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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话本(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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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鬼挨了一肘也毫无痛色,他借李长生手力在空中划出一个圈,从李长生身后飘到身前。这个时候人面鬼的劣势就展现出来,他身材过于矮小,也用不了比长刀更长的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他纵然力气和速度都比以前更上一层楼,也要吃亏。李长生就是抓住他这一点,才不急于速战速决,只要耐心试探,总会找到他的破绽一击即中。
不仅如此,李长生还料到人面鬼和银月卫并不是齐心协力共同进退,银月卫在没有探查到苏南星的下落时不会贸然动手,而人面鬼只是为了找自己复仇,所以一发现自己行踪就如此迫不及待了。于是李长生盯着他的动作,确保他不会放出传信烟花,同时故意带着他越跑越远,往节度使官府的方向奔去。
客栈里,凌路正守着油灯打盹。但他虽然睡着,但警惕性依然保持,外面一有动静,他就睁开眼睛,眼里毫无朦胧之色,整个人十分清醒。
“主子,”窗户外,一个女人冒着大雨跳进来,“恐怕不好了,人面鬼和人打起来了,那人虽然容貌陌生,但一招一式,分明就是李长生没错。”
“真的,在哪儿?”凌路“腾”地站起来,拿起刀往外走。在客栈的银月卫们一听动静,也都翻身起来了。
“节度使官府西边的巷子里,刘岩和郭崇还跟着他们呢。”
宁玄霜也往外冲:“付纯,凌路,咱们走,来不及召回还在城里的其他人了,人面鬼一个人制不住李长生,咱们得先把李长生抓了。”
她又烦躁地补了一句:“抓活的抓活的,不能杀了他。”
付纯和凌路一边一个跟在她旁边,恼怒地道:“该死的人面鬼,怎么就这么按捺不住。”
“可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是放屁。”
凌路把刀往宁玄霜怀里一塞,抬手把头发束紧,嘴里骂道:“到底不是一路人,心力不往一处使,就容易出意外,若不是为了寻找李长生的行踪,谁会找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宁玄霜道:“少废话,快走。”
一群人毫不迟疑地冲进雨帘里。
惊雷照亮夜空,王子羽分辨出惊雷里一丝不同的声音,立刻进入内院问道:“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一众护卫纷纷摇头:“府里一切正常。”
王子羽摇头:“你们几个,跟我过来。”说着他领着人从内院一路往外,奔着那动静方向去了。
碎璧山庄里,楚聆月和罗三金在屋檐下一坐一站,雨水从天幕坠落,流在屋檐上又坠进石板地,把坚硬的石板砸出一个一个坑。
“罗三金,你跟你爹四处讨生活,看他照顾人也就一般,他没想着给你再找个娘吗?”
罗三金头一次被问这种问题,一时半会也有点懵,不多时才反应过来:“他没说过,我也不在意,我以后就长大了,有没有后娘也无所谓。戏班子里有俩戏子凑合过一辈子的,我爹说孩子大了就要飞走,一个人最后总要找个伴,我会长大的,离开他之后,也不好管他的事。”
他对此倒是看得开,其实他想的是宫里有宦官凑合过一辈子的,也有宫女也凑合过一辈子的,放在民间里估计也相差无几,只是不能摆在台面上,因为都是被人唾弃的无奈之举。
“你这话倒是不像孩子,”楚聆月笑笑,“天色已晚,你先去睡吧。”
“不应该是我服侍你就寝?”罗三金疑惑,“怎么让我先睡?”
“早睡早起,明天园子里的药材你要去照顾,一夜暴雨之后,如果你不去填土排水,药材们会涝死。我嘛……自然就晚睡晚起了。”
“为什么?”罗三金觉得楚聆月还是没回答自己的问题。
“明天再告诉你,去吧,我不想一句话说三次。”楚聆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罗三金也知道不能触他的霉头,赶紧跑开了,反正他就住楚聆月隔壁,楚聆月叫他就能听到。
打发走罗三金并不是因为楚聆月心烦,他只是觉得今晚一定有事要发生,而且是坏事。
大雨不仅能冲散血腥气,还能掩盖住声音,李长生和人面鬼缠斗许久,二人竟然平分秋色,李长生乍一看毫无胜算,人面鬼也未有败相。
“他们在那儿!”付纯眼尖,一眼就落在远处厮打的二人身上。
李长生一听就知道是银月卫的声音,心里暗暗焦急,骂道王子羽是不是聋了,这么大动静居然没有听到。
银月卫众人瞬间把他团团围住,凌路在远处大喝一声:“抓活的!”
说着他拉弓搭箭,箭尖发着紫色暗光,显然上面有毒。凌路射箭功夫不错,箭无虚发,但这黑夜里他走了眼,只听不远处刘岩发出痛声,箭矢居然是擦伤了他的手臂。
难道在大雨里,箭矢不是往下,而是往右?凌路听到了另一声,心道不好,扭头往东边看去,一群装束相同的男子正站在房顶或者墙上,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长弓,维持着射箭的姿势,手臂都还没放下。
“银月卫……”王子羽低声呢喃着,“是你。”
凌路也认出了王子羽,眉头一皱,脸上杀意横生:“是你……”
王子羽心系王砾安危,一句废话都没有,举刀喝道:“杀!”
