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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话本(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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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砾摆摆手让他们下去,两个人一起出去,站在门廊下相对无言。
“走吧,去疗伤,箭头留在肉里,会发炎的。”两人对视许久,王子羽才冷冷淡淡开口。
罗瑞回答:“你先去处理你的伤吧,是不是伤口崩裂了,你脸色不好看。”
本来面无表情的王子羽听到这话却是一笑:“你都看出来了?”
“难道很难看出来?”罗瑞心想王砾也不是目盲,他不是看不出来,他是假装看不到而已。
王子羽往前走,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般毫无精神,肩膀都耷拉下去了。他似乎忘了之前的话,又重复一遍:“你赶紧去,把箭头取出来,不然会发炎的。”
“我要去……”
王子羽回头:“你去看你儿子?去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你万事小心,那个矮子似乎跟你有深仇大恨。”
罗瑞想这哪里是没事,恐怕问题还很大,追着银月卫而去的那群护卫到现在一个也没回来,很有可能全军覆没,万一真是这样,王砾知道后指不定又是多么暴烈的怒火。
完玉城某条巷子里尽头,堆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凌路倚着墙,宁玄霜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低头看着人面鬼。
二人一身血腥气,俱是眉头紧皱:“不止一次跟你说,要想杀死李长生,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可你却抢先动手,扰乱计划又打草惊蛇,这笔账该怎么算?”
人面鬼抬头:“怎么算?我又没收你们的钱,既然无法同心协力,就分道扬镳。巧了,我也不想和只会卸磨杀驴的人在一起。”
说着他一步就跳过围墙,只剩声音远远传来:“你们杀不了他的,不仅仅因为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你!”凌路气得要追过去,被宁玄霜拦住。
“罢了,别理他,一个练邪功的疯子而已。”
“可这疯子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李长生既然与节度使官府同气连枝,想再捉他就可难了。”凌路深吸一口气。
“难吗?”宁玄霜道,“我反而不这么觉得。”
“姐姐,你难道有别的想法?”
“他与节度使官府同气连枝又如何?节度使不见得知道他私藏了太子,咱们现在已经查清他的下落,这就是最大的突破,段亲王不会过于怪罪咱们,现在先把情况写明,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下一步就由段亲王指明吧。”
凌路气极反笑:“蓝镶若是知道,怕是要幸灾乐祸了。”
宁玄霜应着:“这倒是,两边一直都不对付,都恨不得压对方一头。不过我始终认为我比他强,他有贴心的好徒弟,可他的好徒弟在武功和心计上,却比不过我的好弟弟。”
凌路装作不悦:“姐姐,难道我就不贴心了?”
“贴,贴,”宁玄霜笑着抚了凌路的头发,“一晃十几年过去,好弟弟长成漂亮的大小伙子了。”
“那以后就别以为我还是弟弟了呗。”
宁玄霜回答:“弟弟永远是弟弟,姐姐会一直照顾你的。”
凌路侧头躲开她的手,不说话了,显然他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
“回去吧,有什么事,也要等休息好再说,你没受伤吧。”宁玄霜道。
“没有,我很好。”凌路生硬地回答。
完玉城唯一一家夜里也开门的药铺。李长生冒着大雨进去,在伙计还没开口时就一掌敲晕他并且把他拖进后房,然后丢了块银子在他们柜台里,自己捧着油灯翻箱倒柜寻找起药材。罗瑞信不过节度使官府,只好自己处理伤口。
他铺开油纸,熟练地把白及、仙鹤草、紫珠叶等止血药材放在上面,又从药柜中找出丹参片含在嘴里。他正一只手忙活着,门外突然急匆匆迈进来一个人,把李长生吓了一跳,还以为银月卫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郎中?”这黑灯瞎火的时候,来的居然是个女人。
“嗯,怎么了?”李长生换了副嗓音回答他。
“开药,我妹妹受伤了,血流不止。”
李长生故意敷衍她:“钱,没钱看什么病啊。”
女人懒得理他,扔出一个银锭砸到柜台上“砰”地一声响,焦急催促着:“快点快点,人命关天。”
李长生把银锭塞进自己兜里,转过身一手拿着油灯一手继续翻找药材:“嗯……给你开点止血的。”
他迅速找齐药材放进油纸包,又把油纸包叠好递给她:“外敷内用的都给你分开了,自己回去看吧。”
“多谢。”救人一命是十万火急的事,那女人话都没说完,转头就走。
李长生也没多说,低头继续找药材,把药材好包好后他又拿了一份扔在药炉里煮,翻出银针和小刀准备给自己疗伤。谁知道那女人又掉头回来,粗暴地问道:“你家有女郎中吗?”
