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离间(4) ...
-
京城,段王府。
段诚之坐在书案后阅览江南快马加鞭传来的密报,书桌上堆得满满当当,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有一盏青瓷烛台、一尊错金纹博山炉、另有一摞战报文书。他单手捧着密报,表情如常,阅览时还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十分悠闲的模样。周围侍候的人一个个皆是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屋里明明堆满了装着冰块的瓷缸,可胆子小的还是出了冷汗,顺着额角下巴滴在衣服上。
“嗯,银月卫这差事办得不错。”段诚之点点头。
低头站在屋内的蓝镶的表情惨不忍睹,眉头紧皱不提,脸都白了。
“依本王看,银月卫就裁撤了吧,腾出官位来让能者居上,”段诚之把密信拍在桌上,“一群废物,李长生以前是怎么教你们的,现在你们去抓他一个,居然还铩羽而归。”
周围人浑身一颤,谁都不敢说话,只有王府大总管战战兢兢地开口:“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不过这狸猫教老虎,总是得留一手,上树的本事要藏着,他也不算错,你们也不算错。现在左相已死,朝中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段诚之看向丁朝,“你去请顾亲王来。”
蓝镶连忙上前一步:“殿下,不可。”
“嗯?讲。”
丁朝带着周围人都退下,屋里只余段诚之和蓝镶。段诚之道:“你是想说,朝中最大的障碍不是左相?”
蓝镶这才开口:“殿下明鉴。”
“自然,左相不值一提,你们这事办得很好,以后自有赏赐。只是这最大的障碍可急不得,不论情况如何,皇帝终究是皇帝,岂是能被我一个臣子随便威胁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来报:“殿下,顾亲王到。”
顾嘉文自己推开门:“你找我?我正好也有事找你。”
蓝镶也就不再说自己想说的话,行大礼后赶紧退下,还记得给他们把门关好。
段诚之严肃的脸色缓和,语气也平静许多:“来得这么快?”
“正好在路上。看你这脸色,伏天里这么大火气可是对身体不好。难道是江南的银月卫来了消息?”顾嘉文坦然地坐在雕花椅子上,与段诚之四目相对。
“连个李长生都捉不住,到底是李长生神通广大,还是银月卫无能为力?”段诚之恼怒地道。
“银月卫不差,李长生更不差,毕竟当年都是你精挑细选的。这么说来,你还应该高兴才对。”顾嘉文笑道。
见他笑,段诚之也嗤了一声:“可总让他带着太子在外漂泊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被节度使们知道了,劫持太子,对朝廷不利,不是更难办吗?”
“所以呢,你想怎样?”顾嘉文道。
“你亲自去追查他们二人的下落。”
“我?”顾嘉文以为自己听错了,摇头笑道,“蓝镶和宁玄霜都抓不住李长生,我去有什么用?”
“他们并非武功不佳,而是头脑不如李长生聪明。旁人我都信不过,你去正好。”
“若是平时我也就答应了,但今日北境边关来报,漠南陈兵边境,恐怕是要有大动作,我不仅没法南下,可能还要回北境一趟。想想也是,我在京城停留太久,漠南漠北来个步步蚕食也是他们的恰当选择。”顾嘉文抬手摁住自己额头,显然是因为边关问题烦恼不已。
“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到我府上来……”听到这话,段诚之也犯了难。
顾嘉文还有话说:“我劝你不要过于在意苏南星在江南的事,他不在京城,目前看来是对我们有利。”
“只是万一苏南星落到节度使手里,那该如何是好。”
“那不正是李长生失职?其实只要苏南星在京城以外,他就不算是太子,除了李长生,没人能证明他的身份,而且就算证明了又怎样,只要皇帝活着,太子就一直是太子,永远是可以被替代的。等苏郁驾崩,你再铲除苏南星也来得及。我懂你的顾虑,无非是担忧节度使打着太子的名义领兵进京,对你我不利。可虎符在哪儿?他们无论打着什么旗号,没有虎符擅自调兵,就是造反,只是真到那个时候,这仗不想打也要打了。”
顾嘉文这么一说,段诚之反倒放下心来:“反正都是要打仗。”
“不想打也行,你现在立刻退回西北,我也回北境,这辈子还能太平地过。”
“说得好像咱们还有下辈子似的。”段诚之被顾嘉文气笑了。
“万一真有呢?或者咱们还有上辈子。”顾嘉文笑得意味深长。
“那就……真的有,我保证。”段诚之想了想,随即肯定他的话。
顾嘉文就笑了,这真是愉悦的笑。
“那就不派其他人了,让宁玄霜继续追查他们的下落就是,”段诚之豁然开朗,把密信放在油灯上烧掉后,放松身体,靠在了椅子上,“昨天我收到密报,江南节度使王砾和江东节度使杨敏联合,造反之心昭然若揭。山南节度使刘雷霆和河东节度使邓雪飞,两者的斗争短期内要结束,刘雷霆已经占据了河东府的汝州唐州两地。邓雪飞为了息事宁人,一定会割让这两座城池。”
“为什么要这么做,刘雷霆怎么会只满足于这两座城池?”