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被节度使官府发现,银月卫的计划就可以宣告失败。宁玄霜气急怒极,恨不能把人面鬼千刀万剐,可惜此时已经做不到,不仅如此,还得拦着他——人面鬼是在场唯一一个能为了杀李长生豁出性命的人,怕就怕他为了报仇和李长生同归于尽,那他们短时间内就找不到苏南星的下落了。
罗瑞悄悄松一口气,有节度使官府在,他就放心些许。他后退一步,人面鬼欺上前来,王子羽过来帮忙,二打一,人面鬼招架不住,终于显露疲态。
“你的伤都好了?”罗瑞还腾出空来说话。
“这个时候,还管好不好吗?速战速决吧。”王子羽的脸在电闪雷鸣里苍白异常,嘴唇都是灰色的。
“看样子,那一男一女是他们领头的,”罗瑞悄悄问,“抓活的还是杀了?”
“当然是抓活的,不能让他们跑了,银月卫是朝廷的人,被……抓什么,杀!”王子羽说不下去了,他们久居江南,银月卫居然都不放过他们,这到底是朝廷的主意还是段亲王的主意,竟然视他们为眼中钉。
人面鬼手臂被王子羽砍了一刀,他无暇也无意顾及其他人,眼里只有李长生的存在,忍着痛还不逃跑。
这不知变通不自量力的货色,李长生心下鄙夷,可又庆幸是他打乱了银月卫的计划,既然如此,今天就再让他变矮三寸,于是他长刀一伸,向侧斜进。人面鬼提刀竖挡,没料到李长生此招只是虚砍,实招在另一只手上。李长生另一手使出二十七路擒拿手,拦开人面鬼提刀的手,一刀砍向人面鬼腰部。人面鬼飞身踹开李长生的刀,自己则被李长生双手推出,从墙上倒跌下去。
李长生丝毫不敢放松,身后凌路逼近,掺了珍稀铸造材料、形制奇特的长刀对准李长生后脑兜头就砍。李长生打个旋子避开他的攻击,侧下里宁玄霜一步跳上屋顶,银月卫二人一前一后,在李长生面前编织出天衣无缝的刀网,向李长生覆盖。刀风袭来,斩断李长生的头发,李长生丝毫不慌,反身一个拗步上前,长刀一点就冲进他们的刀网中。
虽说李长生之前重伤,但他的功夫丝毫没有下滑,凌路如是想。李长生一手拿刀一手挥拳,打在凌路拿刀的手肘上,正中筋脉。凌路登时手臂酸麻,长刀险些抛出。好在凌路也是身经百战,不慌不忙,换手反握长刀,刀尖直挑李长生手筋。李长生起身躲避,脚底踩在他刀背上,一脚正对凌路面门踢去。
宁玄霜眼疾手快,向后拉了凌路一把,不然李长生能把凌路踢死。刀网被破,二人也神情镇定,其实他们无仇无怨,只是选择各为其主。宁玄霜问道:“李长生,那人在哪里,把人交出来!”
李长生回答:“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交出苏南星,我会向段亲王求情,留你一命。”
“宁玄霜,你是我不了解我,还是不了解段亲王?这场争斗不会结束,除非你死我活。考虑好你们自己吧。”
周围又是数以百计的节度使府兵冲上来。凌路和宁玄霜当机立断:“撤!”
王子羽怒喝:“想跑?给我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目光落在罗瑞身上时改口:“罗瑞,躲开!”
李长生闪避不及,一支羽箭从后射进他的肩膀。他扭头看去,正是刚才被他忽视的人面鬼。
王子羽连忙冲过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别管我了,你们快走,”被偷袭的李长生怒从心起,但并未被恼怒冲昏头脑,低声跟他说,“先回府上,小心银月卫调虎离山。”
“对,咱们先走。”这一句对王子羽犹如当头棒喝,马上清醒过来,但王子羽还是没放开罗瑞,扶起他领着剩余护卫赶紧回了官府。
今夜的节度使官府无人入眠,入眼处皆是灯火幢幢。王砾对于今晚的行动成果显然是极其不满意的,他瞪着一身湿透的王子羽:“上百个护卫出去,居然连一个活口也没抓回来。子羽,你这事是怎么办的?”
王子羽身下积了一滩水,他满面愧疚:“主子,属下办事不利,还请主子恕罪。银月卫武功高强,又奸诈狡猾,但他们人数不多,属下已经派了护卫去追,必然能抓住他们。”
罗瑞进门前就让王子羽把箭杆掰断,此时他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杯刚冲好的热茶。他默不作声地瞅着王子羽,见他脸色越来越差,他背在身后的拳头越握越紧,心想他是不是伤势根本没好,今夜这一番争斗导致他伤口又复发崩裂开了?
“主子,”罗瑞开口给王子羽解围,“银月卫抓住与否不重要。朝廷的意思昭然若揭,没了他们也还会有其他人。刺客是不得不防,但百密一疏,主子总不能千日防贼。”
“你是立了功的人,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王砾道。
罗瑞道:“属下才疏学浅,只是转述他人言语,当年钱子杰说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您已经与江东联合,力量比朔方更强。”
后半句他不用说,王砾也懂。
朔方区区尺寸之地,钱子杰都有这样的觉悟。江南都已经与江东联合,力量更加壮大,还要龟缩在这一隅里等着朝廷再来暗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