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惊变(3) ...
-
罗瑞愈发佩服王子羽的专一,或者说是愚蠢。在他眼里,良禽理应择佳木而栖,就像蓝镶和宁玄霜的选择一般,而王砾是个好上司,却万万不能托付感情。其实感情在哪里都只能是变数,而不算助力,哪怕是皇宫里的皇后和贵妃,对苏郁忠贞不二,那也不是因为爱情,事实上皇后和贵妃进宫前根本没见过皇帝,婚姻都是先皇做主。说起来也是有意思,皇后和贵妃一个姓周一个姓王,与苏家没有半点关系,可她们的婚事却连她们自己的父母都做不了主。
隆冬时节,越往北风雪越大,沿途凋零的树木裸露着树芯,到处都是挖草根留下的坑,路上还遇见不少野兽,死尸更是数不胜数,大多都是在逃难的时候冻饿而死在路上的。罗瑞皱眉了一路,把兜里的干粮都送给了还活着的人。第二天傍晚,行路将近一天一夜的一行人马终于坚持不住,决定在最近的驿站里歇息一晚,因为王砾的部下都是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冬天,王子羽似乎旧病未愈,又咳嗽起来了。罗瑞心想这还没到地方,王子羽要是躺下,这群人可就乱了套,于是进了驿站后他向店家讨了些药草,熬了两锅驱寒降热的汤药,把最浓的一碗给王子羽灌下,而后还嫌不够,又给他灌了一碗。
驿站伙计见他熟练地忙活就殷勤地道:“爷,您这衣衫华贵的,不是做粗活的人,还是小的来吧。”
罗瑞不回答,只问他:“你们这里最近来过什么人,有往北上的吗?”
“您别说,还真有,”驿站伙计见多识广,胆子大,眼睛也毒,一眼就看出罗瑞笑脸下的凶悍,立刻不多问了,“最近南下的多,北上的就几个,最近的大约是半个月之前。”
“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三男二女,有一个长得挺秀气,他那个刀十分古怪,比寻常的刀长好多。”
“伙计,你记性不错啊,很好,好记性在以后能救命的。”罗瑞从兜里掏出块碎银子给他,随后端着药物离去。
王子羽喝完药不睡觉,对着炭盆烤火取暖,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帽子服帖地垂在背后,这斗篷料子很好,一匹就价值百两银子。他头戴玉质小冠,腰间挂着短刀和腰坠,又加他容貌秀丽,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时候不像刺客,倒像是出来游玩的世家公子。
不过罗瑞有这种感觉也不过一瞬,因为王子羽听见房门响动的时候,脸上的杀意一闪而过。看见是罗瑞,他笑起来:“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多谢。”
“不谢。”
王子羽指指另一个板凳:“坐。”
罗瑞就坐下了,这场面似曾相识,不久之前他和楚聆月也曾坐在碎璧山庄里烤火闲话,转眼一天过去,他们已经相隔百里之外了。实际上他们的距离岂止千里,比到日头的距离要远,比到长安要近。
王子羽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京城来的急报,调兵的圣旨已经发到了各处节度使那里,不知道节度使是不是真的会派兵。”
“那京城现在情况如何?”
“不太乐观,段诚之和顾嘉文这一走都带走了不少禁军,现在京城主力空虚,全靠那堵城墙保护着,如果刘雷霆不能尽快破城,等到其他节度使来,他就要身殒城下了。”
“那还能撑一阵子,京城城墙厚达十几丈,坚固非常,”罗瑞沉吟片刻,“主子没有说让你我行刺刘雷霆吗?”
“坚固?”王子羽笑笑,“有多坚固?”
“京城城墙当年刚修建成的时候,负责检验的段诚之站在城墙根底下,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扎进城墙一寸,修筑者就地处决。”
王子羽也没想到罗瑞真的说出来了,一时间有些惊奇:“难怪……只是我与你想的还有些不同,朝廷败局已定,就算城墙再坚固,民心难道不会为新的君主敞开大门?城墙威严,民心更甚。也许刘雷霆进入的京城的时候,城墙还完好无损。”
未曾料到王子羽一个胸无点墨的粗鄙刺客居然还能有城墙民心这番言论,罗瑞心底忧虑,盛朝灭亡确实已成定局,那苏家人该如何自处。朝廷灭亡后,他们不再是天之骄子龙子凤孙,而是通缉犯人前朝余孽。这个时候他竟然盼望留在京城的是段诚之或者顾嘉文,因为如果是段诚之,他会留苏家人一条性命的,可刘雷霆不会,刘雷霆一定不会。
“醒醒,”王子羽伸手在罗瑞脸前晃晃,“回神,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现在没有行刺刘雷霆的必要。”
“当然了,得让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京城易守难攻,总得让刘雷霆做成这件事后,再除掉他。这也可见刘雷霆的力量已经达到了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步,在知道攻打京城是长久消耗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节度使敢立刻去做螳螂身后的黄雀。
“不仅如此,”王子羽补充,“刘雷霆麾下有很多高明的刺客,行刺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行了,别说他了,”罗瑞站起身,“你旧病未愈,赶紧歇息吧,后面的事,离不开你。”
“若是离开我,就交给你,你不用隐藏自己的本事。”这间房不大,也就睡两个人,罗瑞和王子羽一边一个躺下,罗瑞给王子羽掖好被子,伸手试探他的额头。
王子羽取笑他:“你对熟悉的人都这样吗?”
