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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惊变(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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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完玉城,碎璧山庄。
楚聆月桌上摆着厚厚一摞信件,寄信地不同,信封和其上的笔迹也不相同。楚聆月极有耐心,每一封都细细看了,又提笔回信,从午后一直忙碌到天黑,才让秦驰和魏彰把回信都寄出去。
罗三金依然在温习医书和摆弄药材,只是似乎并没有记住太多,晚上楚聆月检查他的功课,他背得错漏百出。
“你今天就是浪费了一天时间,还不如去睡觉,起码解乏。”楚聆月把医书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道。
“今日确实心神不宁,是我的错。”罗三金神情郁闷,显然也是懊恼不已。
可一味斥责是没有用的,有问题出现就要解决问题。想到这儿,楚聆月瞥了罗三金一眼,压着火气道:“想你爹了?”
罗三金这才抬头:“是。”
“所以等你爹回来,你就打算用这样的功课给他个惊喜?”
罗三金被楚聆月噎得没话说,险些气死,半晌才道:“没这么想,就是静不下心来。”
楚聆月以眼神示意窗户外:“静不下心来就去外面冷静冷静,像练武一样,浑身躁动了就去冰水里洗澡,还有助于功力提升。”
说着楚聆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剑:“去,到雪地里练练你爹教你的武功吧。”
罗三金转悲为喜,双手接过短剑后立刻喜上眉梢:“我一会儿就还回来!”
楚聆月冷笑一声:“不用,你爹说要送我一把新的,这把给你吧,也不是下等货色。”
罗三金更高兴了:“那样我就有两把短剑了。”
“那你都要好好保存,虽然都说佳兵者,不祥之器也,但其实兵器好坏,全看使用者怎么用它;天子剑,守卫四海,划分山河;诸侯剑,镇守一方,四角安宁;凡夫剑,护持所爱,言诺信诚;在这些人手里,兵器就是至高无上的宝物,所以惹得每个人都想得到它,可兵器换了主人,可能就是废铁了。”
罗三金听着不对味:“你是说,这两把匕首在我手里是废铁?”
“怎么会?”楚聆月又是一声冷笑,“在我手里才是。”
罗三金习惯了楚聆月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心想自己离开皇宫见了世间百态,没想到最有长进的居然是自己的脾气,如果在宫里谁敢这么说话,还不等自己发火,就会有人把罪魁祸首拉下去千刀万剐了。宫里……罗三金想,也许罗瑞就是去了京城呢,那他会不会见到父皇,父皇母后现在又怎么样了,如今外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他一点都不知道,也不敢去问,生怕被人看出异常。好在楚聆月也不算多话的性子,也不多问他,顶多偶尔和他聊聊有关于罗瑞,而自己经常一问三不知。
日沉风冷,大雪纷飞,先前的雪还没扫完就又覆盖上了一层,院子里的梅花盛开着,罗三金在梅花树一旁挥舞着短剑,双脚踩在雪地里划出圆形,他个头长高了不少,又容颜俊秀,是赏心悦目的存在。楚聆月被雪花梅花所吸引,离开烧着银丝炭的书房来到屋檐下,他表情落寞,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因为今天他收到的信件里有一封传递来了不好的消息:禁军统领叛国,都城破。
一朝城破,罗瑞大惊失色之余,被迫改变计划,不再舍近求远从帝陵密道里进城,他迅速抓了几个刘雷霆的士兵拖到暗处杀人埋尸,令己方众人穿上他们的盔甲,又给每个人做了牢固的易容,令他们随着大部队进入京城。自己则趁人不备混入禁军中,跟随着他们进了皇宫。
禁军此时已经分为两派,一派就是为刘雷霆打开城门的钱斌,一派则是死守皇城的刘连敏。刘雷霆只道他们是负隅顽抗,又因为进入京城而兴奋不已,命令士兵立刻进入皇城,如有违抗命令者,格杀勿论。
刘雷霆此时在城外的营帐里,他还没有进入京城,身边的幕僚和刚探查完消息的暗哨刺客加在一起足有二十多个人,把营帐塞得满满当当。
“主子,不必急在一时,京城大门一开,禁军又有一部分已经投降,若是此时放纵士兵烧杀抢掠,旧城和百姓该如何看待您这位新君。”程水莲劝阻道。
另一位幕僚也道:“新君当以安抚怀柔为主,这样才不似前朝昏君,而且士兵抢掠的财物珍宝,本来应该是天子所有。”
刘雷霆不知怎么想的,很快就听进去了众人的意见:“传令下去,军队要军纪严明,不许欺辱百姓,不许抢劫财物,不听号令者斩,至于那些拒不投降的前朝宗亲与臣子,先收押起来,以后我亲自发落。”
程水莲不愧是跟着刘雷霆最久的属下,他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刘雷霆要做什么,连忙道:“主子……”
他欲言又止,不仅因为刘雷霆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更因为狐娘扯了扯他的衣袖。
出了营帐,狐娘怒道:“你说你多嘴干嘛,有什么话不会私下里再说?看他看你那眼神,简直是要吃了你啊。”
程水莲笑笑:“你最近说话好多了,应该没人听出来你以前在山里清修,一年也不说一句话。”
“别扯开话题。”狐娘回答。
“伴君如伴虎,如果他以后真的成了天子,那他就是要吃人的,还是吃人不见血呢。”
“那既然是吃人,为什么还要在他身边留着?”