“不然呢?河东府粮草不继,兵马战力也不强,邓雪飞还有其他办法?”段诚之又坐直身体,“不过对于咱们来说……节度使不能都是敌人。”
顾嘉文疑惑:“你的意思是……”
“邓雪飞送来的贺礼,”段诚之随手一指书房角落里的那几个描金箱子,“尽管现在不年不节。”
顾嘉文顺着他的手看去,有一个箱子被打开,里面华光璀璨,皆是上等珠宝。
“河东府出玉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饶是拥有奇珍异宝无数的顾嘉文,见了箱子里的有些玉器也是惊愕不已。
“名不虚传是不假,但还算不上稀世奇珍。来,你看看我这个,”段诚之手一抖,一串绿莹莹的翡翠手串就像变戏法一般落在他手里,“给你的。”
顾嘉文又是眼前一亮:“确实少见。给我,不心疼?”
段诚之回答:“给其他人才心疼。给你的话,我还觉得这手串配不上你。”
顾嘉文就站起身准备接过这翡翠手串,没想到段诚之也站起身,拉过他的手,亲手把这手串给他戴上。顾嘉文的手白皙修长,手指骨节分明,手腕线条优美,戴着这质地纯净、毫无杂色的翡翠手串,愈发显得肤色明亮、手串翠绿了。
“这可是我当年从西北矿山里开采出的最好的玉石,我自己都不舍得用。”段诚之笑着说。
“亲王大人的深情厚谊,我今天是感受到了,时间还长,这份情谊以后再还你吧。”两人都没放开手,还相视而笑。
“那你可要快些了,”段诚之笑吟吟地,“所以你今天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要回北境这一件事?”
“自然不是,”顾嘉文凑近他一些,“童青萍今日来报,龙剑卫最近缺了不少人,其他人无所谓,重要的是韩齐英也不见了。”
“韩齐英可是苏郁的贴身侍卫之一,他不见了……花相欢怎么说?”
“花相欢说,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韩齐英了,最近都是陆白英和鹿衔棋轮流当差。韩齐英在苏郁身边地位很高,他不见了,那他是去哪里了,又是什么事能派他出宫呢?”顾嘉文问道。
“自然是去寻找苏南星的下落,看来苏郁也是不放心李长生独自一人带着苏南星。”段诚之叹口气。
“这也从侧面说明,李长生绝不会把苏南星的身份透露给节度使,你担忧的事可以暂时放下了。”
段诚之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苏南星当初急匆匆出宫无非是苏郁以为我要造反,若是你回了北境,我回了西北,苏南星也会回京的。”
“你还真打算回去?”
“西北是我的故乡,怎么能一直不回去?况且边境不宁,总要回去才能镇住那群外敌。这是提醒我,也该培养个继承人了,一个地方的安全如果只靠一个人支撑,那就相当于朝不保夕。”
“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就盼着上苍垂怜,能多赏赐你几年寿命,让你得偿所愿。”
“你,不跟我一起长命百岁?”
“这是自然。”
“现在左相身死,朝堂正是空虚,要继续布置自己的力量才行。等到了合适时机,我再回西北。只是,万一回了西北,京城被其他人攻占,我这布置岂不是给其他人做了嫁衣裳?”
“怎么会?”顾嘉文握紧他的手指,“《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昔年秦朝灭亡,汉高祖刘邦最先进入都城咸阳。咸阳的宫殿富丽堂皇,更有珍宝无数,汉高祖留恋不已,迟迟不愿离开,樊哙劝诫也毫无用处,直到张子房亲自来劝,他才率军退到灞上,最后楚汉之争,他夺得胜利,四海归一。反观项羽,他进入咸阳后,烧秦宫室,掠夺珍宝,而后又衣锦还乡,定都彭城,最后楚汉之争,他一败涂地,无颜面对江东父老,自刎而亡。至于那些其他占据咸阳的诸侯,在楚汉相争之前就已经被刘邦消灭了。”
“你想说什么?”
“暂时离开都城是为长远考虑,只要别忘了回来。那些占据都城却不知道离开的,最后都会成为众矢之的,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