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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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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三人沉默地吃完早饭,楚聆月担忧罗瑞着凉,赶紧催促着他去泡温泉。罗瑞熟门熟路推楚聆月去了后院,一进门这热气就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想闭起眼睛。
温泉内外都布置豪华,只泉水前那一扇屏风就价值千金,李长生随意扫了一眼,刚开始还没在意,过了会儿又抬起头,观察着屏风上的图案许久,发现其上绘制的竟然是千里江山图。
千里江山图乃是前朝不知名的宫廷画家所绘制,相传还得到当时的皇帝指点,是皇宫大内一直收藏的珍品,别说民间了,就算是高阶官员们也没几个人能亲眼一见。屏风上绘制这图并不稀奇,因为曾有来历不明的摹本在外流传,可流传的摹本要么模糊不清要么错漏百出,哪有摹本居然绘制得能与原图相差无几?这屏风绘制得精细清晰,非近距离描摹而不能得。
既然如此,楚聆月是怎么得来这屏风的,还摆在温泉边这随意的地方。李长生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碎璧山庄,也许楚聆月与各方节度使们牵扯颇深,不然除了这屏风,又如何解释王砾不派府兵强占碎璧山庄,而是拖拖拉拉一直到现在?就算江南府暂时不缺钱,可王砾难道是与银钱过不去,居然不急着敛财?
见罗瑞沉默不语,楚聆月抬头问他:“想什么呢?”
罗瑞温言道:“没什么,只是回到熟悉的地方,顿时感慨良多。”
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取悦了楚聆月,楚聆月笑起来:“你随时都可以来,多来几次,就能与此地更熟悉。话说,回到熟悉的地方有什么感觉?”
“安宁,舒心。”
“试问岭南应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楚聆月脸上笑意加深。
李长生与他对视。李长生没文化,但恰巧听过楚聆月念的这词句,他依稀还记得这词是写一个美好的女子,这歌女貌美多才又人品高洁,雪飞炎海变清凉,笑时犹带岭梅香。
只是相比之下,世间如玉雕琢般丰神俊朗又人品无瑕的男子可真是少之又少了。
“这不是岭南,是江南。”罗瑞纠正。
楚聆月道:“无所谓,让你心安之处就是你的家。其实岭南又有什么好,瘴气遍布,哪有江南富庶繁华,可转念一想呢,江南似乎也没什么好,风景也没甚奇特之处。”
都说江南灵山秀水,结果到楚聆月嘴里就成了平平无奇。面对这惊人之语,李长生没回答,东南西北在他眼里毫无不同,有区别的只是各种各样的人。不过见楚聆月兴致勃勃的,他也没开口给人泼冷水,就蹲在他轮椅前:“冷不冷。”
“不冷,但很难受,衣服都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楚聆月微微低头,这个姿势让他非常舒服,无论是脖颈还是心里。
罗瑞就乐了:“那还不赶紧泡,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我扭过头去。”
楚聆月也笑:“也不是没有一起泡过温泉。”
一打岔,反而没了尴尬,两个人脱了衣服,一前一后挪进温泉,罗瑞肩上缠着细布,楚聆月肩上还留着明显的伤疤,他们对视之下,皆是一番苦笑,笑自己的多灾多难。
“你最近在节度使官府,可有找到萤和烛的下落?”
“没有,他们兄弟行踪不定,恐怕是任务没完成,就没有必要停留,回山南去了吧。王子羽派了不少人出去,也没有打探到他们的下落。”
“江南地方不小,藏两个人简直再容易不过,”楚聆月倚靠在微凉的石壁上,舒适地长出一口气,“不过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人若是去了什么地方,总会留下行踪。”
李长生想那要看是谁去探查,一名高手四处逃窜,再多人看到,也会被遗忘,留下的脚印再深,一场大雨也能掩盖,行踪岂是这么容易能留下的?如果容易,银月卫又何必倾巢出动,钱伊园和程水莲又为何千里迢迢去碎璧山庄和长赢山庄买有关罗瑞的消息,可不就是因为千方百计也找不到。
温热潮湿的宁静中,楚聆月想起一事:“你现在来了,王砾那边不怀疑你?”