“一件事做久了就会成为习惯,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有些人改变了就会认为是错的,逆来顺受一成不变才是正确的。”
“可习惯了,等到被吃了才会后悔,正如我以前在山里清修,山里的野狼和老虎也会耍心机,就像猫抓老鼠一样。”
这话可能是点醒了程水莲,程水莲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语气也欢快了:“你说得对。”
狐娘不回答,只盯着他如玉般白皙的面颊,北方北风呼啸天气干燥,也没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这张脸还是好看,就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你……”
“嗯?”程水莲站在原地,“怎么了?”
“算了。”狐娘又恼怒起来,向前走去。
程水莲紧紧跟在她身后,调笑道:“来到人间,好的没学到,倒学会吊人胃口吞吞吐吐那一套了。”
听到这话,狐娘又立刻停住,身后的程水莲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她发髻后的玉饰上,鼻子险些断了。
“哎呦。”程水莲捂着鼻子痛苦哀嚎。
狐娘赶紧过去扒开他的手:“没事吧,磕破了没有?”
程水莲揉揉鼻子:“有话赶紧说,你看我鼻子都差点被你撞歪了。”
狐娘见他半真半假,心里略有火气,别扭地撇过头:“我看还应该更歪一些,你这鼻子也不甚好看,撞歪了兴许更好呢。”
“每天歪着个鼻子在你眼前晃悠,你难道心情会更好一些?”
“是啊,我还能多吃两碗饭。”
“你只有对着茄子会多吃两碗饭,难道我的鼻子是茄子咯?”
狐娘终于被他气笑,坦诚道:“我可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茄子。”
“巧了,我也一样,我也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
周围的气息愉悦起来,两个人向前走的脚步也肉眼可见地轻快,程水莲蓦然明白了狐娘想说什么,她应该是想建议自己离开这里,可为什么呢?而且离开了又该去哪里。也许是狐娘发现她自己不适合这里,也许是她发现他们两个人都不适合这里。程水莲目前只是有些心情沉重,但没有肖想其他,毕竟刘雷霆与他多年主仆情分还是非常深厚,远不是其他人三言两语就能说动。
第二天,城门上悬挂着十具被扒光衣服的尸体,均是用绳索吊着脖子挂在墙上的。尸体上的皮肤被揭了大半,指甲全无,血肉模糊,只有还算完好的脸颊昭示着死者生前必定养尊处优,地位尊贵。他们身上流出的鲜血顺着城墙下滑,在墙根底下凝结成黑色的一滩一片。其中几个人的面容十分眼熟,瞪着眼睛,是死不瞑目,认识苏郁的就知道这几个人长相和苏郁有几分相似。
程水莲和狐娘站在拥挤的人堆里,他耐心地给狐娘解释:“有几个……有几个是皇亲国戚,那是苏郁的堂弟,右边第二个是苏郁年纪最小的叔叔,右边第一个是苏郁的侄子,还有……我也不全认识。”
狐娘好奇:“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这算残忍吗?不,完全不算,主子这么做,无非是要震慑百姓,让他们不要再惹是生非,”程水莲叹口气,“旧的太阳落下,新的日头要升起来了。”
殊不知,人群里有一个人,认得城墙上的所有尸体,甚至还曾经与他们来往密切,相谈甚欢。李长生站在人群里仰头向上看,任凭人潮流动也没有撞开他一寸,他瞪大眼睛来回审视着城墙上已经发紫发青的脸庞,生怕自己看错分毫。
他又环视四周,幸存的百姓们脸色灰白,瑟瑟发抖,深知刘雷霆的目的已经到了。可真的会就此安定下来吗?李长生不知道,也想不出来,他只知道这城墙上的尸体里有他主子的亲人,也有自己的同袍,那最左边挂着的、被切断所有手指的尸体不正是龙剑卫的陆白英?那腿间缺了物件的,不正是太监总管花相欢?他身旁的尸体,不正是禁军副统领刘连敏?他们前天还拼死护卫皇城,今日就成了刀下冤魂。这些是与他共事多年的人,可他连一滴泪都不能流,甚至连眉头也不能为他们皱一下。
连他们这些皇帝的近身侍从都如此,苏郁呢?苏郁是不是还在宫里,或者他已经顺着密道逃离了皇城?不对,李长生摇摇头,陆白英和刘连敏没有离开,说明苏郁也没有离开,不然他们会一起从密道离开京城的。如今禁军副统领都殉国而亡,苏郁更是危在旦夕。李长生最后深深注视了昔日的同袍们一眼,转身向皇城飞奔而去。
他会做到他们想做到的,一定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