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离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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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宽敞，但关上门就陷入黑暗，唯有还开着的窗户处漏出一缕微光。楚聆月说得没错，罗瑞自然也没错，只是楚聆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生活优渥又有江湖地位，可他却深恨盛朝。罗瑞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思索着先帝暴虐苛刻，在位多年一直实行严刑厉法，从官员到百姓都深受其害，这些年被施以酷刑、抄家、下狱、流放、诛三族九族的简直不计其数。这些年年头也不好，灾荒四起，瘟疫流行，家破人亡者更是不胜枚举。罗瑞理解了，无论是犯人后代，还是弱小灾民，他们都是最有理由恨着朝廷的人。
雨声惹人困，想着想着，罗瑞居然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已是日落时分，大雨刚过，天边泛着似乎金红色，似乎正在燃烧一场大火。他侧头看过去，楚聆月还在熟睡，表情安宁，脸色红润，被子盖在胸口处，整个人散发着温热朦胧的气息。罗瑞把他伸出来的手臂轻轻塞回被子里，就向外走去，还不忘关好门。
罗三金正在摆弄他的花圃，听见动静，见是罗瑞出来，就跑过来：“爹。”
罗瑞瞥见他身后的花圃，里面药物植物竞相生长，生机勃勃。罗瑞颇感欣慰，问道：“听庄主说你最近功课不错，我考考你。”
罗三金昂头：“嗯。”
“十八反里，藜芦与什么药物相克？”
“与人参、丹参、沙参、玄参、苦参、细辛、白芍和赤芍相克。”
“藜芦的外形和用途。”
“藜芦呈棕黄或者土黄色，性寒味苦，以根和根茎入药，能催吐祛痰，外用的话，还能治疗疥癣恶疮。”
“嗯，很好，继续努力，”罗瑞点点头，拉着罗三金往外走，走到碎璧山庄不起眼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才道，“想好了吗？”
罗三金问：“如果到了岭南，他们又追来了呢，咱们总不能一直逃跑吧。”
“你想留在这里？”
“大隐隐于市，我想在这里继续学医，学好了以后面对他们也多一分胜算。我记得你说过来着，银月卫里除了你，其余人对医术都是一知半解。”
“一知半解是我评价他们的，但如果他们不再为银月卫效力，在完玉城里当个郎中也绰绰有余。”罗瑞道。
罗三金没言语，好半晌才说：“那我更要继续钻研医术了。”
而罗瑞想了想，还是道：“我之前想了许久，觉得不让你练武是不对的，你起码要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而且你还要锻炼筋骨，强身健体，这样你起码会变得更抗揍，逃跑的话也会跑得更快。”
罗三金兴奋起来：“真的？你要教我什么？”
“恐怕和你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我不教你那些漂亮的花架子，因为没有用。我只教你三招，这三招过后，你必能取人性命，但前提还是我之前一直提的，筋骨结实，力气充沛，反应也要够快，不然你一招过去就会被敌手抓住破绽。”
“为什么？”
“因为这三招是速成之法，速成有很多缺点。比如这三招的招式虽然精妙，但其实你没有足够的内力来支撑他们，所以如果你反应稍微慢一些，没有一击即中，那三招过去你已经命丧黄泉。”
罗三金虽然不通武艺，但对于罗瑞的话也深以为然，就拿银月卫来说，他们挥刀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说着，罗瑞从袖里掏出一柄短剑：“给你。”
罗三金如获至宝，立刻双手接过，把短剑翻来覆去仔细打量：“真好看。”
“杀人利器，总是得好看一些的，就和人一样，”罗瑞淡淡一笑，“我教你，你要勤学苦练，以后千百种招数都万变不离其中，归于这取人性命的三招里。”
这三招确实是不好看，每一招都是奔着人的致命弱点去的，一招取人心脏，一招捅人丹田，最后一招砍人头颅。罗瑞动作有些古怪，受伤的那只手一直放在背后，演示完毕，对罗三金道：“这是你最后保命的招数，不到迫不得已，不可轻易用出。”
“知道了。”
罗瑞揉揉罗三金的头发：“我知道你想什么，别灰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罗三金眼圈发红：“你要走了吗？”
“嗯。”罗瑞说着就往内院走，他要跟楚聆月打个招呼。
楚聆月正在内院门廊下呆坐，见罗瑞进来，面露喜色：“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是，我回去了。”
“把这个带走，我师父给我的药方，我按照这配的药，有助你伤口恢复。”楚聆月从轮椅上挂着的口袋里掏出两个药包递给罗瑞。
“多谢。”罗瑞想从荷包里掏银票，被楚聆月摁住。
“别客气，你记着这事就行。”楚聆月总是要他记得。
罗瑞依言收下，拜别离开。院外流民已经被安顿好，有不少一听附近有城池，都赶着天黑之前进城去了。这下可有得王砾忙碌了，罗瑞忍不住嘲笑王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转念一想，坐山观虎斗必定是利大于弊，相比之下那这区区流民又算得了什么？战乱，人命如草芥的时候，人肉比猪肉还贱。
崔叔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我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们放粥。”
