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不知好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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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秀水灵山，但这雪可不温柔，随风落在脸上犹如针扎一般。此时又是一年冬日到，罗瑞换上棉衣斗篷，双手聚拢在嘴前哈口气，搓着手往前走。呼出的气体瞬间变白，又转眼消散在日光中。
“大人，主子叫您呢。”有人客客气气上来道。
“我这就去。哦对了，你去请个其他大夫来，王子羽的病情还是不大好，换个大夫给他看看，不行就赶紧换药方。”
“是。还有一事……”
“前几天抓来的那几个死士确认身份了？”
“大人神机妙算，他们是来给魏铭报仇的。”
“魏铭都死几个月了，他的门人还认不清现实？再说，要杀也得杀他的继任者——岭南新任节度使纪惠中才是。别跟他们废话，悄悄杀了，再把尸体扔进乱葬岗喂狗。”
“是。”
“银月卫呢？”
“银月卫似乎是有了其他任务，最近不再总是盯着完玉城了，并且他们之中似乎有人回了京城。”
“银月卫难道是有一千人马？完玉城周围的兵力和官府上的府兵到现在都没有杀光他们。他们回京城的原因找到了吗？”
“大人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力。他们回京城可能是因为段亲王要启程回西北，路上刺客无数，必须得派人保护。西北和北境最近都不太平，段亲王在京城停留太久，必须得回去了。”
“边境无小事，他这一走，那顾亲王恐怕也要走，京城之前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在好不容易撕开个口子，你们务必盯紧。”
“是。”
“那碎璧山庄。”
“碎璧山庄的护卫又多了数十人，恐怕是楚聆月出了什么事，但碎璧山庄的护卫们都是高手，现在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
“嗯。”罗瑞眯起眼睛，这不就是连他无法得知罗三金的情况了吗？
“大人，您快些去吧，主子生气了，自从王大人病了之后，就没人能劝住主子的脾气了。”
“王大人在的时候，主子脾气就能被劝住？”
“有，但并不是所有。”
“门客们都走了？”罗瑞又问。
“正是。”
罗瑞不再询问其他，悄悄从后门进了王砾的书房。王砾的书房里点着两个暖炉，里面烧的是昂贵的银丝炭，每斤能卖到二两银子之多，并且火苗大烟味少，丝毫不呛人。罗瑞一进屋就被温暖包围，一身寒意被驱散，恍如踏进了春日。
王砾只穿着夹袄，他面前一摞战报，眉头紧皱，见了罗瑞才表情缓和几分：“来了。”
“主子。”
罗瑞想，最近王砾和杨敏的关系急转直下，王砾和王子羽的关系同样每况愈下，原因不明。
“你看子羽去了吗？”
“前天去了。”
“他怎么样？”
罗瑞想了想：“病情还好，但他心情不佳，整天喝苦药汤，再加上他的侍从小五残废了，心境肯定不好。”
“他心情不好时会做什么？”
“倚着窗户看鸟。他其实还是很关心主子的，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问了您来着，毕竟您对他有着救命之恩。”罗瑞笑笑。
罗瑞笑了，王砾可没笑：“他和杨敏私传信件的事我还没惩处他，他身为属下，就是这么报答救命之恩的？”
“可那些信上面，并没有任何想谋害主子或者损害江南藩镇利益的言论。而且……”罗瑞欲言又止，“王大人一直否认他与杨敏有过书信往来，斩钉截铁。”
“你信他？”王砾眼中充满怀疑。
“属下没有资格谈论信任与否，”罗瑞坦诚地回答，“但王大人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属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那种。”
“他有这么好？”
“自然，王大人性情耿直坦率，心事总是停留在脸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执行者，可以把您每一句说出的话都做到最好，所以尽管他有些时候直言到冒犯，但这简直不值一提，您不能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冷落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这会让其他人寒心。”
“所以他只能做一个心腹刺客，因为他不再有其他才能了……”这话一出，王砾愈发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了。
听到王砾这样的回答，罗瑞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这就是离间两个人和诋毁一个人的最好方法，不说他的坏话，不提他的缺点，而是大夸特夸他不适合做这件事的优点，比如王子羽总是把情绪写在脸上，那就夸他是个优秀的刺客，暗指他不适合做王砾的谋士和心腹。
心情复杂地走出王砾书房，罗瑞迅速整理下衣衫，往王子羽的小院处走去。
小五正一瘸一拐地在院里扫雪，见罗瑞来了，他欢欢喜喜地快步过来，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罗瑞的时候那样。
“徐大人。”
“你慢点，你的腿还没好，别滑倒了。”
“好了，”小五笑道，“一辈子就是这样而已，没缺胳膊少腿的，小的就很庆幸了。”
“你似乎很高兴？”
