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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野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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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刚从温泉里出来,就见王头儿和崔叔急匆匆跑进来:“主子……”
楚聆月皱眉,他也是许久没见这两个奴仆焦急的样子了,当即以为出了大事:“怎么了?”
两个奴仆见了他身后的罗瑞也是一愣:“主子……”
“没事,如果只是有人来了,那就说吧。”楚聆月回头看了眼罗瑞,示意他们二人开口。
“庄主神机妙算,还真就是有人来了,”崔叔喘口气,“门外来了不少流民,有老有小的,都是北边来的。”
“嗯,你们两个的意思是?”
“老奴说放粥给他们吃,王头儿不同意,说又怕是刺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些事。只是老奴看他们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实在不像拿得动兵器的样子。”
楚聆月不置可否,见罗瑞看向他,就道:“你要去看看?”
“嗯。”
“正好,告诉他们,二十里外就是完玉城,让他们过去讨饭。”
“唉,”罗瑞苦笑,“如果他们是真的流民,你也要把他们赶走?”
“自然,救你那次,是我少有的慈悲为怀。”
“一会儿再说,我先出去看看,”说着罗瑞就往外走,王头儿和崔叔也要跟着,被他拦住,“崔叔跟我过来,王头儿,您就别离开了,好好保护庄主。”
罗瑞笑吟吟地指了指王头儿的手:“这好功夫不常见,您可别浪费了。”
王头儿先是一怔,继而讪笑着把手掌背在背后,他这双手粗短肥大,攥紧时犹如铁锤,不知道的以为是做多了粗活,可李长生一看就有数,这分明是最少练了三十年铁砂掌。
楚聆月同样感到惊讶,原来罗瑞只是看破不说破,也许他对碎璧山庄甚至整个江南府的了解比自己想的还要深。这时候他又发觉了自己的浅薄之处,罗瑞就算真的不受重视,也是节度使麾下的刺客,只要是在节度使麾下就不可能是个草包,更何况他从钱子杰处叛逃,现在又被王砾接纳,这都说明他个人能力毫无问题。
碎璧山庄大门外果然拥挤着不少流民,其中不乏老弱病残,无论男女老少各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确实是长途跋涉而来的。见了罗瑞他们就想见了救命稻草,一窝蜂地冲过来,有些手里还捧着破碗,混乱地恳求罗瑞施舍他们一些吃食。听他们口音,似乎是来自山南。
“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罗瑞站在台阶上蹲下身,用山南口音和他们对话。
一听是老乡,流民们的话就多了,叽叽喳喳叫得罗瑞耳朵都疼,罗瑞默不作声地听着,不知听到了一句什么,突然站起身:“山南和河东打仗了?”
一个流着泪的妇人带着孩子站出来:“我的兄弟都被抓走了。”
“怎么打起来的?”罗瑞急切地问道。
“这谁知道啊。”
场面乱起来,罗瑞喝道:“安静,再吵我就让你饿死。”
人群登时鸦雀无声。罗瑞走进大门,示意一旁的崔叔:“熬粥。”
崔叔听了罗瑞的话,直接在大门外搭了个简单的灶台,在里面放了足量的白米和小米,粮食温热的香气飘散开来,饿了许久的流民们眼睛都直了。罗瑞在一旁双手叉腰往锅边一站维持秩序,心想着山南和河东居然开了战,无论因为什么,都只能说明一个最坏的消息——朝廷已经极度缺失掌控藩镇的能力。可朝廷终究还在,那皇帝会怎么做呢?而且自己当初离开皇宫时候,皇帝还说,六个月以后他会派人来寻找自己一起护卫太子,如今节度使已然独立,朝廷内部段诚之和顾嘉文又虎视眈眈,皇帝恐怕只能派出自己最贴身的卫队龙剑卫,如果龙剑卫此时还听从皇帝旨意的话。
楚聆月一直在内院等着罗瑞回来。罗三金在他旁边,心里惴惴不安,他明白百姓流离失所意味着什么,要么是天灾要么是战火,很多时候这两者也是先后发生密不可分。楚聆月见他脸色发白,出言安慰道:“别怕,有王头儿盯着,他们进不来,你该温书温书,该修剪花草就继续去修剪。”
罗三金赶紧去了。此时罗瑞又从外面走进来:“听这些百姓说,山南和河东已经开战了。”
一听此言,罗三金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楚聆月沉吟片刻,问道:“刘雷霆和邓雪飞?没听说他们有什么仇怨啊。”
罗瑞道:“就算有,也不为外人所知。这不是好兆头,尽管江南此时还风平浪静,但山南与江南接壤,河东南边就是江东,距离都太近了。”
“嗯,挺好,”楚聆月点点头,推着轮椅转身进门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罗瑞,你该休息了。”
正巧罗瑞有话要说,只见他以眼神安抚被楚聆月的话点起怒火的罗三金,跟着楚聆月进去了。
