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苏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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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装易容的李长生混在攻进皇城的将士里随着他们一起进城，抵抗的士兵们早就死伤大半，皇城里鲜血满地，巍峨的建筑下尸体堆叠，碎肢散落。不少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宫人悬梁自尽，尸首上的饰品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衣服也都被撕下。有些还存着气息，被叛逆者兜头砍上一刀，彻底断气。
一天之内，旧朝破灭，江山易主，权力的更迭简单直接。可还是那个问题，苏郁呢，李长生已经进了皇城内部，不可能不得个结果就稀里糊涂离去。于是他放慢脚步，悄悄落到队伍最后，准备转弯离去。
背后蓦然有只手拍上他的肩膀，李长生假装被吓到，一个激灵，转身一看，正是他队伍里的士兵。这士兵大笑着：“你去哪儿啊，难不成有宝贝不告诉兄弟们？”
李长生只觉得肩膀上的手逐渐收紧，他不动声色地拨开那只手：“我可是头一次来皇宫，你别污蔑我，将军可是说了什么也不能拿。”
那士兵啐了一口：“听他们放屁，他们就是想独吞，现在不拿，难道等天下太平了去尘埃里抢？先登的功劳是赏银一万两，可拿到的都去做鬼了，还不是便宜了别人，我看啊，现在能抢多少是多少，活着抢几十，也比死了拿一万好。”
李长生装出深以为然的样子：“对，走吧，听说那龙椅就是黄金雕的呢，万一被他们敲下来就晚了。”
这士兵听着两眼都冒绿光，赶紧去了，李长生跟着他后面跑，到了墙根底下就脚底抹油，一溜烟往后宫去了。后宫应该是大门紧闭，苏郁如果还在，恐怕现在正跟最后的禁军，还有皇后贵妃在一起。
过了光顺门就是后妃的居所，李长生在城墙上看见过，所以也算熟悉，他拿着长矛正要往皇后寝殿里冲，听得耳边一阵风声，有人竟然从宫墙上翻了下来。李长生想也不想，双手举起长矛向左一挡，挡住来者锋利的双刀。
日光刺眼，李长生眼睛微眯，正要调整方向避开日头，却听来者声音颤抖：“李长生……李长生是你吗？”
李长生当然听得出这是谁，但此时他谁都不敢信，连忙使出飞鸿点雪后退一丈：“鹿衔棋？”
这高壮汉子正是鹿衔棋，只见他眼圈发红，嘴唇发抖：“真的是你，我果然没认错，快来，陛下在等你。”
“陛下，陛下在哪儿？”
鹿衔棋不回答，只示意他上前来：“走。”
看这方向，竟是领着他到藏书楼去了，李长生心想，藏书楼里都是书籍，是最需要小心火烛的地方，一群人藏身此处，可是太危险了，一支带着火的箭矢就能让所有人葬身火海。
“你们为什么不带着陛下离开？”李长生用苍蝇一般的音量问他。
“因为陛下不走，”鹿衔棋握紧拳头，手心都抠出了血迹，“你看见陆白英了？”
李长生脚步一顿，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他，半晌才说：“看到了。”
“花相欢呢？”鹿衔棋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说话也稍显生硬。
“也看见了。”
“他们在一起？”
“是。”李长生艰难地道。
鹿衔棋“嗯”了一声：“很好，一个接一个，走吧。”
此时士兵都在前殿抢夺财宝，后宫宫门落锁，想攻破还得等一会儿。他们从偏门进入藏书楼，果然苏郁和周皇后就在里面，他们身边仅剩几十个人，每个人都疲惫不已，伤痕累累。
李长生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掉出来。萎靡不振的苏郁看到他精神一振，立刻扑上来，顺势止住他要行跪拜礼的动作：“别，不用。”
周皇后也走过来，蹲下身向他行了个大礼：“请受我一拜。谢谢你保护了我儿子。”
李长生摇头：“身为臣子，怎么能受君主的跪拜。”
苏郁摇头：“朕很快就不是皇帝了，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今天就要毁在我的手里。”
周皇后顿时泪如雨下：“陛下……”
还算平静的李长生说：“顺着密道就可以离开皇城，陛下，昔年项羽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所以在乌江边自刎而亡，可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苏郁不答，他转身对众人道：“陪朕到此，你们算恪尽职守仁至义尽，是朕糊涂，如果早令你们出宫，或许你们还能活下更多人。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朕。”
他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众人也纷纷跪下，藏书楼里哭声震天：“陛下……”
