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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惊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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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璧山庄的新年过得极其怪异,明明只认识李易简一年,楚聆月却总是感觉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所以李易简今年没在碎璧山庄过年,这让他极为不悦,板着脸一整天,还不小心打碎了一个青瓷茶杯。山庄里每个人都发觉了他心情不佳,没人敢去惹他,连王头儿崔叔和罗三金都不敢。
但外界有了事又不能不报,秦驰拿着一封急信在外面团团转,最后还是楚聆月被他吵得心烦,打开窗户让他滚进来。
秦驰知道楚聆月情绪不佳,但他不会哄人,就和平时一样,一板一眼地道:“庄主,这次山南来了密信,段顾二位亲王已经先后领着重兵离开了,但是边境似乎确实已经起了战事,他们带走的将士数量比来的时候要多。”
“那他们难道是把皇城禁军也领走了?那京城岂不是空了?”
“也许是他们后来再派了兵来京城?可之前并没有任何迹象。”
“那不正是把禁军也带走了一部分?”
“庄主,还有一件事,刘雷霆最近调动了山南藩镇不少兵力,都集结在了北边。”
山南北部与关中南部相邻,关中就是京城所在。
楚聆月握紧轮椅扶手:“这……你把这消息告诉王砾,问问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那他可能会怎么做?”
“如果他没想好怎么办,你就保持沉默;如果他说刘雷霆是乱臣贼子,他要去勤王救驾,你就问他缺不缺钱。”
秦驰懵了:“庄主,他要是缺钱呢?”
“就给他啊。”
“不缺呢?”
“你见过当官儿的会嫌钱少?”
“没有。”
“那就去吧。”
秦驰就迅速退下,双手把门关上,他功夫不错,沉重结实的木门在他手里缓缓合上,居然一丝声音也没有。
日头逐渐落下,给大地染上一层烟灰色,于是千万生物陷入寂静,任何响动都是无比突兀。就在此时,楚聆月突然在黑暗的房里爆发出刺耳的笑声,他在狂喜,又在痛哭。
笑与哭都是沉重的体力活,这短短的情绪发泄耗尽了楚聆月所有的力气,他气喘吁吁地瘫软在轮椅上,汗水从周身挣扎而出,浸湿了他的衣服。
笑完之后他推动轮椅转向书房,书房角落摆着个博古架,上面有一个不算精致的香炉。楚聆月伸手拧开这香炉,面前一块墙砖缓缓转动,露出里面一个红木箱子。楚聆月把这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字帖,虽然泛黄,但没有破损之处,显然是持有者精通字帖修复技艺,所以这字帖依然完好无缺。楚聆月双手执起这字帖打开,只见上面题着两句诗: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这笔迹天骨遒美、劲瘦有神,但不是出自楚聆月之手,也不是楚唯明或者梅郎官所写。
楚聆月对着这字帖凝视许久,又小心翼翼把字帖放回原处,继而到书案后提笔写道: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可惜了,”楚聆月审视着这与字帖上完全相同的笔迹,叹息道,“我没有黄巢的本事。”
他撕碎这张纸,在烛火上烧掉。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罗三金的声音传来:“庄主,晚饭好了。”
楚聆月过去开门,罗三金的表情有显而易见的紧张:“庄主。”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很像年兽?”
罗三金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聆月盯着他,盯了许久后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爹有没有说过再给你找个娘亲?”
正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的罗三金当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当然没有,谁也配不上我爹。”
前不久他还觉得李长生做什么都不行,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不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都代表着罗三金对李长生的真实评价,毫无冲突之处。
“那你爹喜欢什么样的人?”
楚聆月觉得罗三金一准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却没想到罗三金停顿了一下就回答:“他喜欢能帮到他的,不喜欢给他添乱的。”
“那什么是能帮到他的?”
“能帮他解决他正面对的困难的,但这种情况很少,他能自己解决都自己解决。不过嘛,你算一个。”
“那什么算给他添乱的?”楚聆月都没发觉自己笑了。
罗三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鼻尖:“我。”
“你?”楚聆月失笑,“那他也不喜欢你了?”
“是啊,不然怎么来了碎璧山庄,也不看我一眼。”
原来是记恨着这事呢,楚聆月笑意加深:“他还是很爱你的,你没给他添乱,他对你的好你应该看在眼里。”
“但这种好,换个人也一样,”罗三金怕楚聆月没听明白,还多解释了两句,“就是说,他对任何人都不差的,我也没有很特殊,因为我不是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他只是需要成为父亲,所以我出现了。”
李长生需要伪装成一个父亲,那苏南星正好假扮他儿子。苏南星最近终于发觉了李长生的温和本性,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他对谁都一样。
“你年纪也不大啊,最是无忧无虑的时候,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楚聆月还是笑,但笑意已经变了味,“其实我也不知道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你觉得呢?”
“会站在你身后,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苏南星回答。
“还有呢?”
“和你一起在立春的时候放风筝。”
“还有呢?”
