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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群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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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诚之动身回西北的前一天深夜。
月光如水,洒在宽阔的皇宫里汇聚成璨璨银河,各类建筑在河底投下高矮不一的阴影。皇宫里静悄悄的,毕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任何响动都是僭越。宫墙后或者角落里,不知是不是暗中有人握紧手里锋利的刀,让杀机根本无处躲藏。
段诚之独自一人走到宣政殿,这里是平时朝臣叩拜皇帝和日常朝会的场所,无数圣旨和重要命令都是从这里策划并且发出。宣政殿雄伟壮观,视野开阔,飞檐展翅前伸,屋脊两端有相对的螭吻,传说这位龙子生活在海中,尾巴晃动掀起浪潮的时候就会下雨,有灭火避火的作用。但也许是工匠雕刻失误,宣政殿在盛朝时候曾经失火三次,最严重的一次烧死了不下数百位宫人。火灾是天子无德,上苍降怒的象征,但天子毫发无损,受灾的只有无辜宫人。
现在的宣政殿早已修缮完毕,丝毫没有当年被火烧过的惨状,依然富丽堂皇,里面台阶尽头的龙椅在黑夜里借着丝丝月光依然发出堪称耀眼的光亮。这光亮摄人心魄,段诚之缓缓走进殿里,周围竟无一人敢阻拦他,反而纷纷退下。段诚之就一个人站在这偌大宫殿里,享受这空荡荡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明天就走了,现在不休息,却在这里闲逛。”
段诚之也笑了,因为来人是顾嘉文。他转过身:“你深夜里不也是在这儿,做什么去了?”
“刚去拜见陛下,陛下身体不大好,有些咳嗽疲乏。”顾嘉文似乎有些累,脸色发红,应该是来的路上走得很快。
“也许你我一走,他就药到病除了。”
“也许没了咱们,他会病得更重。”顾嘉文十分坦诚。
段诚之略一思索,就认为顾嘉文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他们的目的,尽管达到的方式有所变化:“可你还没回答我,陛下宣你过去做什么。”
顾嘉文不动声色:“你连这个都知道?没什么,无非是想了解外面的情况,他总是不知道外界的消息,时间久了会崩溃的。”
“你没有跟他说咱们已经知道了苏南星的消息?”
“没有。没有必要。”
“你还是心太软,这是你最大的缺点。”段诚之皮笑肉不笑。
听到心太软三个字,顾嘉文就想起刚才和苏郁交谈对话的场景。
苏郁可能真的是病了,连门都没让他进,两个人就隔着殿门一里一外地说话。苏郁其实以前就这习惯,他还没做皇帝的时候,住在王府里,只要闹脾气了就把门一关,谁都不让进,连王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去叫他,他也不理。王妃没办法,就得把他俩喊来,他俩哄一哄闹一闹,实在不行把门一踹,问题就迎刃而解。
可现在不行了,早就不行了。习惯还在,但解决问题的人没了,甚至还有更多人无休止地制造出新的问题,让苏郁根本疲于应对。凭心而言,顾嘉文觉得苏郁不适合做皇帝,他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书画家,辅政王爷,但不适合做主掌全局的皇帝,无它,才能问题而已。倒也不是苏郁本人不聪明,苏郁是幼子,从小就没当做继承人培养,可惜他那身为太子的兄长暴病早亡,先帝根本没得选择。
“西北最近怎么样。”苏郁闷声问道。
“目前还算太平,但冬天到了,吐仙国粮食不足,不久后就会来纵兵掠夺。北境也是一样,漠南也会如此。”
“南方呢?”
“山南节度使刘雷霆和河东节度使邓雪飞已经率兵打了四个月,汝州和唐州被刘雷霆占领。岭南节度使魏铭被刺客杀死,纪惠中接任,岭南现在一切仍然如常。”顾嘉文诚实地回答。
“你们为什么要回去?”
“陛下明知故问。”
“朕知道原因,但还是想听你们说。”
“因为在臣的心中,还是边关安定更重要些。”
“比那把龙椅还要重要?”
这次顾嘉文有了短暂的停顿:“起码在臣的心里确实是如此。”
“真话。”
“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在段诚之心里也是如此。”
“我信你,也信你的话,可我不信他,有朝一日,他为了权力,必然会除掉你。”
顾嘉文笑笑:“多谢陛下关心,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臣也不会坐以待毙,但如果不发生就好了。因为臣已经失去一个最好的朋友,不想再失去另一个。其实陛下完全可以信他,他鲜少说假话。”
“伪君子和真小人,难道还要分个贵贱吗?”
顾嘉文回答:“自然不用,毕竟这两种人都充斥着朝廷,把朝廷祸乱得乌烟瘴气,江河日下。陛下好好休息,臣先告退了。”
门里却一声响,苏郁又道:“观音保现在在宣政殿,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就会被万箭穿身。”
苏郁口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顾嘉文大惊失色,慌忙向外跑去,却又被苏郁一句话停住脚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回答了,他就不会死。”
顾嘉文深吸一口气,止住狂乱的心跳,勉强平静地道:“陛下请讲。”
苏郁能够预感到灭亡的来临,等到那一天,他就会和这座宫殿,连带着盛朝的名号一起被扫进故纸堆里。他深知自己就是末代皇帝,但还是总想着祖宗的江山能够再延续一天。只是自欺欺人不是明智的选择,在最后关头,他还是想问清楚自己一直挂念的问题。
“他在哪儿?”
