就坐回床边：“眼力不错，怎么看出来的？”
“你刚才手臂向后的时候，动作不那么敏捷。”
“嗯。”
“碰上高手了？”
“嗯。”
楚聆月就不再问，其实不问他也知道，李易简他们这阵子是去了京城，京城里鲜血满地鱼龙混杂，城门大开，旧臣纷纷投降迎接新君。各节度使都派了不少密探和其他人员在其中刺探情况，就是没人去想着勤王救驾。
现在太冷，哪怕是窗户上覆盖了明瓦、屋里有火炉也没多暖和，楚聆月担忧李易简着凉，就起身道：“去温泉吧。”
那敢情好，李易简爽快地答应着：“好，你穿厚些。”
过年时间，碎璧山庄里灯火明亮，楚聆月也穿着大红斗篷，但斗篷里的衣服却是素净浅淡，搭配略显奇特。进了温泉之后，温暖湿润的气息通体弥漫，李易简长吸一口气，再次环视碎璧山庄的温泉，苦笑着想自己奋斗半辈子，也没奋斗出碎璧山庄的一个犄角旮旯，又回想当年楚家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在本就如此艰难的世道里挣下这偌大家业。
江湖人对此众说纷纭，但对银月卫，起码对于李长生来说不算什么秘密，因为他们知道的江湖和朝堂秘闻实在是太多了，楚家能从白丁一跃成为富甲一方的天下第一庄，自然是乘对了风，但风也是不同的，比如北风又比如西北风。
楚聆月熟练地从轮椅上滑下来，坐到温泉旁边，他把绣着金线的昂贵斗篷随意解开扔到一边，继而向李易简招手：“来，进去。”
他又从轮椅下面掏出个一尺见方的药箱打开，把里面各种瓶瓶罐罐掏出来，还有一包银针快刀。他可能是以为李易简那么能忍，能让自己看出来的必然是重伤。
谁知李易简可能是来习惯了，毫不客气，立刻把自己脱得只剩底裤然后“哗啦”一声闪进水池。动静不算大，水花更是小，他的动作就像一条游鱼一般迅速自然，恍如他真的是一条鱼而不是一个人。
如果真是鱼就好了，楚聆月盯着他胸口处长长一条刀伤、自己手里则端着瓶瓶罐罐。如果真的是鱼，自己就每天勤勤恳恳地给他换水喂食，好处就是每天都能看到他，他离开水就哪里都去不了。
楚聆月正出神，突然鼻子上落下一滴水，有几分力道但不痛。他抬头一看，只见李易简双手交叠趴在池边，嘴角有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你要是再入定下去，我这伤处可就痊愈了。”
其实李易简完全是胡说，他的伤处如果再不处理，就要发炎并且危及性命。楚聆月盯着他，盯着盯着就皱起眉头，因为他发现李易简这伤口是新留下的，就是在不久之前。
“你遇到什么事了？”楚聆月先喂给他一颗丹药，决定刨根问底。
“没什么，路上遇到了些刺客，就在离碎璧山庄不远的地方。”李易简轻描淡写，好像再说自己是出门打了瓶酒。
“一共几个？”
“五个。”李易简语气如常。
楚聆月就明白了，这才是李易简深更半夜来到碎璧山庄的理由。果然，李易简又道：“秦驰把罗三金带走了，我就到你这来了。”
“原来如此，现在他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他。”
“嗯，我知道。”李易简笑笑。
楚聆月给他处理伤口，伤口不算特别深但很长，现在还在向外渗血，刺客不是个安定营生，李易简身上有不少疤痕，当然最醒目的是他下巴上的那条。
“这个药效很好，但很疼，你忍一下。”楚聆月叮嘱一句。
李易简也不动：“好。”不过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动，耳朵也一直在听。
楚聆月脱了斗篷外袍，忙上忙下，过了许久他觉得热，干脆连中衣也脱了，只剩下一身里衣。李易简的眼睛随着楚聆月的动作而转动，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皱起眉，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因为楚聆月背后有个疤痕，这奇怪的三寸长的伤疤明显是烫伤所致，但应该不是不慎烫伤，因为这疤痕印得端正，还有特殊的纹路，好像是龙凤相缠。
李易简想起那个被自己妥善掩藏起来的黄金印章，沉重冰凉，底部清晰的龙凤相缠的纹路，与楚聆月肩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尽管楚聆月肩上的疤痕随着年龄增长而膨胀拉扯，但痕迹完全相同，而且苏郁当时已经是亲王，全天下不可能有第二个这样的金印。再想起苏郁说的其他话，那个孩子今年是十八岁，是双腿残疾，当年是顾嘉文去处理的他的性命……
楚唯明当年与程王府关系密切，镇南亲王程云希与顾嘉文段诚之都是发小，楚唯明双腿残废时所用的药石就是从顾嘉文管辖范围内的北境大雪山中开采的……
难怪自己早就觉得楚聆月的容貌和罗三金有三分相似，原来他们极有可能是亲兄弟。但真相果真如此？如果顾嘉文撒谎了怎么办；如果楚聆月只是个悲惨可怜的替身，而真正的苏恪另有其人怎么办？而且他还没见过楚聆月的出生纸，不知道楚聆月的出生时间。问题猛然堆在一起，李易简眼前发黑，脑袋还有些混乱。十七年前……那个时候师父师娘已经回到了银月卫，等自己找到了师娘再问问吧。
李易简猛然支起身体，把楚聆月吓了一跳：“怎么了？”
楚聆月被溅了一头一脸的水花。李易简盯着他，想到一种可能性，盛朝已经灭亡，两位皇子也不再有任何价值，他们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万一顾嘉文放出消息，说护送苏南星的刺客经常在江南出没，甚至直说两位皇子就在江南的完玉城附近，而且再编造得更加详细……