“和你一起骑马打猎。”
“你爹和你一起做过这些?”
“是啊。”苏南星点头,然后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还教你功夫和医术?我那天看见你独自在角落里练一个看上去很新奇的功夫。”
“是啊,”苏南星迟疑着,“我爹教我的夺命三招。”
由此看来,李长生尽管不是苏南星的亲生父亲,但他却忠实地履行了一个做父亲的职责,他做到了绝大多数父母都没有做到的事——告诉孩子如何反抗和保护自己。
“很好。”楚聆月手指抓着轮椅扶手,他的手指尖抵在轮椅扶手下面,已经把厚实的木料抠出了窟窿。
他想象过和谐的父子生活,与罗三金告诉他的现实相差无几。可越是相差无几,越是提醒他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享受过一天家庭之爱的可悲孤儿。
秦驰把信送到节度使官府上的时候,官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着过年,四处被装饰得焕然一新。为了不在过年的时候惹来晦气,王砾还差遣府兵在城外搭了不少棚子,每日放药放粥,免得流民冻饿而死后瘟疫横行。
罗瑞和王子羽正在书房里瞧着王砾写对联,王砾接了楚聆月的信觉得颇为奇怪,因为楚聆月向来对他爱答不理,今日居然给他送信,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他还是把信拆开随便读了读,然后他就又仔细读了一遍,前后看了三遍,他比楚聆月更快意识到这是什么即将发生了。
“你主子还说什么了?”王砾问秦驰。
“大人,我主子问您的看法。”
王砾想了想:“刘雷霆这乱臣贼子,包围京城挟持天子之意昭然若揭,我等必然要勤王救驾,护卫陛下安全。”
秦驰就又道:“那您缺钱吗?”
王砾回答:“不缺,多谢你主子好意。”
随即送客。罗瑞和王子羽皆是面带惊愕地看向王砾:“刘雷霆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他前不久才占据了唐州和汝州,都不整顿兵马休养生息的?”
“他刚打了胜仗,想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也是有的。”王砾给他们二人解释,王子羽和罗瑞都没文化,对兵法更是一窍不通,不解释根本听不懂。
“所以段亲王也有可能是把带出去的兵员借给了刘雷霆?”王子羽好奇,“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啊。”
王砾也皱起眉:“不太可能全借,段诚之大概是想借刀杀人吧。”
王子羽又道:“那他不怕刘雷霆进京之后直接登基?”
一直沉默不语的罗瑞突然开口:“陛下与段亲王少年相识,以前也算同甘共苦,纵然段亲王父亲的死与先帝脱不了干系,段亲王也不想背上弑君的罪名,所以他必然撺掇刘雷霆入京。”
王砾点头:“正是。”
王子羽也不知道最近看了什么闲书,听了罗瑞的话他喃喃自语:“先入京的总会被杀死。”
打发走罗瑞,王砾和王子羽向卧房走去,年关事多,官府要员们都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手头事告一段落,得好好休息。
“主子,您真这么想?”王子羽不放心。
“当然不会。”王砾握住他的手,王子羽立刻回握住。
王子羽稍微放下心来,看来王砾是不计前嫌了。其实王子羽不觉得自己错了,但王砾身为节度使,做出任何决定都需要参考多方面的意见,当然不能只听他的。至于薄待他,对他的伤病不闻不问这件事……王子羽根本不觉得这是薄待,毕竟这条命都是王砾捡回来的,他早就做好了再还回去的准备。
“那您会怎么做?”
“就像刘雷霆这么做。”
“那您不就是掉进了段亲王的圈套,让段亲王坐收渔翁之利?”
“段亲王既然舍弃了京城,就总要承担可能的后果,任何一个进入京城的节度使,都不会把位置让出来。他做出最错误的选择,就是放弃了京城这个可以吸引全天下资源的地方,京城本地明明物产不丰富的,就是因为处在最核心重要的位置,所以源源不断的物产和财富集中在这里,所以最先进入京城的人一定会成功。”
“可主子,汉朝的时候,汉高祖刘邦进入咸阳后离开,他却击败项羽和其他诸侯,成为汉朝开国皇帝。”
“可汉高祖,不是只有一位吗?”王砾摇晃两下他的手臂。
“可主子的力量,也无法与段顾二位亲王抗衡啊。”
“所以弑君的罪名咱们也不能担。至于段诚之和顾嘉文……一山不能容二虎,他们迟早两败俱伤。”
也许他们二人中间真的有一个人会退让,为了保全这段奇异的感情。关于他们二人的断袖之癖,朝堂和江湖上都早有流传,比起嘲笑他们二人迟早翻脸,王子羽更相信他们会找到厮守终身的办法。
一个刺客,居然热切期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然后自己做不到了就祝愿别人做到,王子羽想想都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抬头看向身前这个比自己快走一步的,拉着自己右手的男人,心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自己是做不到了,但自己还能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做到最圆满,无论做人、做刺客又或者是其他事,这不都应该是最终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