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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下皆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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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国丧吗?算,但似乎也没什么人为苏郁哀悼,那些忠心为他的都不在了,投降的只会欢庆他的死亡,而最应该为他披麻戴孝的苏南星远在南方,对这件事根本一无所知,还有一个不知所踪。李长生心想,碎璧山庄肯定知道,就是说不准楚聆月会不会告诉苏南星,如果苏南星知道了,必定非常失态。
李长生出了密道后,把密道出口严严实实地堵死,他藏身于山石间,谨慎观察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才敢回去京城与王子羽他们汇合。此时已是三天以后,王子羽看上去神清气爽,显然收获颇丰,但他并未提起他究竟查探到了什么,只说要赶紧离开京城。李长生略带探究地看着他,在属下要出去备马的时候让他买一辆舒服的马车。属下问要是买不到怎么办,李长生回答说买不到就提着这属下的脑袋回去。
果然,在登上马车后,王子羽痛容尽显,一口血险些喷在马车壁上。李长生就知道,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遇到萤和烛了。”
李长生表示理解:“萤和烛是双生子,向来形影不离,一般人很难对付他们。”
王子羽盘腿而坐,闭眼调息,半晌才问:“皇宫里怎么样?”
李长生回答:“苏郁焚宫自尽,盛朝彻底完了。”
王子羽冷笑一声:“是吗,可是听刘雷霆的士兵说,尸体数目不对。”
李长生没往下问:“宫里那么多人,许是数错了也未可知。”
王子羽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可衣服饰品和骨头骗不了人,刘雷霆的士兵只找到了苏郁和皇后的骸骨,贵妃不在,太子也不在。贵妃死没死倒是不要紧,但太子下落不明,这问题就很大了。”
李长生故意转移话题:“那也是刘雷霆的问题,现在刘雷霆占据京城,这些问题合该他去解决,你现在应该好好养伤,精力充沛地回到江南去。”
王子羽勉强笑笑:“我已经服药了,我现在想躺一会儿。”
李长生就给他挪开位置,没想到王子羽是往里躺的,给他也让出来一块地方:“你也睡吧。”
于是两个人一人一边躺在马车里,王子羽算是圆满完成任务,心里压力减轻不少。李长生则是正好反着,他思索着既然没有搜寻到太子的尸骨,那刘雷霆和各地节度使必然大肆搜捕,而早就知道苏南星在江南的段诚之与顾嘉文恐怕会最先开始从江南搜寻苏南星的下落,所以自己在回江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带着苏南星离开完玉城。
十万两银票和其他一些原因,应该可以买到苏南星的安全。李长生忍不住苦笑,感情果然是可以利用的东西,不然为什么段诚之和顾嘉文的地位平起平坐这么多年,他们却还是没有反目成仇。想到安全,李长生又想到谢清絮,如今世道纷乱,他又在哪里,他极少回飞燕门,长赢山庄也早就说了他不在飞燕门,那他此时又在哪里,他即便不能帮到自己,自己也总要确认他的安危才行。
零零总总,难以言说,李长生发觉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如果他真的违背誓言,苏南星和苏恪的安全与他可干?可他偏偏执拗,不说一诺千金也是言出必行,所以他还是得带着苏南星逃亡,同时搜寻苏恪的下落。前者简单,后者该多么艰难,且不说找一个不知模样的人如同大海捞针,万一顾嘉文说谎了,找寻一个死人能有什么结果?幸好苏郁还知道拿李长生当个人,只让他花一年时间解决这件事,一年之后哪怕没有结果也算是结果。到了那时,李长生可以把苏南星送到岭南去交给苏家的远方宗亲,或者直接带他远游海外,保他衣食无忧还是毫无问题。
其实王子羽根本毫无睡意,他翻来覆去地,终于惹得鲜少发问的李长生都无奈了:“你在想什么?”
王子羽没正面回答,只问:“你有没有觉得少些什么。”
“主子的妻子女儿都在京城,你却没有把她们带出来。”
“我带出来了。”
“嗯?”李长生侧脸看着他,“那她们人呢?”
“我把她们埋葬在城外了,还给她们立了牌子。”
原来是城破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死了,死因不明,也不需要问。李长生沉默片刻:“乱世里,果然人命像浮萍一般。”
“浮萍没有人注意到,反而更加幸运。平时里,人世间隐藏的问题,在大乱的时候会更明显,隐形的吃人摆在明面,没有自保能力的会论斤称重。”
李长生最近才发现王子羽是个敏感多思的性格,其实他心里很多想法但极少往外说,所以最常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他纯粹是个王砾的工具,无论在床上还是床下。可跟随一个身居高位的主子多年,又武艺高强见多识广,王子羽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工具,不过是故意营造给外界看的戏码而已。不过从李长生的观点看来,这点也是王子羽避免与王砾爆发冲突的方法,一边少说话,一边多说话,有问题私下讨论,那他们就是铜墙铁壁的主仆。李长生以前也不懂这个,是当年师父师娘还在银月卫的时候。有一次银月卫全员都在,师父坐在上首,正给所有人训话,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看了自己坐在一旁的师娘一眼,师娘本来也面色不善,但发觉师父的目光后他温柔一笑,笑得十分愉悦。师父注视着他,然后转过眼睛就继续对着众人往下说,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屋内压抑可怕的气氛转眼没了大半,坐在下方的自己、蓝镶、宁玄霜等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不用挨揍了。
长达一个时辰的训话之后,众人散去,师父师娘就往回走,李长生自己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师父突然停下来,问着师娘道:“你明明不同意我的话,为什么不说?”
