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难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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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瑞深吸一口气，心想幸好箭头无毒，不然耽搁这么久，他早就毒发身亡了。人面鬼一身缺点，唯一的优点就是脑子不够活络，连选支涂了毒的箭头都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选择不做，这就是所谓的一根筋。
楚聆月挪动轮椅转到罗瑞面前：“醒着没？”
罗瑞睁开眼：“嗯。你又救了我一次，这次涌泉都无法相报了。你上次说等你想好，现在想好了吗？”
楚聆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愉悦的微笑：“想好了。”
“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就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
“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受伤的？”楚聆月问道。
“被偷袭了，”罗瑞叹口气，“王砾遇刺，结果王砾毫发无损，一百来个护卫是死的死伤的伤，派出去的也都没有回来，大抵全军覆没了。”
“什么刺客这么厉害？”楚聆月也惊讶了。
罗瑞摇头：“我也不清楚，恐怕又是哪位节度使麾下的吧。”
楚聆月嗤之以鼻：“节度使麾下怎么会有这般高人？也许是朝廷的呢。”
“朝廷？”罗瑞假装疑惑，“朝廷有严刑律法，处理节度使，大可下旨把他抓进京城，何必派刺客？”
“其一，节度使现在权力太大，已经不听朝廷的命令了，就像《政论》中所说：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其二，就算不是皇帝下旨，如果是段亲王呢？”
段亲王才没这么闲，李长生心想，如果是段亲王的作风，他肯定会先从最近的下手，从窝边草开始吃，并且能罗织罪名就罗织罪名，用符合朝廷律法的手段除去政敌——这样不会给人话柄，万不得已时候才派刺客。想着想着李长生突然忍不住自嘲，看来自己还算是个大问题，都能让段亲王派出银月卫了。由此可见段亲王也是个诛心之人，不派鹰风卫，却派银月卫，强行让所有人不想下手也要下手。刺客也是人，刺客也有感情，面对熟悉的人也有迟疑的时候。这就是段诚之的厉害之处，他要让手下人成为一柄利剑，一柄听从他的命令毫不犹疑的利剑。
楚聆月还等着他回答问题，罗瑞清清嗓子：“也许吧，朝廷里的事情太复杂，我们也不清楚。”
“我还以为你都知道呢。”
罗瑞再迟钝也能听出来楚聆月话里有话了：“怎么？”
楚聆月眨眨眼，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以诚相待：“这件事我始终没和你讲过。你在碎璧山庄和在节度使官府上的时候，朔方节度使钱子杰一共两次派人送过信，但不是派的钱伊园，钱伊园是私人名义，只是为了探查友人的下落。钱子杰第一次是想要你的性命，第二次却说如果探查到你的下落，就把你活捉了送回去。我想也许是你知道些什么隐秘的事情，所以钱子杰怕逼你太紧你会把这些事情都说给其他节度使，反而不敢杀你了。”
“你隐瞒了我的行踪？”
“这是自然，”楚聆月眨眨眼，“所以你也不诚实，你不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刺客，相反，你以前可能颇受钱子杰的宠信。”
“宠信有什么用，宠信与丧命往往只在君主的一念之间，这是君主最让人觉得沉重和恐惧的地方。历史上多少位极人臣的官员最后都死于凌迟和断头台上，甚至一家老小都受到牵连，要么一同斩首，要么流放充军，或者世代沦为奴婢优伶甚至娼妓。”
楚聆月扶着轮椅的手骤然攥紧成拳，手臂上筋脉浮现。
但罗瑞这么回答，实际上就是没有否认楚聆月的推断，他确实在以前深受钱子杰的宠信，以至于钱子杰到现在都不仅惦记着他的下落，还要抓他的活口。
“可也有许多名臣被君主倚仗了一辈子，最后家族都世受皇恩。”
罗瑞轻笑：“正反两面的例子咱们都能说出很多，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就说眼前的。”
“你想说王砾和王子羽？”罗瑞又笑，“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王子羽是个孤儿，小时候被王砾捡回来放在身边养着，一直到现在，算是极为宠信了。”
“那这宠信也太过畸形，养着养着就养到床上去了。”
“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不过我不觉得这算宠信。”罗瑞反而否认。其实在他看来，王砾养王子羽就是养着个好看的玩物，目的一是利用二是解闷，就像这夜里王砾愤怒地质问王子羽的时候，他明知王子羽身上有伤却视而不见，如果他真心爱护王子羽，怎么舍得让他带着伤跪在地上被呵斥询问，而且还是在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更何况王砾有妻有女，只不过都在京城居住，这样有家有业并且还想争得更多的人，怎么可能对王子羽真心真意。
