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话本(10) ...
-
二人拳脚相加又斗了几十个会合,女人体力充沛,不落下风,李长生招架住她所有招数,打得有来有回。他们都屏息凝神丝毫不敢松懈,生怕自己一个错处就让自己命丧乱葬岗。
“你我无冤无仇,我还救了你妹妹,你为什么恩将仇报?难道是怕我把你杀人抛尸的事说出去?”
女人毫不畏惧:“乱葬岗里的尸体不都是扔出来的,我怕什么?”
“那就是怕我把你妹妹的来历和行踪说出去。”
他话音刚落,这女人一掌带起的劲风就刮过他的脸,他显然是说对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把她赶紧带离这个地方。你要杀我灭口,说明你妹妹不是赎身,而是你把人抢出来的,看见你妹妹身上的红疮和你把那婴儿丢进乱葬岗的动作,我更肯定了。”
李长生手臂阵阵剧烈疼痛,他的话成功激怒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更着急要杀他了。
“我还是这句话,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是谁,以后去哪里,我都一无所知。现在江南还算太平,教坊司里缺了妓女,他们必然大肆搜捕,你应该带着她赶紧离开。”李长生一拳击中这女人的掌心,一击让这女人连连后退。
女人顺势收掌摆出防备的姿态,停顿片刻后道:“你确保你不会说出去?”
“萍水相逢而已,人海里谁认识谁?若不是你抓着我过去,人死在我药铺外面我都不管,”李长生后退几步,展现出无害的姿态和诚意,“天要亮了,你带着她快走。”
女人想了想,终于拱手抱拳,不发一语,随后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李长生目送她远去,转眼间也离开了乱葬岗。
女人快步往回走,走到城外的石桥上时突然听得远处一声轻笑,侧头看去是一个坐在树上的俊秀男子。那男子乌黑眉毛细长眼睛,一身青衣,正笑盈盈地瞧着她。
“高啊,这番劲猛娴熟的八卦掌法,如今少之又少,我得以一见,运气可真是不错。”
这女人生硬地开口,她似乎很少说话,不仅声音沙哑,言语转折和轻重口气也极为奇怪:“你想说什么。”
男子从树上跳下来,竟然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可见其轻功能耐。他缓步走过来,横掌于身前:“我想……”
“和你比试一番。”
楚聆月一夜没睡,疲惫反而让他的精神愈加亢奋,他眼下青黑但眼睛明亮,眼底透着丝丝缕缕的红色。
“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住楚聆月的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坐直身体,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一抹异动,是在院外的墙根底下,而且是在左边。
他拿起墙根下的油纸伞放在轮椅侧面,双手拧转轮椅顺着台阶往下滑动,不顾大雨淋透他的衣服。顺着仅仅那一声的异动声响他就转出内院,不知又有什么指引着他走向外院,石板道路两旁的花池里都开满鲜花,香气扑鼻,水落在花瓣上凝结成晶莹的珠。
随着轮椅移动留下的印迹愈加漫长,有一种刺激猛烈的痛快在楚聆月心间蔓延,他不知道这是否和他上次贸贸然出门是一般的冲动,但这种想毫无理由做一件事的想法让他心头狂跳。不,这不是毫无理由,他这一夜未眠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也许转过这道白墙,他就会揭开一个谜团,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谜团。
雨还没有停,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暗蓝色的氤氲里。天边逐渐铺开亮光,最亮的是地面和天际交接的那一线,这一线虽然细微但势不可挡,所有乌云都因为它的存在而被驱散和破灭。李长生一身湿透,雨水沿着他的脸颊和头发向下淌,他倚坐在墙根下,表情平和,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
他身上有伤口,不知还有没有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闭上眼睛甚至是真的在休憩。听见轮椅转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侧过头,楚聆月正停留在他面前,打开绘着江南春色的油纸伞,伸手到举到他头顶上,为他挡开冰凉的雨水。
世界瞬间宁静,连两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寂静中李长生听见楚聆月问道:
“来看你儿子的?”
李长生盯着他的脸,他不是傻子,他能看到楚聆月的表情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的让他陌生的感情。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李长生回答。
楚聆月就笑,但片刻后他就笑不出来了:“你受伤了,还不赶紧疗伤。”
“不急。”
“不急?完玉城里有医馆药铺,你都没有处理?”
李长生想起方才那番奇遇,摇摇头:“没有。”
“我给你处理?”
