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离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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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瑞回了节度使官府，门口有人见了他就迎上来：“王大人正等你。”
“知道了。”罗瑞其实很想问是哪个王大人。
王砾和王子羽正待在一处，两个人不知道说着什么，外头通报徐华来了，他们就戛然而止。
“来得正好，看看。”王砾递给罗瑞一封奏报。
罗瑞双手接过，读着读着就脸色大变：“左相遇刺，伤重垂危？”
“你觉得是谁做的？”
罗瑞想了想，其实他根本不用想：“大人，属下认为，自然是段亲王。”
王子羽在一边一言不发，他也意识到皇帝的圣旨已经没人听了。王砾不久前收到一封密旨，但王砾看完后就把圣旨装在锦盒里并且挂在墙上。
“段诚之愈发肆无忌惮了。”王砾把奏报收回去。
罗瑞心想你也是，节度使三年一述职，你居然都称病不去，不听圣旨也就罢了，你难道完全不在意还在京城的族人妻女吗。
王子羽问：“主子，可要上书弹劾他？”
“自然。对了，山南那边可有密报送来？”
王子羽道：“密报没有，倒是传来消息，刘雷霆似乎占了上风，已经占据了河东府的汝州唐州两地。邓雪飞为了息事宁人，很可能割让这两座城池。”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罗瑞想，忍不住为邓雪飞的命运而哀叹，河东府地盘不小，但土地贫瘠，粮食棉花铁矿产出都不多，根本算不上兵强马壮。往年都是朝廷往河东派发军饷粮草，如今朝廷式微，刘雷霆只要不是过分愚蠢，那邓雪飞的胜算就真是不大。
只是王砾真的会冷眼旁观？罗瑞不信，王砾一定会有大动作，但具体怎么做，他一定会和门客们仔细商议。罗瑞发觉这阵子官府里人员来往频繁，还多了不少新面孔，但护卫们明显很熟悉他们，那这些人应该就是王砾的门客。不过王砾有了决定也一定不会告知罗瑞，罗瑞只能自己想办法探查，鉴于节度使官府的精明手段，他还不能暗中探查，只能光明正大。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取得王砾的信任，让他放心把要紧事交给自己，只是这样势必要时常离开江南，那罗三金该怎么办。罗瑞心下焦急，暗道长赢山庄这些废物，打听个江湖人的下落都这么费力，谢清絮又不是山野精怪，难道还会凭空消失，需要他们掘地三尺？
王子羽伸手在他眼前晃：“回神。”
罗瑞打了个激灵：“嗯？”
“出去吧，主子要议事了。”
见王砾没计较他的失礼，罗瑞连忙退下了。王子羽出了内院就往西边走，他走路姿势与平时无异，但从罗瑞眼里看来就是有股萎靡不振的颓废气息。
罗瑞懂医术，一看就知问题在何处：“大人，你是不是发热了，伤口疼吗？”
王子羽瞬间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瞅着他，脸上的镇定全然不见，是忍着痛的眉头紧皱：“疼啊。”
“用了金疮药了？喝了止疼的汤药了？”
“哪有空。”
“信我不信？”
“不信。”王子羽干脆地回答。
罗瑞和他一样干脆：“那就算了。”
说着他绕过王子羽就往外走。在即将迈出院子大门的时候，王子羽叫住他：“等等。”
王子羽住着个小四合院，在节度使官府最西边，地方不大，院子里练剑都折腾不开。入院就是个巨大的影壁墙，上面雕刻着花鸟鱼虫，取的是平安吉祥之意。院里还有个正在扫地的小厮，看模样只有十三四岁，生得白皙剔透，打量着就一股子灵气逼人。
一看是王子羽回来了，他拿着扫把跑过来：“主子。”
“这是徐大夫。一会儿他开方子，你去药铺里抓药熬药。”王子羽手指向下对着罗瑞。
小厮惊叫道：“主子，您受伤了？”
王子羽抬手制止他：“没事。小五，你去把药箱拿出来，然后沏壶茶，把药炉烧上。”
小五道：“主子不必费口舌，小的都知道，小的这就去。”
罗瑞见他动作敏捷，口齿伶俐，颇为赞赏：“这奴仆看着就聪明。”
王子羽嘴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讽刺笑意：“最重要的是忠诚，聪明与否反而是次要的问题。”
“比起聪明，你更看重忠诚？”
“自然，不是不会背叛，是要十分忠诚，”王子羽转过身与罗瑞对视，“所以我不信你，我相信你的本事，相信你的人品，但不信你这个人。”
“同行总是保持着戒备之心，这很正常，”罗瑞面不改色，“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你还不信，大可以在主子面前揭发我，可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欲加之罪。”
王子羽直视他的眼睛：“所以我期待现在这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他继续往里走：“我从帽儿巷搬出来后，就一直住这里了。随我来吧。”