换句话说就是……在王砾这里，王子羽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可真心的爱护又是什么？就像自己的师父师娘，像蓝镶和蓝疏桐吗？而且什么程度的爱护才算得上真心？李长生也疑惑了。
楚聆月打断他的思绪：“你伤口还疼不疼？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我点上凝神香，你睡一会儿。哦对，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先吃再睡。”
李长生眨眨眼，听着楚聆月这一连串不间断的询问，只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聆月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自然地侧过头去，不说话了。
李长生想了想，问他：“你是不是也一夜没睡，看你眼底里有很多血丝。”
“嗯。不过我不累，你若是有要紧事你就赶紧处理，如果不急就赶紧休息。”
“是有些急。”李长生笑笑，说着他穿好衣服，站起来要往门外去。
楚聆月叫住他：“你离开朔方，真的只是为了儿子？”
“除了皇帝，其余的人不会一辈子只跟着一位主子，但儿子确实是自己的，自然要保护好他，不然谁给我养老送终？”这当然是假话。
楚聆月握成拳的手攥得更紧了。
“谢谢你的隐瞒。”罗瑞注意到他的脸色，以为他是不开心了，又语气郑重地开口。
楚聆月略微有些脸红：“我记下了。”
“嗯。”
罗三金终于捧着托盘提着篮子回来，见到他高兴地喊了一句：“爹，你的伤怎么样？”
李长生点头：“小伤，没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好。”罗三金歪头看向楚聆月，只见楚聆月推着轮椅到衣柜前，正翻箱倒柜。
果然，楚聆月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衣服：“淋了雨就得沐浴，不然会着凉。”
“你也淋雨了。”罗瑞道。
“嗯，所以，去后院泡温泉吧。”楚聆月点点头。
“好，我先和罗三金说几句话。”李长生在无所谓的事情上向来是无所谓的态度。
楚聆月就把他们轰出去，自己“哐当”把门一关。罗瑞父子二人坐在内院门下的台阶上，罗三金天天跟草药泡在一起，已经泡出了一身苦涩的草药味，和楚聆月身上的气味相差无几。不仅如此，揭了易容，罗三金的面孔较之去年已经有了不少变化，尤其是眉弓眼睛部分，与苏郁几乎完全相同。
听说长期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下，人的容貌也会趋于相似，罗瑞伸手揉揉罗三金的眉眼，发现他和楚聆月都有三分相像了。
此刻周围都没人，李长生终于能把要紧事低声告知：“你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保持镇定。”
“是。”苏南星的眼睛立刻直了起来。
“银月卫来了，但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行踪。具体经过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出选择。第一个，你可以继续留在碎璧山庄，但在确保银月卫离开之前，我不会再来看你。第二个，我们离开这里，往岭南或者剑南去。”
“第一个……”苏南星沉吟着，“你是要去引开他们吗？那太危险了，不行，不是说好了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会分开。”
“没有，我没打算引开他们。咱们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可以紧张，但不能害怕，恐惧会让你失去思考的能力。”银月卫此刻恐怕也自顾不暇，因为既然已经遇到了来自朝廷的威胁，王砾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你说得轻巧，你害怕过吗？”苏南星问他。
李长生想了想：“我从十三岁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但我没法跟你比，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你要是没了方寸，你这偌大一片家业就后继无人了。”
苏南星被噎得没了话说，就不再言语，他在碎璧山庄里待了多半年，骤然面临改换环境的选择，是要详细思考。李长生也不催他，时间还算宽裕，慢慢想来就是，反正苏南星无论如何选择，他都有办法应对。
“今天一天，你可以慢慢想，”李长生道，“我今天一天都在这里。”
他双手抱着膝盖，看着前方的雨水坠落在石板地上，脑海中回忆起楚聆月的那句话，不许不告而别。
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在这句话上，他要失约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难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