横冲直撞前半生的师娘在年过二十五岁后有了明显的转变,他想了想回答:“如果你我之间产生了不同意见,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为了达到目的,选择除掉你我之间的一个怎么办。”
师娘说完,师父就笑了,双手抱住他轻轻摇晃,然后瞪了李长生一眼示意他快滚。李长生收到眼神,立刻乖乖滚蛋,隔了老远还能听到师父师娘嘻嘻哈哈的笑声。
回忆结束,师父师娘的各种做法在未来深刻地影响了李长生,所以他也极少去反驳其他人的话,段诚之曾经半调侃地说他是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虽然李长生无法违背作为他的上司的段诚之的命令。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尤其是一直和段诚之对立的苏郁。皇帝和权王们无休无止的矛盾后来也导致了五卫分家:银月卫归了段诚之,鹰风卫归顾嘉文,白雀卫全员都被远在西南的程王府带走,神武卫和龙剑卫还是由皇帝亲自管理。
这也扯出来一个新的问题,这两年里,神武卫的存在近乎于无,他们哪里去了。李长生皱着眉头想,神武卫因为主要职责有两个,所以他们主要也分为两部,左部是刺探其他国家消息,经常一去就是几年;右部是在皇帝身边随叫随到,左部的人身在远方不知道盛朝变化也就罢了,那右部的人呢?皇宫里可没有他们的踪影,苏郁也没有交代,难道是他们全都叛逃了?
苏郁直到生命尽头也有很多无法说清的问题,恐怕是时间来不及了,他总得让能保护他儿子的快走。但李长生还是心里忍不住鄙夷苏郁对儿子的爱是截然不同的,他把苏南星完完全全托付给李长生,却放弃了生的希望和盛朝同归于尽,都不愿意去寻找和见明知还在人世上的苏恪一面,即使他知道自己对苏恪母子有诸多亏欠。
师父曾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握紧拳头的时候,手心是护在里面的。不仅如此,从名字里也能看出,苏南星的名字是遵循了苏家子孙排行的,而苏恪首先没有按照排行取名字,并且取名为恪。恪为谨慎而恭敬,那苏郁这个做父亲的偏心程度也可见一斑。
这就是父亲对儿子所谓的爱,不假,但也带着深刻的隔阂和算计。
苏郁以自焚的方式死去可笑且屈辱,也许那个孩子知道后会有些许欣慰,会觉得愤恨,还会觉得没用,因为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孩子。
李长生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丸咀嚼吞下,随后翻个身盯着马车顶,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被褥,躺着就还算舒服,他晃晃悠悠地,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几天后,江南,碎璧山庄。
楚聆月正在沉睡,他梦到了许多自己没有去过的地方,比如西北、东北、甚至京城,梦里有参天大火,把华丽轩敞的宫殿烧成一堆废墟,而里面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叫不上名字,只听得见他痛苦的哀嚎,而自己想要去救他,却有个人拉住自己,转身一看,正是李易简。
他睁开眼睛,李易简正坐在他的床边,床下的火炉里添了新炭,火苗又旺盛起来了。
楚聆月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他先是大惊失色后又大喜过望,声音都高了几分:“你回来了!”
裹着大红斗篷的李易简一身寒气,肩膀两侧还有雪花,面对楚聆月的狂喜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嗯,回来了。”
他一定是先去看了罗三金,然后才到了自己这里,但没直接离开就算进步。楚聆月见了他很高兴,却一时没找到话说,还是李易简先开口:“我吵到你了。”
“没有,你吃饭了吗?”
“没有。外面的消息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不过也只有我知道,罗三金依然是每日念书练武,对外界一无所知。”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庄主。”
悲伤愤懑的心情因为李易简的归来而消弭,楚聆月有些想抱住李易简,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冷气。
但李易简没给他这么做的机会,他就是打个招呼来的,招呼打完他自然就要离开。可在站起身的时候楚聆月拦住他,抓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受伤了。”
李易简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因为他一路回来都掩饰得很好,王子羽没发现、王砾没发现、手下没发现、碎璧山庄里的人、就连罗三金都没发现,可居然被刚睡醒的楚聆月看出来了。
自己掩人耳目的功夫已经退步到如此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