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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要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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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罗三金的雪人终于堆好,萝卜做的鼻子红枣做的眼睛,雪人下巴处被罗三金划了一道,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小心划上的,只有楚聆月过去默默地把这道划痕抹掉。
“别给你爹添麻烦。”楚聆月悄声道。
罗三金立刻反应过来:“是。”他当然能感知到最近骤然凝重起来的气氛,危险愈发接近,而他却还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和还要发生什么,不懂就无法应对,这种沉浸在雾里抓不到摸不着的感觉真是可以把人逼疯。
可楚聆月跟他说放心,但他已经许久没见到罗瑞了,听说碎璧山庄有民间最好的消息网,消息灵通不逊于朝廷太多,难道是他们终于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打算以自己来要挟朝廷,有所图谋了?
罗三金愈加忧心,但想起父皇和李长生的话,他冷静下来。在探索出最终答案前不要表露任何情绪,他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以前在皇宫里,所有人都捧着他护着他,导致他从来不知隐藏情绪,喜怒哀乐都会写在脸上,但现在就不行了,以后更不能。
他终于无比深刻地明白李长生的作用,这个武功平平、医术平平、其他本事也稀松平常的人——起码他一直都给人这种感觉。他总是愁眉不展,总是失败,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听从他人的意见,但这样的李长生,却是在此时此地唯一一个能带他脱离这片困境的。
也许李长生当年在银月卫也是如此?并没有最好的武功,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这短短片刻,楚聆月已经把罗三金的表情尽收眼底,稍加思索,罗三金的想法他就明了了七七八八,忍不住讽刺一笑。楚聆月垂下眼帘,想着看来这世道果然不好,惹得十岁的孩子都满脸忧伤了。
王头儿从外跑进来:“庄主,又来逃难的了。”
楚聆月道:“又来了?按照老样子就是了。”
王头儿急匆匆地回答:“这次恐怕不行了,来得太多了,得有四五百呢。”
“从哪儿来的?”
“哪儿都有,山南、河东、关中都有。也都是老弱病残,青壮年男女很少。”
“你去放粥熬药,再让崔叔去节度使官府上传话。”
“是,知道了。”
罗三金却也起身跟着往外走,被楚聆月拦住:“你跟着出去干嘛?”
“我就是想看看。”这也是他的子民。
“看什么,好好地在我身边待着。”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我爹?”罗三金问。
“你爹会来的。”楚聆月也不多说。
“他什么时候来?”罗三金追问。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楚聆月言简意赅。
“你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爹多爱护你,现在不来自然是没机会。”楚聆月瞪他一眼,心说难道我还不盼着他来。
罗三金也能感受到外面是大乱了,碎璧山庄这道塌了不少地方的围墙为他圈起一个无法得知外界消息但安宁和平的空间,这都是楚聆月的功劳。做人的确不能不知好歹,罗三金态度登时恭敬了许多:“知道了,多谢。”
楚聆月点点头:“嗯。”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楚聆月又对罗三金道:“去药房里看看药材,然后继续温书,晚上我考考你,最近没有检查你功课,你要懈怠了。”
罗三金不服气:“没有。”
“那你赶快去温书。”
罗三金赶紧跑了。楚聆月又推着轮椅进屋,一个脸色白得像纸的青年从后窗进来:“庄主,信。”
楚聆月打开,看见其上写得是有关钱伊园的消息,钱伊园似乎是等不及了,夏天在碎璧山庄买了罗瑞的消息后,又先后在长赢山庄和清波山庄分别购买了罗瑞的消息。在钱伊园的描述里,罗瑞就像是人间蒸发,自他离开朔方后,再无半点他的痕迹,钱伊园都做好了找到罗瑞尸首的准备,因为一个活着的人是不可能没有半点生活痕迹的,所以他极有可能已经死了。同时,罗瑞以前的同门们拿着罗瑞的画像四处探查,发现最后一个见过罗瑞的人也在朔方,也就是出了朔方,没有人再见过罗瑞。楚聆月又想起来,在碎璧山庄的罗瑞,长相和钱伊园带来的画像中也只有五分相似,他之前也只是以为画师因为没见过罗瑞的关系所以绘图有些偏差,现在看来恐怕另有玄机。
