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里金刀》寒雨连江A

57、惊变（4）

　　第二天重新出发，路遇一对逃难者，王子羽把自己兜里的干粮给了他们，暂时免除了他们吃自己孩子的命运。谁知那家人却把怀里瘦小枯干的婴孩双手递给他们：“求您们收养他吧，做个奴才小厮的都行，只求给他一口饭吃。”

　　这一番撕心裂肺的话语把王子羽惊愕住了，其余人更是哭笑不得，他们可不是出门游历，带个孩子算怎么回事。只是王子羽大约也不是一般人，他表情迅速恢复正常，后退两步，又伸手示意众人后退，一手拔出刀，一手接过孩子：“好啊。”

　　话音刚落，不知去向的罗瑞从这对夫妇身后突然跳出，一刀砍断他们拿着匕首的胳膊。

　　王子羽抱着孩子道：“这孩子倒真是瘦弱，我可以留下，但你们得死，或者我留你们一命，你们说说背后主使是谁。”

　　这对夫妇见诡计败露，立刻凶相毕露：“好啊。”

　　他们身后浮现出几十人，显然有备而来。王子羽毫不畏惧，抱着孩子轻轻巧巧往后一越，霎时退出三丈远，只见他抬刀一指远处草丛：“抓最后面那个活的，其余的，杀。敢放跑一个，提头来见我。”

　　“是！”拔出武器的众人纷纷向前冲去。

　　猛听见身后风吹草动，罗瑞反手把刀向后一捅，偷袭而来的刺客应声倒下。

　　在荒无人烟的郊外，不知具体身份的双方陷入混战，罗瑞手提长刀，杀得痛快，淋漓鲜血刺激了他骨子里的凶悍狠厉，自从离开银月卫，他许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厮杀的同时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认为王子羽的判断并无错误，这一行人里，扮演夫妇的确实不是领头人，领头者在草丛里掩藏着，既然离得这么远，他们手里必然有弓箭或者暗器。于是罗瑞又捡起一把长刀作为盾牌，与王子羽一起向草丛逼近。

　　“小心暗器！”罗瑞向众人大喝道，随后他把长刀放回腰间，从兜里掏出生死符向四周挥散而出。暗器上涂了曼陀罗毒，不会使来者立刻倒下，但会很快延缓他们的动作。

　　来者并非无能之辈，一番血腥争斗后自己人也受伤不少，罗瑞这一番暗器极大地缓解了己方困境。抱着孩子的王子羽按下心来，思量着自己还是胜算极大，但他因为行动受阻也成了众矢之的，他又是领队人，刺客们纷纷冲他而来。

　　王子羽见状，立刻躲在罗瑞身后，罗瑞也默契地提刀保护他，但并未与他完全贴合，他到现在对王子羽也有几分防备。

　　来者一早也发觉罗瑞是个难缠角色，因此也分散刺客来杀他。好在罗瑞武功高超，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刺客们竟然无一人在他手下经过五招，都被罗瑞找准命门一击即中，而罗瑞神情镇定，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衣服也少有血迹溅上。所有人都对罗瑞刮目相看，深感此人虽默默无闻，武艺却如此高明，江南节度使官府里竟然还有如此能人，可见王砾麾下卧虎藏龙远超外人想象。

　　激战许久，来者全军覆没，剩下唯一一个活的，也咬了手指缝隙里的毒药自尽，己方虽然有重伤者，但好在都活着，王子羽当机立断：“你们四个护送重伤的回去，重伤的要是北上，必然有去无回，不如好好养伤……这些尸体就地掩埋，我们先走了。”

　　掩埋尸体的同时，罗瑞把所有尸体扒光来回翻看，想着刺客在外不可能都不带信物，就命令其余人在附近寻找，果然在一里地外的丛林里找到了包袱令牌等物。王子羽拿着令牌细看，但令牌上刻着的字并非汉文字，他不认识，只能传阅给众人：“你们认识吗？”

　　罗瑞在一旁道：“这是南象国文字，知道平时谁会用吗？”

　　南象国位于盛朝南方，早些年疆域辽阔，历史上曾与盛朝和其周边国家长久交战，最后导致疆域缩小，国力一蹶不振。

　　众人纷纷摇头，唯有王子羽道：“刘雷霆的祖母似乎就是出身南象，他也曾经出使南象国，那他精通南象国文字就不算意料之外。”

　　“正是，刘雷霆平日里与亲信互通消息，也经常用南象国文字。”

　　王子羽奇怪：“你怎么知道？”

　　罗瑞面色如常：“你为什么不知道？”