鹿衔棋示意他们：“别出声音，远处有人来了。”
苏郁擦擦脸：“藏书楼里的密道可以通往京城外朕的陵寝，朕无缘埋葬在里面，让鹿衔棋带着你们快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王贵妃膝行过来，哭喊着：“陛下，要死要活臣妾跟您在一起，怎么能撇下您一个人走。”
苏郁瞧着她，伸手把她鬓角的头发捋到耳后，眼神温和欣悦。眼前的女人容貌还这么年轻，她十六岁入宫，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她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她，又怎么真的能让她陪自己一起去死？这太残酷了。苏郁沉默地看着他们，突然喝道：“鹿衔棋，把他们带走，滚，滚，都给朕滚！”
鹿衔棋利落地拿刀：“走，谁不走我砍了谁！”
众人心知离别之刻终于到来，个个哭得不能自已，但不知道他们是在哭渺茫的未来还是在哭与主心骨的最后一面。之前苏郁已经把宫里能带走的物件都给了他们，让他们出宫后不会被饿死。他们最后对苏郁行了跪拜大礼，就拎着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李长生知道苏郁大约是有话要对他说，所以一直等着，果然，在其他人离去、只剩周皇后和李长生的时候，苏郁开口：“你不走吗？去陪儿子。”
周皇后摇头：“陛下信得过的人，臣妾也信，儿子有人陪，贵妃妹妹也有未来，臣妾要是走了，谁来陪陛下？”
苏郁惨然一笑：“你是个好妻子，我却不是个好丈夫，我有件事瞒着你，今天死到临头了，才能痛痛快快说出来。”
周皇后擦干眼泪，站直身体，又是那个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她欣然点头：“陛下可以畅所欲言，您过去任何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现在都可以言无不尽了。”
苏郁呼吸急促，可见此事尤为重要：“朕的长子，他的名字不在玉牒上，朕刚刚把他的名字写上，他叫苏恪，是多年以前他刚出生的时候，朕给他取的，但先帝不承认世间有他的存在，甚至想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抹去他。”
这……李长生和周皇后都十分惊讶，普天之下都知道苏郁只有苏南星这一个儿子，又何来皇长子？
苏郁见他们这表情，就继续道：“因为他的母亲是个青楼女子。”
周皇后和李长生更为震惊，尤其是周皇后，表情像被雷劈了一般：“这……”
苏郁注视着她：“当年朕还是亲王的时候，出门游乐，不料让一名烟花女子珠胎暗结，朕想着让她做个小妾，或者给她赎身让她回她的故乡生活，把孩子就抱回来养。谁知皇太子感染风寒突然薨逝，先帝没办法，只能立朕为太子。太子怎么可以有青楼女子生下的皇长子？在他出生的那一天，朕抱了抱他，他就被先帝派人抱走，他的母亲血崩而死，这个孩子我再没见过，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只知道他还活着，因为当时去处理此事的人是顾嘉文。”
“幸好不是段诚之……”李长生心有余悸。
“是，所以朕一直很感谢顾嘉文，他再无礼，朕也视而不见，”苏郁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面对李长生跪倒在地，“求你去找找他，他确实还活在世上，并且在南方，他今年十八岁，出生在皇玺十五年六月初八。顾嘉文临走前还告诉我，当年他为了让先帝放心，把那孩子双腿剜去膝盖骨，让那孩子终身残疾。”
李长生瞳孔骤然紧缩，也跪下了：“他十八岁，是个双腿残废之人……”
“是……”苏郁再也忍不住，捂脸痛哭，“我不是个好父亲，不是个好夫君，也不是个好皇帝，一事无成的自己，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李长生费力地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去补偿那个孩子。你的两个孩子都在等你，他们一个九岁，一个十八岁，你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去互相陪伴。”
苏郁双眼血红，恶狠狠地回答：“我意已决。京城沦陷，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毁在我这不肖子孙手里，如果苟活于世，我会日夜不安，哪怕是梦里，也是祖宗前来叱骂，不如早到九泉之下向祖宗们谢罪。”
他又抓住李长生的衣袍：“只是求求你，求你找到他，一年，就一年，一年之内找不到他就放弃，你再把苏南星带到南方交给苏家宗亲，你就自由了，再也没有负担和累赘。”
他磕头不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你理解一个失败的父亲在人生最后时刻的忏悔，再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上，求你了。”