在楚聆月读信的时候,青年就退了出去,所以现在房间里只有楚聆月一个人。楚聆月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随即双手往腿上一放,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背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这剧是一件颇为恐怖的事情,因为罗瑞——如果他还能被称作罗瑞的话,不是他伪造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身份,而是他顶替了别人的身份,就像是妖怪披着一张从人身上扯下来的画皮,美丽的皮囊下不知究竟是什么丑陋的污秽。
楚聆月想,自己还是太嫩了。他现在甚至都觉得罗三金也是个妖怪。难怪以前许多事罗三金都语焉不详,不是他年纪小所以记性不好,而是一个谎要用另一个慌去圆,干脆什么都不说,让自己去问罗瑞就行,反正罗瑞也一定会编出真实可信的谎话说服自己。
他倒了杯冷茶灌进嘴里,然后冷静下来,又认为钱伊园的话不足以说明罗瑞真的不是罗瑞,还需要更多证据证明。他不能像隔壁县的知县一样,稀里糊涂就下判断。那该怎么做呢,罗三金一问三不知,问了等于白问,所以还是得试探罗瑞。楚聆月深感头痛,因为他发现罗瑞比自己想的还要难缠。
要挟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不是袭击他的缺点,因为那样会激起他背水一战的勇气;也不要戳他的痛处,因为他必然会千方百计报复;而是要握住他的弱点,这样他才会步步退让,继而赢得相谈的机会。
好在楚聆月很有耐心,节度使府上最近十分忙碌,罗瑞肯定没时间也不会过来。几个月前罗瑞还去了一趟岭南,听说岭南有荔枝颇为美味,节度使府上还送了一筐过来,里面夹着罗瑞的一张报平安的字条。
楚聆月立刻想起来,喊道:“秦驰。”
秦驰从房顶上跳进来:“庄主。”
“去找钱伊园,问他有没有罗瑞以前写的信件,有的话就要两封过来。”
“是。”秦驰立马要走,被楚聆月阻拦住。
“去完玉城里王子羽以前住的小院,看里面有哪些书比较新,并且上面有新的墨迹,再看看哪些书比较旧,上面是不是有陈旧的字迹,拿两本过来。”
“是。”
“去吧。”
秦驰霎时就消失了。
一个时辰后,他叫来罗三金:“我不小心把茶水泼在了书上,你把你的书给我看一下。”
罗三金立马快乐地去了,不多时就把一摞书抱来,有《资治通鉴》和《韩非子》。楚聆月不动声色拿起一本翻看,果然发现了不同于罗三金的成熟字迹,但不多,只有几个字,并且写得位置非常隐蔽。
不知道是这些字迹让楚聆月想起了什么,楚聆月瞳孔紧缩,双手紧握,险些把书抠出几个洞。
罗三金不明所以:“庄主,怎么了?”
“没什么,”楚聆月勉强恢复平静,伸手一指窗台,“我的书放在窗口晾着,晾干了就还给你。”
罗三金倒是很大方:“您看多久都成。”
楚聆月突然笑笑:“儿慎勿学爷,读书求甲乙。穰苴司马法,张良黄石术。便为帝王师,不假更纤悉。况今西与北,羌戎正狂悖。”
与他正相反,罗三金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当然懂这诗句的意思,此诗讲了父亲对幼子的美好祝愿,并且楚聆月没说的那几句是作者让儿子投笔从戎,别再做书生了。其实罗三金能听懂也能理解,但终究不明白这诗句背后更深层次的历史含义,只是一听西北他就想起了段诚之,段诚之固然不是外敌,但也与外敌无异,总归是站在皇室对立面的人。
楚聆月见他表情从恼怒归于平静,心道他属实是长进了不少,心性逐渐沉稳,愈发像罗瑞了。
两天后,罗瑞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尽管门窗关紧,但在开锁进屋后,他还是发觉了有人来过。他在屋里巡视一圈,地面有尘土,书案上的书也和自己走时一般模样,他打开柜子四处翻找,自己的医书中的药方少了一张。
罗瑞眉头紧皱,那张药方的内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自己以前学医时所写的清热去火的普通药方,可那是自己几年以前所写,字迹完全是自己的。
是谁对他的身份起了疑,王砾、楚聆月、还是钱伊园?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只能冲破银月卫的阻拦,带罗三金离开这里。
罗瑞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这是他极少表露的出负面情绪。他此时无比想念师娘,是他错了,他直到现在才发觉师娘的靠谱之处,师娘的武功虽然不如师父和自己,但他做任何事都稳妥无比,尤其是在细节之处,他时常会注意到师父都忽略的事情。
而楚聆月在碎璧山庄他自己的书房里端坐,书案上摆着书信、字帖、药方等写着字的字张,其字迹有些完全不同,有些相差无几,有些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