罗瑞心想，看来要想成为王砾更信任的人，只能先得到王子羽的信任或者干脆除掉他。可王子羽眼力不差、武功也高明，节度使官府上又人才济济，除王子羽谈何容易？
其实罗瑞也不想投靠节度使，毕竟这危险程度可不亚于在绳索上跳舞。可他的最终目的是带着罗三金回到京城，现在京城危险，他又不能带着罗三金隐居深山老林，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要铤而走险，这样才能最快得知京城的消息和迅速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决策。
想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策，自己就要先成为王砾信任的人。
又思索许久，罗瑞计上心头。整座江南府，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夺取王子羽的性命，就是王砾。对于王子羽来说，王砾不信任他，那就比杀了他还难受。
总是先心动的人会更吃亏，罗瑞深知这一点。王砾和王子羽虽然经常被放在一起提起，但他们的关系远非铜墙铁壁，这是以前银月卫就查探出的消息，只是这消息当时没什么用，现在才成为一条珍贵的线索。
这消息当时是蓝镶探出来的，跟众人说起时他还幸灾乐祸，说王子羽到底是年轻人，被王砾这个老头子花言巧语糊弄住了。其实王砾现在也才三十五六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当时众人们说笑，调侃王砾是个杀千刀的不正经东西，可在一个秩序崩坏的年代里，这种不正经东西比正常人更常见。
院子小，卧房自然也不大，俩人往雕花椅子上一坐，罗瑞打开旁边的药箱，拿出小刀细布等物。王子羽面对着他脱下外袍，白色的中衣上盛开出一团血花，显然是底下的伤口根本没好好包扎。
罗瑞想自己不该做个刺客，应该做个大夫，自从离开京城，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病：给别人看病，给自己看病，让别人去看病。
王子羽皱着眉，又把中衣和里衣脱掉一半，他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完整暴露在罗瑞眼前。这伤口边缘泛着紫红，已经发炎了。
罗瑞伸手探了一下王子羽额头，果然很热。
“你何必这么苦着自己，又不是没了你，官府就不转了。”
“苦吗？”王子羽反问。
“你自己知道。”罗瑞从药箱里挑挑拣拣，找出麻沸散倒在王子羽伤口上。
过了一会儿，王子羽说手臂麻了，罗瑞才把小刀放在蜡烛上炙烤，给王子羽清理伤口。天很热，王子羽闭着眼睛，汗水顺着额头顺着脸颊下滑，一路流到胸口上。尽管如此，他却不显丝毫狼狈，稳坐如山。
罗瑞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给他擦拭伤口处淌出来的鲜血，动作有条不紊。忙碌着的时候他随意瞥了王子羽一眼，见他这淡定平静的模样，心想王砾把他放在身边，确实不是只因为他漂亮。不过……如果只是因为漂亮，那这一个理由也极其充分了。
小五从外面进来，一见屋里这血腥凌乱的场面吓了一跳：“我的爷啊，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王子羽睁开眼瞪他，示意他别鬼叫：“买来了？买来了就去熬药，别在院里熬，去墙根下面的阴凉，有风吹，凉快。”
小五得了话，赶紧出去了，不多时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搬药炉挪药罐的声音，药香味也随着风传来。
此时已是晌午，清风拂过，吹过鲜花绿植间，带来浓烈的夏日暑气。小五提前煮了绿豆汤冰镇在瓷盆里，还往里加了不少蜂蜜。
罗瑞处理完王子羽的伤口，又给他上药包扎，一切都完成后，他起身在铜盆里洗手，清水瞬间变成浅红色。
王子羽还闭着眼睛，但眼珠在转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他被王砾捡到的时候，王砾也是亲自给他处理伤口，还把自己的披风裹在他的身上。他是哪里人，他以前叫什么名字，他都不记得了，王子羽这个名字是王砾给他取的，还告诉他故乡不重要，以后主人在哪儿，他的故乡就在哪儿。王子羽就想，这是他的故乡，以后一定也是他的坟墓。
他正混乱地想着，门外的小五端着托盘进来：“主子，吃药了。”
罗瑞凑过去对着药碗扇了扇风：“嗯，火候对了。吃吧。”
说完他就出去了，因为他发觉王子羽情绪有些不对劲。小五见徐大夫离开，自己就托着盘子，方便王子羽拿着汤匙吃药。王子羽也不说话，就沉默着一勺一勺地喝，喝着喝着他突然停下，低头，把额头靠在小五粗糙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离间（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