　　王子羽登时愧疚起来，也不再追问了。其实罗瑞纯属夸张事实，因为刘雷霆在日常中使用南象国文字并不算频繁。

　　“那就说明……官府里有刘雷霆的暗桩？不然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这里？”王子羽问。

　　“也不见得，咱们这么多人，毫无动静不太可能，官府外面肯定有刘雷霆的人跟着，所以他们才能知道咱们的行踪。没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因为有人跟着，就不去执行任务了。”罗瑞回答。

　　“那走吧。”王子羽把令牌收起来，又让回去的人带走这婴儿，领着其余人继续向北了。

　　经过三天的快马疾行，他们终于靠近了山南境内，山南藩镇内部还算太平，他们在山南东南部的城镇里修整两天，罗瑞和王子羽花了一夜时间把城镇里所有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两个人回去一合计，都疑惑了：“山南的力量已经强悍到这个地步了？如今北边已经在攻打关中，南边居然还有重兵把守，怪不得刘雷霆敢率先造反。”

　　王子羽问：“如果他真的占领了京城，那他不就是新朝皇帝？”

　　罗瑞摇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不该他做皇帝，他就登不上帝位。”

　　王子羽继续问：“何以见得？”

　　罗瑞道：“我在镇上买了两块糖糕，跟摊主聊了几句，摊主说之前刘雷霆调兵的时候，官兵沿途抢粮，把他们仅存的粮食都搜刮走了。最近十年，各个藩镇从来没有按时按量交税交粮过，怎么可能节度使手里没有余粮，那就只能说明刘雷霆贪欲无厌，一边算计朝廷一边鱼肉百姓。”

　　“百姓怎么可能迎接这样的新君？”王子羽冷笑。

　　“就算是，也会把他赶下来，昔年秦始皇雄才大略，秦朝却也因为胡亥残暴导致二世而亡，刘雷霆再有才能，也不配与始皇相提并论。”

　　两天以后，所有人精力恢复，罗瑞买了几块糖糕揣进怀里，就与众人离开此镇，继续向关中而去。其间所听所见到的惨状无法详细描述，无数白骨被掩埋在冬雪之下，随处可见的流亡逃难的百姓赤足薄衣，草根树皮挖没了，就换孩子吃，被当做干粮的孩子也瘦骨嶙峋，是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重量。沿途房屋倒塌，十室九空，野兽四散，夜里他们在驿站里歇息，远处听得猛兽长嚎，清晰可闻。城池周围的镇子村庄情况还好些，但越往北边走，罗瑞就听了越多有关于刘雷霆的残酷事迹，他之前在银月卫中就知道刘雷霆贪婪残暴，果真如此。回去跟王子羽一说，王子羽气得直摇头，随后就写了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江南完玉城。

　　离京城越近，罗瑞就愈发心神不宁，因为刘雷霆大军压境，京城毫无消息，外界不知其中，其中不知外界，这说明除了情况不明之外，他们想潜入京城内部，也是难上加难。对此，众人商议许久，决定兵分两路，一部分混在刘雷霆的军队里，刺探京城外部消息，一部分另辟蹊径，寻找其他方法进入京城，刺探内部消息。

　　“谁在外，谁在里？”罗瑞问。

　　王子羽思索许久：“你对京城内部了解如何？”

　　罗瑞如实回答：“十分了解。”

　　“那就你带队吧，只要能进入京城内部，里面应该会比较安全，”王子羽叹口气，深深注视着他，“你一切小心，这鸽子给你，传信都靠它了。”

　　罗瑞双手接过雪白的信鸽抱在怀里：“嗯。”

　　此时进京不再是容易的事，刘雷霆率领军队把京城包围得水泄不通，又有无数刺客和暗哨在暗中精密侦查，有萤、烛、程水莲等人在，他们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想要进入京城的不速之客。罗瑞虽然争得了进京的差事，但他又该用什么方法进京呢？目前京城暂无破城之迹，就意味着里外互不相通，自己哪怕轻功盖世，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城墙。

　　这样一来，就连飞梯也不能用了，护城河周围有重兵，顺着河道游泳进皇城也不可能。罗瑞面上不显焦急，只按照平日里那般，夜里躺在床上歇息的时候，他终于决定用那个大不敬的法子。这法子是在即将带着苏南星离开京城的时候，苏郁告诉他的：“朕的陵寝虽然还没修好，但里面有一条直通皇宫的密道，这密道是修好了的，如果有一天情况危急，你就从这条路来给朕报信。”

　　苏郁的陵寝就在京城外。罗瑞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而且一定得快，不然等到城破，他们谁都走不了，而且王子羽说得对，就算苏郁有抵抗之心，万一朝中大臣和城内百姓不听他的旨意那该怎么办，性命攸关的时刻，天子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