顾嘉文想了想才明白苏郁说的是谁:“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随着他那个难产的娘亲一起去了。”
“朕知道他没死。”
“既然陛下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所以我以前从来没问,”苏郁换了副口气,甚至带上了恳切,“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顾嘉文置若罔闻:“臣怎么能违抗先帝的命令,陛下不也是看到了我杀了那个孩子后满手是血地回来,还险些惊扰到圣驾。”
苏郁同样充耳不闻:“段诚之在宣政殿,鹿衔棋带着龙剑卫已经包围了那里。”
顾嘉文心头一紧,他知道银月卫肯定也在,但他还是不敢豪赌。过了半晌,顾嘉文挫败地叹口气:“他当年确实没死,我把他交给了别人抚养。可他的养父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的下落。只是陛下,这不是对那个孩子最好的保护吗?他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必领略帝王家的爱和恨,不需要知道是他的祖父让他成为没有父母的孤儿,可以自由而且没有怨恨地生长在这个苦闷的世界里。”
苏郁狠狠一捶殿门,高大的漆木门发出震天巨响:“你说得对,都是朕无能,不仅没能保护好他们,还害死了他们。”
顾嘉文听见他在门里断断续续地抽噎,可能是在为过去做无用的忏悔。顾嘉文替自己心酸,他挺直脊背,心想自己绝不做苏郁这样会让自己后悔不已的事。
“龙剑卫可以撤了吧。”顾嘉文语带寒气。
苏郁擦擦脸:“自然可以。”
“臣告退。”顾嘉文立刻就要去确认段诚之的安危。
苏郁再次叫住他,隔着门发出怪笑:“静平,观音保明明才是我以前最信任的外人,那我为什么把那个孩子交给你,你想过吗?”
顾嘉文沉默了,苏郁又没有用“朕”的自称,还叫了段诚之的小名,仿佛他们真的是在一处闲聊。
“因为那个孩子放在观音保手里,他一定会死,送给你,则还有一线生机。”
顾嘉文心里怦怦直跳,呼吸都艰难起来。
苏郁还继续笑,笑意里多了几分得意和睥睨:“我赌的就是你的心慈手软、摇摆不定啊。”
回忆完毕,顾嘉文恍惚间想到,有这样的末代皇帝,段诚之如果想改朝换代,是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来这里做什么?宣政殿可不是臣子随便能进的。”
“临走了,过来看看啊。”段诚之毫不在意。
“你不用担忧,咱们还会回来的,”顾嘉文拍上他的肩膀,“那个时候再来也不迟,你会在这个位置上坐很久,比你做亲王的时间还要久。”
段诚之拉住顾嘉文的手臂不住摇晃,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狂热的光芒,但语气却缓慢平稳:“静平,你想过没有,我们也能做皇帝。咱们现在是亲王,龙椅离咱们那么近,每天上朝的时候都能看到它,我伸手就能够到。现在我们手里有兵、有钱、有粮草,没有尚方宝剑算什么,虎符被没收算什么,玉玺不在手里又算什么,只要我在这儿,我伪造一个它也是真的,谁说它是假的就处死谁。只要苏郁和苏南星死了,我们就是新朝的皇帝。满朝文物勋贵,顺从的都升官,叛逆的都处死,就和苏家人以前做过的完全相同,我们改朝换代,青史留名。其实说起来也是太新奇,谨小慎微者死无葬身之地,杀戮无数者却流芳百世、千秋万代。我们循规蹈矩的时候,属下被冤杀,家族被迫害,凭空担了无数罪名,甚至连自己都性命难保。可我们被称为乱臣贼子,成为真恶人的时候,却发现眼前一片开阔,世道并不难走,法度也给我们让路。”
也许这个世界,总是恶人活得容易些,卑劣无耻是最好的遮蔽物。
顾嘉文被他摇晃得头晕,但面对上段诚之的眼神他瞬间清醒,他再清楚不过,那是被权力欲燃烧出的明亮,是渴望权力的疯狂,权倾朝野还不够,因为他们离全天下最高的权力只有一步之遥。只是,他们的关系固然坚不可摧,可龙椅太窄了,只能坐一个人,而自己又太了解段诚之。
世界上有两个不能分享的宝物,一个是爱情,一个是权力,但当它们碰撞在一起,又该如何选择?
无从得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顾嘉文想了什么,但他片刻后就给出了答案,勉强笑笑:“我想过你做皇帝,我领着文武百官给你行叩拜大礼……”
他的话还没说完,段诚之就紧紧拥抱住了他。顾嘉文笑吟吟地回抱过去,这一瞬间里他明了自己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但放弃的和得到的完成交换后,他是否做成了一笔稳赚不亏的生意。
他到最后也没说自己究竟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