“是啊。”罗瑞想想,似乎是这样。
“不要这样。即便这是你的本性,也不要这样。即使跟你没有利益冲突,你也不要这样。会有人把你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一旦当成理所应当,他就会在你对其他人好的时候,做出伤害你或者伤害你心爱之物的事情。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会觉得责任在你,这样的人非常恶心,是我形容不出来的恶毒。”
“我知道了,多谢。”罗瑞低头看着他。
“不过我不当成理所应当,所以应该是我谢谢你。我不懂医术,但两碗药灌进去我现在已经好多了,里外都是暖和的。”
“现在睡一觉,明天更暖和。”
“你不睡?”
“我睡不着。”
“怕是在想什么人和什么事。”
罗瑞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转身出去了。现在夜深人静,唯有风雪呼啸,他腰间挂着埙,想吹奏又怕扰民。天上明月如勾,树杈在风里摇晃,因为落上了雪,每根树杈都比往常粗壮了整整一倍。他深吸一口冷气,顿觉通体舒畅,思绪也清明了不少。诗句里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此时此刻此景,他却只想独自欣赏,并无分享之意,想起之前师父吃到什么好东西总是记得给师娘留一些,段诚之和顾嘉文也是如此。师父当年调笑自己,等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就会察觉到世间万物的好坏,并且无师自通筛选的本领,然后把好物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
可惜自己没有爱人的本领,不像师父和师娘,敏感又感情丰沛,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师父和师娘两个人都没能教会自己。
李长生难得有空闲时间,居然都来做剖析自己这种无聊透顶的事了,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己不研究自己,别人会研究的。其实自己最想成为师父这样的人,所以他有几分羡慕,羡慕师父是个全才又丰神俊朗,他还有几分嫉妒,嫉妒师娘武功一般学识中上为什么能那么得师父的青睐,嫉妒师父尖酸刻薄的性子为什么能有师娘这么好的人包容。偶有疑惑之意流露,师父师娘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然后轻轻一掌,喂招一般把他推出三丈以外。
而自己,自己继承了他们的武功、学识、医术、还有一些性格特质,比如死心眼,比如看破不说破。
犹记得师父死的那一天,是个晴朗好日,师娘如同往常一样张罗着买菜做饭,自己早晨起来先是练刀舞剑,继而把前一天学的掌法又打了一遍。打完之后,他发觉师娘的脸色颇为奇怪,像蕴含着怜悯的悲痛,又像是早知有这一天的了然,他还只做了一锅饭,且加的正常的盐量。
顿时,自己就觉得天塌了,飞也似地跑进屋子,自己师父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向房顶。二十岁的李长生顿时松了口气,师父还活着,太好了,他赶紧冲过去跪在床边,双手握住师父的手:“师父……”
裴枫偏头瞧着他:“长生,我可能要走了。”
李长生眼圈瞬间红了:“师父,你走了,师娘怎么办,我怎么办?别说胡话,你总是觉得自己要死,不还是活蹦乱跳到现在。”
裴枫眼里再也没了以前晶亮的光芒,听了李长生的话他轻声道:“你把我衣袖撩起来。”
李长生照做,见到错乱的紫色纹路赫然布满裴枫全身,连手心手背和脖颈处都是。
“大限来临,谁也挡不住。我的命都是偷来的,是谢清絮替我偷来的。”
“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这话不是对李长生说的。
“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就像野草一样……”
谢清絮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宛如雕塑,良久之后,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下。
李长生后来才知道,裴枫和谢清絮被他俩共同的师父坑害了一辈子,一个重伤导致短命,一个因为错过了练武的好时机导致在武艺上再无建树。他忍不住庆幸自己遇到了好人,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教了自己在乱世中生存应该具备的一切技能。
裴枫死后,谢清絮因为与段诚之的矛盾离开银月卫,从此少有踪迹。自己则继任银月卫首领,上任第一天就和鹰风卫首领童青萍大打出手。彼时五卫还没分家,惹得龙剑卫和白雀卫全来看热闹,最后事情闹到段诚之和顾嘉文那里,二人各被罚了一万两白银以作惩戒。
值得肯定和钦佩的是,段诚之并没有因为自己和谢清絮的关系刁难自己,反而对自己青眼有加,可惜的是自己也没有和他走成一路,还是背道而驰。段诚之可能是早就意识到了一点,所以扶持了蓝镶和宁玄霜。
往事如烟,一晃自己已经离开朝廷那么长和那么远,独自走上一条孤单的路途。明月煌煌,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影子曲折地落在地上和墙壁上,又想起师父死后,师娘曾经对月沉默不语的样子,原来在孤单的时候能有一个可以想起的人,是多么幸福。
那他应该想谁呢?又有谁值得他去想?
碎璧山庄里,楚聆月接到密报,得知了刘雷霆率兵围困京城的消息,同时他拿出二十万两白银,派人运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做这事的时候,秦驰和魏彰就在一旁,他们对楚聆月二话不说就撒出二十万两白银的行为表示震惊,甚至倒吸一口冷气。楚聆月看出来了,就主动道:“钱对我来说属实没用,不如花在该花的地方。”
“您这是要借给谁?”秦驰小心翼翼地问。
楚聆月摇头,又随手给他们一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你们以后就知道了。但你们不能像我这样向外借钱,哪怕是一两银子,你们借出去之前也要掂量掂量,我敢借是因为我有手段收回来,如果他们受人之托却不忠人之事,我会用千百种方法报复回来。”
打发走秦驰和魏彰,楚聆月推着轮椅走到窗边。窗户外堆着积雪,窗户内,花盆里的梅花已经开放,看书上说“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可如今花开了,想送给梅花的人却不在此地,也不知去向。
“这么好看的花没人看,真是太可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