李长生轻声回答：“好。其实你儿子不是累赘，苏南星现在很好，我给他改了名字，他现在在江南学医习武，也许以后他会是一个好皇帝，重建盛朝，再立祖宗基业。”
苏郁面露喜色：“他都学医了，好，好，我儿子聪敏伶俐，勤奋好学，以后一定是个好大夫，悬壶问世，不也是济世救民嘛。”
他和周皇后对视一眼，周皇后听闻苏南星现状，也欣慰地笑了。苏郁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愿意，苏南星以后就是你儿子。”
李长生摇头：“我愿意与否这不重要，但我保证，不论何种情况，我都不会背弃他，如果找到了皇长子苏恪，也是如此。”
周皇后的笑容里带着哀伤：“此番大恩，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就请再受我们夫妻一拜，以后若是再见，我们夫妻必结草衔环，来报救子之恩。”
听到这里，李长生就退后两步，接受了苏郁和周皇后的跪拜。行礼过后，苏郁起身，给了李长生一个包袱：“这卷画是苏恪母亲的画像，我确实不是个好夫君，不能对诞育子嗣的女人负责，也不能对自己的妻子坦诚，甚至我都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如果上天垂怜，真的找到了苏恪，你就把这卷画送给他，告诉他这是他的母亲，啊对，如果他现在已经有养父母了，就不要提我了。”
他又给李长生一个黄金印，印底是龙凤相缠：“当年我在他身上，用这印给他肩后烫下一个疤痕。”
李长生就接了这印，刚要说什么，苏郁却拥抱了他一下：“你我相识多年，纵然交情多年，可这样相处是头一次，可惜也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以后我们还能再见，我就和你在江南的湖泊上泛舟喝酒，去见一见你们说过的灵山秀水，天接一线。”
“你们还能走，”李长生还是说，“外面，刘雷霆的兵来了，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最多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会进入藏书阁。”
语罢，苏郁就把他推进藏书阁里的密道中：“人世间，万种遗憾皆源于勉强，你不必再劝，而且你以为我出去就能在外面长命百岁吗？皇帝也是笼子里的鸟，不具备捕食的能力，离开笼子就一文不值，也会死。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成全我，让我选一个自己想要的死法。我这一生，小时候被忽视，长大了被逼着坐在这个位置上，甚至连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也不能保住，我太听话太懦弱了，总是听其他人的，小时候听先帝的，长大了听大伴的，登基后听大臣的，从来没有自己做主过，所以，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李长生站在地洞里，苏郁跪在地面上和周皇后一起看着他。他们夫妇二人眼睛明亮，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这确实是他们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他们坦然地走向死亡的结局。
“我懂你们的意思了，陛下，殿下，后会有期。”李长生长叹一口气，消失在地洞里。
听李长生的动静彻底消失，苏郁和周皇后就合力把掀起来的石板放回原处，堵上密道口，随后他们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双手交握在一起。苏郁给周皇后整理了一下钗环，笑着问她：“嫁给我，后悔吗？”
周皇后如实回答：“没得选，但也不后悔，也许正是因为没得选，所以不后悔，我已经做到所有自己能做的了。”
“你很好，嫁给我是亏了。”
“你也很好，我们都很好，我们都尽力了，又何必忏悔。”
叛军的喊声越来越近，苏郁隔着窗户纸看看门外：“你还来得及离开。”
“是，还来得及，不被叛军活捉。”
“是啊，走吧，还来得及追上已经过去的人的脚步。”苏郁摔破提前搬来的一坛灯油，拿起旁边燃烧的蜡烛往油泊里一扔，火苗瞬间爆开，“嗡”地一声窜起几尺高，火舌疯狂舔舐木质书架和架子上的书稿，书稿从下至上燃烧，藏书楼顷刻就成为茫茫火海。
火海里，苏郁癫狂地大叫：“江山易改，后人可别走上朕的老路！”
藏书楼外，统率士兵的叛军将领目瞪口呆：“苏郁自焚了！”
没人敢去救火，也没必要，众人只是没想到苏郁没有苟且偷生，居然焚宫自尽了。
藏书楼很高，足有八层楼，雕梁画栋，深墙重瓦，内敛中带着皇家建筑特有的庄重威严，现在这份积累了三百年的威严被漫天大火焚烧得微渺薄弱，最后随着盛朝末代皇帝的陨落，轰然坍塌。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苏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