“为什么？”罗瑞饶有兴致地问。
“现在天气炎热，万一他们饿死在碎璧山庄门口，处理死人岂不是更麻烦。”
“崔叔看事通透，处理得当。”
王头儿则拉着罗瑞的手臂上下摇晃：“有空常回来看看，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你在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
“我帮不上忙还净添乱，你们有什么可高兴的？”罗瑞不懂。
“有些时候，一个人存在的意义不在于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他在，”王头儿拍拍他肩膀，“所以不要总想着自己能做什么，总是这么想，你会很累的。”
事实证明，王头儿不愧是年纪大阅历多，他这短短一句话，罗瑞思索了一路。
进城门的时候，他与一对新婚夫妇擦肩而过，新娘子坐在毛驴上盖着盖头，年轻的男子穿着红袍戴着红花，媒婆年纪不大，也是穿红着绿的。他们给了卫兵几个银钱，就被痛快放行了。
罗瑞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样，没想到那媒婆也回头看着他，随后她快走几步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钱袋，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装满散碎银两和铜钱。
媒婆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快：“先前是我鲁莽，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山高水远，此恩以后必报。”
“山高水远，你我萍水相逢，何必再谢？好好过日子，长命百岁，就是最好的报答。”
“你功夫不错。”
“你也是。”
那媒婆脸上泛起浅淡的笑容，像冰河在春天里化开一条裂缝。她点点头，双手向前举起：“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别抱拳，会暴露你的身份。”罗瑞提醒。
这女人连忙放下手，三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罗瑞目送她回到那假扮的新婚夫妇旁边，发现那男子也回头看着他，冲他微微一笑。
李长生心下大惊，心口怦怦直跳，竟然是程水莲，程水莲也到了江南府，难道他是发现了自己冒充罗瑞的事实？好在这种危机感转瞬即逝，程水莲只是冲他笑了笑，就转身离去。
他们顺利出了城门，继续埋头往前走，直到城门消失在暮色里，这女人才长出一口气：“终于安全了。”
她对新娘子道：“怎么样？你还好吗？”
盖头下的人道：“姐姐，我没事。”
程水莲道：“树林里有我藏的马车，等上了马车，你就躺下休息。”
盖头下的少女怯生生地问：“姐姐，咱们要去哪儿。”
女人回答：“去山南，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到了山南，没人认得你，也找不到咱们了。你就好好休养，一切有我。”
少女语带抽泣：“姐姐，谢谢……”
“谢什么，你我，你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保护你不是应该的？怨我不好，在山上清修多年，下山后才知道家里遭了大祸。”
“姐姐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进了山，你也会遭此灾祸的。”
程水莲一直默不作声地听，听到这儿他皱起眉头：“原来你们是亲姐妹。”
女人道：“怎么，没看出来？”
程水莲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眼神很不好，确实没看出来。只是你们既然是亲姐妹，又为什么会失散多年？”
女人叹口气：“家道中落，亲人们，就都失散了，我多方打探，才找到妹妹，却……”
却因为没有钱，所以不能给亲妹妹赎身，只好把人抢出来。
程水莲止住她的话：“找到就好，你就有家了。”
少女又问：“咱们为什么要去山南？”
女人一愣，继而带了些火气：“你姐，就是我，输给他了，就要跟着他去山南做工。”
少女大惊失色，险些叫出来：“你……”
程水莲一听就知道她想歪了，连忙解释：“我这可是正经营生，镖师。你姐姐一身好功夫，去做工岂不是浪费，就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女人安抚她妹妹：“放心，他若是不怀好意，你姐姐我就砍他的头。”
少女这才放下心，尽管砍头从一个人的嘴里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属实十分血腥怪异。
程水莲听了这姐妹俩的对话，哭笑不得。
“你不能总是把杀人挂在嘴边上。”程水莲出言提醒。
“为什么？”女人疑惑，“我既然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说？”
“你是不是从小就进山了，怎么连这也不懂？因为想好好生活，你就要做一个好人，伪装也要伪装成一个好人，总是把杀人挂在嘴边，所有人都会对你退避三舍，你还会很快引起官府的注意。”
“那我可以杀人，但不要说出来。”女人思索片刻。
“正是，还得无声无息地杀，越少人知道越好。”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离间（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