“高不高兴，日子也总要过下去，”小五倒是想得开，“小的只想吃饱穿暖，现在都得到了，小的自然高兴。”
说着他向屋里看去，窗户上映出一个没有戴冠的影子，正是王子羽。在小五眼里，王子羽会有今天的郁郁寡欢，都是因为他想要的太多，如果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吃饱穿暖，那日子可就真快活得像神仙了。
“我进去看看。”
小五点头如捣蒜，跟在罗瑞后面絮絮叨叨：“我家主子每天除了看书，就盼着您来呢。”
果然，王子羽见罗瑞来了，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但这笑意并不友善，更像是妒忌和蔑视。
“总是带着恶意过日子，对你的病情不利，你会恢复得很慢的。”罗瑞也不见外，在床边就坐下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得不到想要的就不高兴，得到了才会高兴。”王子羽倚着靠垫，长出一口气。
“当奴才属下的，抱着你这种想法，那每个人都要郁郁寡欢了。你现在不是很好吗？主子给你请了大夫，一个不行就换另一个，你有院子住，有丰厚的银两拿，还有奴仆照顾生活起居，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我这人吧，”王子羽嗤笑一声，“天生不知好歹，总是得做到自己想做的，要到自己想要的，才算可以。”
“看出来了，”罗瑞也嘿嘿一笑，“所以现在你拥有的都不是你想要的？荣华富贵不想要，功成名就也不想要？说抛弃就能抛弃？”
“这是自然。”
“那主子正好成全你，主子让我带句话过来，虽然你前不久拒绝了，但他还是打算让你去京城保护他的妻子女儿，现在就去。理由是，京城很危险，除了你，他想不出找其他人了。”罗瑞一本正经地说。
王子羽的眼睛霎时瞪大，下一瞬他就起身从床柜里翻出一个包袱皮，又喊道：“小五，备马！”
罗瑞连忙拉住他：“喂，你别动，小心伤口崩裂。你快坐下，我骗你的。”
王子羽先是一愣，而后直接给了他一拳，怒骂道：“你妈的。”
“主子不舍得让你带着伤跑那么远，这事已经交给其他人去做了。”
王子羽松口气，重新坐回床里：“那就行。”
“其实如果我是你，现在远离主子更好，毕竟主子还在气头，你又何必在他眼前晃悠。”
“所以我说自己不知好歹，”王子羽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的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明明知道现在去京城执行命令更好，却拒绝了。”
“是啊，你到京城去待个一年半载的，等主子气消了，你再回来跟他认个错，你还是他的好心腹好下属，主子就会宽恕你。主子是不会错的，更不会后悔冷淡你。”
王子羽原本正抬头看着小五在窗外忙碌，听了罗瑞的话他转过脸，这秀丽的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后悔？不，他不会，我做的这一切并不是希望他会后悔，而是我不会后悔。”
罗瑞想，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了解王子羽。
碎璧山庄。
罗三金正在堆雪人，他穿着一身显眼的红色棉袄，脚底踩着羊皮靴子，穿着打扮和楚聆月几乎相差无几。崔叔在一旁赞叹，若以后庄主有了孩子，大概就是这么养着了。
而王头儿却看看罗三金又看看庄主，忍不住叹息自家庄主恐怕不会有孩子了。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可大雪纷纷扬扬，楚聆月脸上却毫无喜悦之色，反而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尽管王头儿和崔叔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有什么事能令庄主是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最近虽然天气转冷，但外面还没有流民前来乞讨；护卫增多，不速之客梁上君子也就都没了动静；罗三金更是专心念书，记下的药方不计其数，怎么想似乎也没有任何不悦之事。
秦驰听了反而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无时而乐。”
王头儿听懂了，崔叔没有。
但情绪是会传染的，罗三金的雪人只堆了一半，他就跑回廊檐下找楚聆月：“庄主，你为什么又是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楚聆月从手袋里掏出一块小铜镜。
罗三金不知道怎么形容，想了想才道：“没精气神，像是吃了黄连也不会有反应。”
楚聆月失笑：“那我也太糊涂了。也许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或者是自己想做的还没有做成。”
“你那么有才华，还会糊涂？”罗三金不信，又蹲下身堆起雪人来，他堆的雪人惟妙惟肖，除了楚聆月没人能看出来他堆的是罗瑞。
“越像我这样的越糊涂。”
“因为想要的没有得到？其实我爹说你已经有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了。”罗三金回答。
“是啊，可我还是这么不知好歹。”楚聆月自嘲。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不知好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