“你确实该休息了。”楚聆月开门见山。
“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
“是,其实王砾也知道,不过是没告诉你而已,甚至刘雷霆与邓雪飞开战,中间都少不了王砾的煽风点火。你不用担心,这仗不大,很快就会结束了,刘雷霆和邓雪飞争地盘而已。”楚聆月说得轻松。
“碎璧山庄庄主素来深居简出,却尽知天下事,果然是因为天下英豪皆为碎璧山庄所用。”
“过奖了,若是朝廷的力量足够强悍,又怎么会有这么多英雄豪杰分散四处呢,”楚聆月冷笑,“如今天下大乱就在眼前,也许改朝换代只是时间问题,咱们活着的时候就能见到,英雄豪杰们脑袋不蠢不笨,总是得给自己找个好去处。”
罗瑞突发奇想:“这时候,如果你是皇帝,你会怎么做。”
“简单,让周围的节度使平叛。”
“不会坐山观虎斗?”
“当然不能,山南和河东无论谁输谁赢,损失的都是皇帝自己的子民,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可这也只是皇帝的想法,如果我是节度使,我乐于坐收渔翁之利。”
“那如果他不管呢?”
楚聆月微微皱眉:“那就是三个原因,第一个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第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第三,他知道,但也管不了了。不过你们都说现在的皇帝并非昏君,那恐怕就是第一和第三个原因了。”
他不想多说,指指床边的卧榻对罗瑞道:“睡吧。”
不知何时卧榻上的凉席从竹编换成了象牙的。罗瑞也不推辞,脱了外袍躺上去,把绸缎被子盖在身上,可真是舒适无比。楚聆月也一宿没睡,躺在床上侧身对着罗瑞,两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其实,我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的天下大乱了,我该怎么办。”楚聆月轻声道。
“你身有残疾,总是要离开这里的吧。如果你真离开了,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京城,我一辈子没去过,想去看看。”
“那你应该在战争结束以后去,甚至是新朝建立几年以后再去,不然你只能看到断壁残垣,瓦砾散落在地上和百姓的尸骨混杂在一起,护城河里的水酱红发黑,臭气熏天。”
“不行,那个时候去就晚了。”楚聆月回答。
“去了就会死,即便如此你也要去?”
“这是自然。”
“那你一路保重。”
楚聆月思索了一下:“或者我不去京城了,如果有一天江南乱了,你要带着罗三金逃走,就把我也带走吧,我付钱给你。”
“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不用钱,若是真到了战乱时刻,你开口,我就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是安全的地方,我不去京城。”罗瑞特意强调。
“我知道,你为了儿子,不会以身涉险的。”
“你为了自己,也不该以身涉险,我不知道你一定要去京城的理由,但你怕晚,就不是想去瞻仰都城雄伟,总之不是什么好事。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很长,理应不为了任何原因让自己深入险境才对。”
“这不重要,人生在世,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性命又有什么用?有很多人把自己的性命当做工具,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把自己的死也当成计划中的一环,比如樊於期,比如赤鼻,”楚聆月撑起身,“你会这么做吗?为了自己的儿子,连性命也不在乎?”
“会。但我不希望别人也这么做,因为我太清楚这是一个走投无路之后的,被逼迫着选择出的一个最无奈最可怜的结局,如果可以,谁不愿意父慈子孝,谁不愿意举案齐眉,阖家团圆?”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有人爱着你,所以你才觉得死亡是如此地难过悲伤,可对于那些没有人在意的人,死亡是让他们不再孤单的最好选择。”
“如果这些人有爱着的人,那就都该先学会爱自己,学会了爱自己才知道怎么爱别人。就像罗三金学医一样,先保护自己,才知道怎么保护所爱之人。你说得没错,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人,没有人在意的人,就像一棵野草。这是老天爷跟他们开的一场无情的玩笑,他们生下来就是不被祝福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更应该爱自己。告诉老天爷他是错的,因为能从石头缝里生存下来的,只有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