罗瑞正闭目养神,他最近没休息好,确实是累了,方才饭后楚聆月又给他灌了一碗药汤,喝一口就知道里面放了不少镇痛助眠的药材,喝得他胃里泛酸发苦,昏昏欲睡。听见楚聆月的问话他就回答:“我对他和王子羽向来坦诚,他们知道我过来看儿子,而且我想……这里说什么,节度使府上总是能听到些许,反过来也是。”
“你别睡着了,小心沉进水里去。”楚聆月见他神情略微恍惚,提醒一句。
“不会的。”罗瑞否认。
楚聆月不信,他静悄悄过去,罗瑞果然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他并无审视与戒备,而是带着纵容和询问,像是在问楚聆月为何像个孩子一般调皮捣蛋。
“发现了。”楚聆月干脆大大方方挪过去,他注意不掀起水花,以免沾染了罗瑞的伤口。
罗瑞任他闹,又道:“罗三金最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有个孩子在庄子里,还解闷呢,”楚聆月如实回答,“罗三金对于医药的天分虽然不算上佳,但远胜于学武,这改行算是改对了。”
“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罗瑞摇头,“无论学医还是学武,都不是成材的行当。”
“没想到你还很狭隘,难不成只有做了官才是成材?”
“这是自然。”
楚聆月不满于罗瑞的回答:“罗三金之前说过,他练武或者学医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和保护自己身边的人,那无论成材与否,只要他做到了,那就是顶天立地的人。现在世道里,哪有这么多才子,如果官员们都是有才之人,那盛朝怎么会有今天。”
罗瑞认为楚聆月说的其实也没问题,自己的话也不算错,而且很多事口舌之争并无意义,干脆作罢,不再回答。
把话题终结的楚聆月颇为尴尬和懊悔,可又不知道该再说什么,罗瑞似乎只会接话,而鲜少主动开口。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他和罗三金相处的时候也总是罗三金先问,罗瑞回答,除非是触碰了罗瑞的原则底线才有机会打开罗瑞的话匣子,比如罗三金想练武学医,罗瑞明显是不赞同,并且一直到今天都还提起。
搜肠刮肚,楚聆月终于又想出话语:“你之前说你会谢我,你想怎么谢?”
罗瑞道:“等你说。”
“我不说,你想怎么谢。”
这下罗瑞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没什么长处,文不成武不就,唯有一门技能还算不错。”
楚聆月凑过去:“什么?”
罗瑞瞥了一眼他明亮的眼睛就转过脸去:“铸造兵器。”
楚聆月乐了:“碎璧山庄里,真的有铸造炉。你想铸什么?”
罗瑞就转回脸,把楚聆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郑重其事地想了想:“短剑,比匕首略长,你可以把它藏在衣服或者袖子里。”
楚聆月这才明白这是他要送给自己的,当即喜上眉梢:“我有块不错的宝石,那你帮我镶上去。”
“好。”
这温泉泡了才半个时辰,楚聆月就要出池,不仅因为他怕罗瑞睡着了滑进水池——自己因为双腿残疾可没法救他,更因为他怕罗瑞铸造短剑这事只是随口一说,自己要把宝石赶紧找出来给他。罗瑞无所谓,见楚聆月这么说他也就从水池里站起身往外走,他一身肌肉匀称健壮、流畅优美,脊背宽阔,四肢修长,是极其漂亮的练武之人的躯体。
楚聆月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美,如果书中对于人之美的描述有具体形象的话,那罗瑞肯定就是其中之一了。
罗瑞走到屏风后拿起长巾擦拭自己的身体,这澡泡得舒服,他想,就是有些困倦,楚聆月在药里放了实打实的催眠之物,目的就是让他好好休息。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睡一觉吧,他擦拭完身体,穿上衣服,从屏风后转出来。临出来时他伸手指抹了一下屏风,发现这颜色并未脱落,可见年代不久也不是药植所制的颜料,而是珍贵的矿石颜料,并且这用来绘制图画的屏风内芯是蜀地所产出的鹅溪绢,乃是宫廷贡品,不仅如此,屏风框所用的木料也是宫廷专用的小叶檀。
按理说这架名贵精致的屏风不应该摆在碎璧山庄,应该摆在王府甚至皇宫里。楚聆月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屏风,现在虽然是礼崩乐坏、僭越之行泛滥的时候,但这么奢丽的屏风也不可能流通在市面上,必然是赠送或者从特定之人手里购买的。
楚聆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就问道:“你在看这屏风?”
“嗯,好看。”罗瑞搪塞着。
没想到楚聆月倒多说了几句:“能得你一句夸奖,这屏风看来是不白送。”
“不是你买的或者是前任庄主留下的?”
“不是,是曾经一个买消息的客人送的,不过具体是谁,我不告诉你。”
“无妨,这是你的秘密,我不能问。”罗瑞想,即便楚聆月不回答,答案其实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