“没有,完玉城只有两个女郎中,一个在街东头,一个在街西头,您现在去,半个时辰就到了。”李长生低头继续摆弄银针和药材。
谁知这女人还不走:“那连黄花菜都凉了,就你吧。”说完就一把把李长生拽了出去,丝毫没有给李长生拒绝余地。
“喂!”李长生被她抓着衣领,根本反抗不得,“女侠,女侠!你把我抓走,我这铺子可怎么办啊,万一有来看病的怎么办啊?医者仁心啊,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个银锭从前面砸过来,正中李长生额头。李长生单手接住,又放进兜里。
这女子心里鄙夷,一个贪财的老家伙,居然也满口医者仁心了:“把我妹妹的病看好,亏待不了你。都是人命关天,我妹妹你就见死不救了?”
李长生思索着此等紧张时刻,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为好,立刻就满脸堆笑:“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那女人冷哼一声,直接提起他向远处的民居里飞奔而去。不多时他们就停在一座瓦房门口,大雨里依稀能听得少女的痛吟声。
“这是……”李长生疑惑,“这是……”
女人把他拽进来往里一推:“救命。”
进屋后闻得浓重的血腥味,恐怕是这女子怀孕将产了。李长生深感头痛,他长这么大年纪算是第一次正经给妇人治病。
“这是要生了?”
“不是,”那女子说道,“她要堕胎,但堕胎药吃多了,出血不止。”
“堕胎?”李长生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照着做,“好,好,好。”
于是女子就撩起床帘,床上那少女脸色苍白如纸,披头散发,被子下瘦弱的身体颤抖孕肚浑圆,显然已经足月。李长生眉头一紧:“这都足月要生了,还堕什么胎,要生下来的。”
女人喝道:“生就生。”
李长生刚要再说,但见床上女子抓着被单的手臂上有点点瘢痕,他就把要问的话咽回去,说道:“你去烧盆热水,把你刚才拿回来的这些药材煮了,然后……”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山参又一颗丸药递给女人:“给她喂进去。”
床铺上少女的痛喊一声弱过一声。李长生坐在一边,背对着床铺纹丝不动,只张口指挥:“拿块步把她嘴堵上。你拿剪刀,放在火上烧,留着剪脐带。”
女人一一照做,前前后后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少女才终于攒足力气生下一个婴儿,但这婴儿满身青紫,口鼻里尽是污物,刚出娘胎就没了气息。
李长生提着孩子拍他身体,努力许久后还是毫无起色,只得遗憾地道:“抱歉。”
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少女听了这话,勉力支撑起身体,呆愣愣看着这死婴许久,又哭又笑地叫出声,直哭得涕泪满脸,胸前衣襟都湿透了。
没时间伤春悲秋,女人只让她看了一眼这婴儿就把婴儿包起来抱走,临走还不忘把李长生拖出去。此时天还没亮,他们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也没人注意。
城门才刚打开,女人健步如飞拉着他出城往东跑了三里地,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她把死婴往乱葬岗里一丢,被暴雨淋得又冷又饿的野狗们瞬间扑上去抢食。
李长生静静看着这一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着在乱世里,人和野狗似乎也没有区别。现在各地已然纷乱,江南又能平静多久,就算王砾只想偏安一隅,各地节度使又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见死婴被分食殆尽,这女人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拍拍双手:“好,痛快。”
她转向李长生:“多谢大夫救命之恩,但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我还是得挖你眼睛,怪就怪你们药铺里没有女郎中吧。”
说着她伸手为爪,闪电一般向李长生脸上抓来。李长生身形不动,整个人却直直往后退了一丈。
“练家子?我竟然小看了你。”这女人一爪抓了个空,紧接着变手刀为双换掌,一招青龙出水,俨然是八卦的功夫。
李长生因为有伤在身,一条手臂只好背在背后,身体往侧面躲去:“过奖。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这女人穿掌提膝,一招白蛇吐信,对准李长生眼睛抢攻过来。李长生出掌阻拦,同时反转手腕手肘向前,挡住这女人的下一招。
二人来来回回不下三十招,这女人掌法纯熟,招式刚猛,身形诡谲,灵活多变,行走如游龙甩尾,摆臂如烈风吹树。这般好武功在现在已是少见,李长生在与她对峙的同时都忍不住对她刮目相看。
这女人不仅武功好,眼还尖,在她发觉李长生有伤在身后,就对其伤处招招猛攻。李长生虽然有伤但这伤处并不致命,甚至因为这箭头还在肉里所以连血都没流多少,只是手臂一牵扯就疼痛剧烈。现在这女人发现了,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尽力抵挡。
李长生一直用一柄长刀,少有人知他拳脚功夫同刀法一样精湛。他师父除了医术毒理外,还精通刀法拳术,与他生活的十几年里把一身武功全都传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