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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离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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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璧山庄里,楚聆月刚用笔墨给罗三金划完明日该理解背诵的功课,就听见窗户外叮咚一声响。在楚聆月敲了一下桌子后,一个肤色黝黑发亮的青年跳进来:“庄主。”
楚聆月也不委婉:“节度使府上最近不太平。”
“是,王砾遇刺,凶手是银月卫。”
“银月卫?”楚聆月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可是朝廷的刺客?”
“正是。”
“节度使官府也知道?”
“他们早就发现了。”
楚聆月眉眼低垂,发觉此事非同小可,朝廷已经派了刺客来,说明朝廷也知道节度使不再服从,所以要除掉他们,另寻新官了。看来罗瑞就是被银月卫的刺客所伤,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反正罗瑞总有千百条理由,隐瞒的事情也不少,多一件也无所谓了。
“那银月卫现在在哪儿,可有他们的行踪?”
青年抱拳:“属下不知,银月卫实在是神出鬼没,属下经过探查,还是一无所获。”
偌大一个完玉城,寻找几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确实是过于艰难,楚聆月也没计较,他还算是比较了解属下,属下说尽力了那就是尽力了。
“知道了,下去吧。”
青年却没立刻离去:“主子,还有一件事,有关于朝廷的。”
见属下欲言又止,楚聆月抬起头:“有话直说。”
“左相遇刺身亡,幕后黑手不明。”
楚聆月回答:“真的不明?”
“庄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难为属下呢 ?”
楚聆月就笑了:“左相位高权重,他死了,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直接的就是此后朝中再也无人能压制段亲王了。段亲王没了阻碍,盛朝灭亡得就更快。”
“如果皇帝下旨让节度使进京呢?”
“就算皇帝下旨,节度使也不会听。东汉末年的时候,无论是宗室还是文武官员,在京城的都寻求到地方当官的机会,当时一州的最高长官叫州牧,有财权有兵权,有没有觉得听上去很熟悉?”
青年也笑起来:“这可不就是节度使?”
“所以你说,节度使可能会去京城吗?”
“可京城不是有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也敢抗旨不遵?”
“这算什么?”楚聆月继续低头看书,看不清表情,“抛妻弃子者,自古从来不少,甚至许多人都把这当做成大事的男子的象征。目的达到了,妻子还能再娶,孩子也还会再有的。”
属下脸上浮现出惊愕,楚聆月却发出一声怪笑。
“去吧,外面一旦有异动,就告诉我。还有件事,替我找一些优质的矿石,价格无所谓,只要最好的,我准备铸造一件兵器。”
属下双手抱拳:“是,庄主。”
等属下离开后,楚聆月推着轮椅到屋檐下。院墙围着的是四四方方的天空,空中星辰璀璨,偶尔飘过云彩,星辰被遮住又重现,景象如银河倾泻,把天地的界限模糊成不可见的一片。
楚聆月抬头凝望,似乎能伸手摘下一颗。他眼神晦暗不明,却是浓郁的忧伤与惋惜。良久之后他叹口气:“银河近,长安远。”
门旁有动静,楚聆月收回思绪:“出来。”
语气并不严厉,罗三金郁郁不乐地从门后出来:“庄主。”
“深夜里不睡觉,想做什么?”
罗三金想了想:“热,还有蚊子。”
“过来。”楚聆月叹口气,伸手递给他一个扇子。
“庄主,你睡不着吗?”罗三金原本没注意,接过后发现这扇子入手温凉,触感细腻,才低头打量这扇子。绸缎扇面竹扇骨,底下坠着青玉扇坠,做工细致精美,丝毫不逊于京城名店里的那些物件。
“睡得着还在这里坐着?”言下之意就是认为罗三金说的都是废话。
“那庄主为什么睡不着?”罗三金打开扇子轮流给他们二人扇风。
“热,还有蚊子咬。”楚聆月敷衍着回答。
其实他知道罗三金是在撒谎,因为罗三金身上也带着驱蚊的香囊,根本不会被咬。
“庄主,我是不是最近见不到我爹了,我能去找他吗?”见谎话被拆穿,罗三金只好坦诚。
“你爹应该是告诉过你不行吧,那你为什么还来问我,我难道看上去比你爹好说话?”
“不是,但还是想问,万一你同意呢。”罗三金拽着衣角。
“没有万一,我不同意,好好在碎璧山庄里待着,有我在,你就安全。你爹在外面遇到一些麻烦事,你不是知道吗?好好练习他教你的功夫,就算给他帮忙了。不然你出了什么事,你爹肯定不放过我。”
“只是,庄主你……”
楚聆月明白了他的顾虑:“怕我保护不了你?”