“好。”
李长生就从地上站起来,楚聆月这才看清他最需要处理的伤口在哪里,是后背上那一处,箭头还结结实实嵌在肉里,血流得不多,但已经红肿发炎。
二人进了内院里楚聆月的卧房,好似是给楚聆月疗伤一般,李长生把楚聆月推到卧榻边上,自己则从袖子和腰包里掏出小刀、银针、药包、甚至还有火折子金疮药等物。
楚聆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终于忍无可忍:“你手臂不疼?你从外面带来的药物又有什么用?赶紧坐下,我来。”
命令李长生坐下后,楚聆月从柜子里掏出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在一系列的动作中他想着尽是万一罗瑞的伤口恢复不好,是不是就要重新剖开伤口处理、万一发炎过于严重导致整条手臂残废,那他这一身武艺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迷乱地想着,手里捡起小刀放在蜡烛上烤,不小心烫着了自己的手。
楚聆月眉头一皱,难以置信,他握准暗器的手居然在颤抖。
一大早,罗三金端着托盘走进楚聆月卧房,看见卧房里的情景后他大吃一惊,险些喊出声。罗瑞坐在榻上,脊背半露。楚聆月在他身后,他的轮椅被固定在地上,他手握匕首,专心致志地给罗瑞处理伤口。一旁的桌上摆着十几个高矮各异颜色不同的瓶瓶罐罐,还扔着一枚血淋淋的箭头,上面挂着肮脏可怕的血肉。
“爹!”罗三金跑进来,“爹,你怎么来了?你吃饭了吗?”
罗瑞还没说话,楚聆月先回答了:“没眼力见,没看见正疗伤,谁有空吃饭?”
“我再多拿些吃的来!”罗三金放下托盘,立马跑出去了。
“疼不疼?要不再给你吃点止血丹?”
“不用,止血丹效果好,但对止疼属实不行,你那药物都是你师父调的,珍贵,好好留着别浪费了。”
楚聆月一边检查他的伤口,一边随口道:“王子羽都吃得我的药,你吃怎么就浪费了?无稽之谈。”
“你似乎对他颇有意见,为什么?”
楚聆月冷哼:“王子羽三番五次想探查我碎璧山庄的秘密,我自然厌恶他。”
“其实他很优秀,优秀的人最怕和自己不同立场,”罗瑞想起一事,“你还是要对节度使官府多加防备,他们最近似乎多有动作。”
“我知道。”
“你知道?”罗瑞疑惑。
“不是全都知道,只了解一部分。比如我知道你住帽儿巷,是以前王子羽住过的院子,”楚聆月话里话外不由自主地染上一点酸气,“他倒是很欣赏你。”
“懂了。”节度使府里有碎璧山庄的暗桩。
“那他们多有动作,为什么要我注意?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罗瑞笑笑:“若是他们想,恐怕早就动手了,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为了钱,传闻里碎璧山庄富可敌国,现在虽然败落,恐怕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会有很多人惦记的。”
“要钱找国库啊,节度使开口,朝廷还能不给?”
“不能不给,但没法给,因为没钱。国库里是空的,无论是想打仗还是想赈灾都没钱。”
“为什么?”
“因为不该花钱的人花了太多钱,不该花钱的事也花了太多钱,而该交钱的人也不交钱。时间久了,国库自然就空了,收税收不上去,花钱像放血,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么造作。”
“这倒是,家里没钱了,这个家就要衰败了,树倒猢狲散。有钱的时候,谁都跟着你。”楚聆月表示赞同,他把沾满药粉的细布往罗瑞伤口上一摁,罗瑞的话语立刻微有停顿。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很多时候也怪不得他们,一个家,一个朝廷,外人杀总是杀不死的,所以要千方百计,让他们内部先自相残杀起来。外来的打击永远抵不过内部的消耗,因为有的时候外来的打击会起到正面作用,让你枕戈待旦一刻也不敢放松,而内部的就不是了,百害而无一利。”
“嗯,倒得好,眼看这楼就要塌了。”楚聆月冷哼。
“你是盼着天下大乱?”
“我是盼着盛朝灭亡。”
罗瑞没问为什么,只道:“也许它还能再维持很久。”
“那就说明段诚之、顾嘉文和一众节度使们都是无能之辈。”
罗瑞就笑了:“能人很多,但稳坐江山的只能有一个。”
“强者为王,盛朝有今天皆因为子孙无德无能,既然如此就应该赶紧退位让贤。”
“也许皇帝还能力挽狂澜。”
“但外界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若是所有人都盯着要推翻这皇位,皇帝纵然是真龙天子又能奈何?”
楚聆月一边说着一边给罗瑞的伤口缠上细布,他聚精会神又战战兢兢,居然在冷雨天里累出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