混杂着真相的假话才是最有可信度的，顾嘉文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各地节度使派出的刺客还不得蜂拥而至。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顾嘉文有往来……”
“是啊，”楚聆月根本没打算隐瞒，“前庄主和他就有。”
“你们还做生意啊……”李易简言辞毫不闪烁，就是十分普通的语气。
楚聆月也如实回答：“嗯，北境大雪山里有很多珍贵药材，如果想从官府开辟的路中进山，就得找顾王府。怎么，想找什么药材？”
“想找些好人参，本来是王砾准备送给刘雷霆和杨敏的，但最近他们似乎有反目成仇的倾向。”
“听说王子羽私下里和江东节度使杨敏联络甚多，这才惹得王砾大发雷霆。”楚聆月笑道。
“连这你都知道？是你做的？”李易简道，其实这事李易简本想参与，但有未知的人先一步这么做了。如果不是楚聆月，那就是银月卫或者鹰风卫，毕竟模仿笔迹这个技能，银月卫和鹰风卫中太多人会了。
“我可没那么无聊，”楚聆月嗤之以鼻，“我虽然不喜欢王砾，但很希望王砾主仆和睦，兵强马壮。”
“你希望所有节度使都这样，希望他们成为健壮的恶狼，去把盛朝这块肥肉撕扯殆尽。”
“是啊，可盛朝连块肥肉都算不上了，最多算厕中瘦弱的老鼠，”楚聆月凑过去，和李易简的脸只有一线距离，“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活着的时候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可上天垂怜，我看到了。你是不是很伤心，一个节度使的部下，朝廷鹰犬，看到这一幕是否觉得可悲可叹。”
“江湖草莽也好，朝廷鹰犬也罢。主子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李易简的回答滴水不漏，“部下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现在只要欢欣雀跃就可以了，有多少人盼着盛朝的灭亡，不仅包括节度使，还有更多老百姓，尽管以后还会有许久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好歹有了个盼头。”
楚聆月还没说完，又面露喜色，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我跟你说，我的密探从京城传来消息，说苏郁在皇城里焚宫自尽，但只清理出两具尸体，一具是苏郁的，一具是周皇后的。”
“也许是数错了也未可知。”李易简的回答和当时搪塞王子羽的话毫无差别。
显然，楚聆月不想放过这个有趣的话题：“贵妃不在，苏南星也不在。贵妃死没死倒是不要紧，但苏郁这唯一的儿子下落不明，这问题就很有趣了。”
“你不觉得严重？”
“我只觉得有趣，他都快死了，还知道送走这唯一的儿子，”楚聆月手持细布，直起弯了半天的腰，“不过也是，一个饿死百姓的朝廷，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抛弃的皇帝，合该都被扫进故纸堆里。”
苏郁其实还有一个儿子，你看你就不知道……李易简心里冷笑不止，也许还是你呢，没想到吧。
“那你为什么对盛朝仇恨这么深？你明明家财万贯，可不是吃不饱饭的冻死骨。”
“我听人唱过一首歌，‘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所以你说，功名利禄、家财万贯重要吗？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从来也是说没有就没有了。”
“怪不得……没想到你还有黄巢和王薄的志向。”
“完全不是，”楚聆月否认得极快，并且表现得极其嫌弃这个名声，“我可是胸无大志之人，只是有自己的目的而已。”
“就是盛朝灭亡？”
“嗯。”
李易简就明白了：“难怪段顾二人和王砾手里有这么多钱。”
楚聆月得意地回答：“不然呢，本来就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最后用在民的身上，是不是很值。”
李易简有些生气和无奈，因为天下间有许多个楚聆月、许多个顾嘉文、还有数不清的吃不饱的老百姓，所以盛朝灭亡是大势所趋，哪怕苏郁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也顶多就是让盛朝多苟延残喘几年而已。如果他不是朝廷鹰犬，他也会觉得盛朝灭得越快越好。
楚聆月不知道李易简的内心想法，此刻他正忙着，也没心思探究，他一边专心致志给李易简处理着伤口，一边心情颇好地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只是不知道是他太累了还是温泉里太热了，又或者两个因素都有，一滴汗从他脸颊悄悄滑下，带着温热的感觉，最终坠落在泉水里，消失不见。
李易简貌似无意地抬手，把它从楚聆月脸上擦掉。
“热得都出汗了。”李易简说。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天下皆知（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