见罗三金不答话,楚聆月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爹也不能保护你一辈子,而我的力量更是只在庄子范围之内,只要不出庄子大门,我就能护住你,”楚聆月似笑非笑,“所以你要想保护好自己,需要做的还有很多,毕竟你总要出碎璧山庄的。”
“那……”罗三金欲言又止,“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并没有对你有任何用处,还给你添了不少乱子。”
楚聆月想了想,又自嘲地笑起来:“能这么想,说明你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原因嘛……你猜。”
这还用猜?自然是因为罗瑞了,罗三金想。不得不说,楚聆月和罗瑞还算投缘,因为罗瑞虽然偏向于沉默安静,但楚聆月的每句话,他都会回答,而楚聆月与罗瑞交谈的时候,也不会时常冷嘲热讽。
回想起楚聆月的冷嘲热讽,罗三金的额角就忍不住嘣嘣直跳,尽管自己学医勤奋,可还是比天资聪颖的楚聆月差了太多,每日的功课都能被楚聆月挑出毛病。至于楚聆月……如果他少些嘲讽多些慈爱,那他可就算是最完美的教书先生了。
不过楚聆月年纪也不大,少年气盛又养尊处优,向来只有他讽刺别人的份儿,指望他慈爱,那属实是痴人说梦。
罗三金叹口气,寄人篱下的滋味属实不好受,但好在还不算特别艰苦。罗瑞不止一次告诉他听话和珍惜现在,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他比罗瑞更懂,也应该比任何人更懂。
“还不困?那就搬椅子过来。”楚聆月提醒。
于是罗三金就拖了个红木凳子过来,与楚聆月坐在一处。罗三金再被教得稳重也是个孩子,离了皇宫之后,缺了身边诸多人的整日管束,罗瑞对他又是除了底线问题外一切随意的态度,所以罗三金本性逐渐显露,偏于开朗外放。楚聆月整天跟这么个孩子待在一起,也被带的活跃起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马上要七月了,七月的晚上要早些睡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七月到了,天就不那么热了,”罗三金回答,“所以庄主,你为什么睡不着?”
“想家了。”
“想家?”
“怎么,这理由很罕见?”楚聆月冷笑,“父母双亡的人也是有故乡的,尽管我没去过。”
“那您是……”
“我是北境人,前庄主当年是从北境把我收养的。你呢,关中?”
“是,关中丹川。”这是罗瑞一遍遍灌输给罗三金的。
“这是之前的话,你爹和你都在说谎,现在我知道你爹是朔方的刺客了,那你呢?”
罗三金心头狂跳,忍不住赞叹李长生真是神机妙算,因为他真的告诉过自己,如果楚聆月问起他们真实的身份,就这么回答他:“我确实是出生在丹川,至于我爹……”
“我爹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出生地在哪里,他是流浪到关中的。”
楚聆月回想起罗瑞说过他自己十几岁前一直四处流浪的话,愈发惊愕:“那你爹以前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罗三金撇撇嘴,“他不告诉我,我爹现在的名字都是流浪的时候别人随便喊的。”
那罗瑞可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有自己的本名,却不让儿子认祖归宗,而是和他一起使用化名,楚聆月如是想。其实罗三金的回答看似无懈可击,但仔细思索就会发觉其中处处含糊,处处缺乏细节,因为罗瑞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也许是保护孩子的最好方式,可连亲儿子都隐瞒甚多,楚聆月又一次发觉罗瑞身上都是谜团,整个人都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雾,明明站得很近,却和所有人都相隔很远。
那有谁能让罗瑞对他坦诚相待呢?似乎没有了,哪怕是罗瑞的师父师娘,罗瑞也不是对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罗瑞根本不是罗瑞,罗三金也不是罗三金,这父子俩本来就是顶替了别人的身份,为了防止多说多错,罗瑞干脆什么都不告诉罗三金。不过这个可能实在太小,因为碎璧山庄此前调查来的消息与罗瑞所说相差无几,尽管有语焉不详之处,但总体并无出入。
就算是真的顶了其他人的身份,那又怎样?这两个人是真的,罗瑞更是有本事的江湖人,天大地大,又即将改朝换代,还怕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楚聆月放宽心,以后有了危险也不要紧,只要他们不是皇亲国戚,楚聆月就有把握能让他们不被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