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话本（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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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羽惊疑不定，他对银月卫的了解比罗瑞更少，但也知道银月卫不杀无名之辈，一旦他们来了江南，目标必定是王砾。
“主子……”他转头看向王砾，目光里尽是焦急还微带着恐惧。
王砾回看过去，说着责备的话但语气十分柔和：“别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子羽就不说话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咱们在明处，刺客在暗处，完玉城那么大，往哪儿去找，动静大了还容易打草惊蛇，”王砾继续低头看桌上的卷宗，“加强防范，子羽你最近盯着点。”
“是，主子。”王子羽毫不迟疑，一口答应。
“徐华你继续盯着那群乞丐，有任何异动都立刻回禀。”
“是。”
王砾继续看卷宗，这一宿恐怕都不睡觉了。王子羽和罗瑞关上门往外走，书房周围的侍卫们齐刷刷向他们躬身行礼。
王子羽表情古怪，担忧和恼怒在一起，但显然不是冲着银月卫的。在他眼里，属下有话不说就是不忠不孝的表现，罗瑞这么做，他不敢信任。王砾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护卫官府的职责还是只落在王子羽身上，而罗瑞还要去联络乞丐，王子羽也自然会派人盯紧他。
他们的想法罗瑞心知肚明，所以罗瑞根本就不打算在短时间内争取他们的信任，或者说王砾的信任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容身之处。
“你刚才，毫不慌乱。”王子羽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慌乱？我已经做到了坦诚相待。”其实罗瑞的谎言极易戳破，但唯一能戳穿他的谎言的只有银月卫，而银月卫根本不会出现在王砾面前。
谎言只要不被拆穿，就一定是真话，但一个谎言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对此罗瑞也没办法，因为他根本无法对任何人坦诚。
“下人面对主子总是慌张的。”
“下人面对昏庸残暴喜怒无常的主子才慌张。”
“所以钱子杰也是这样？”王子羽突然一笑，“让你背叛了他？”
“良禽择佳木而栖，英主能引四方人才，王大人你身居高位，见多识广，应该明白。”罗瑞也是一笑。
“可只是信任才是主仆相处长久的根本，主子不信任属下，属下对主子不忠，属下就命悬一线。”
“相处长久的根本是利益，”罗瑞不轻不重地反驳，“臣子忠诚与否，与君主是否信任毫无关系。只要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就能成为君臣佳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历史上的忠臣不少，可少有能得到善终的，奸臣更多，如过江之鲫，又有几个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君主的信任本就是奢侈，做属下的何必奢求？”
“不过……”罗瑞讽刺一笑，他从上到下打量了王子羽一番，“你和我不一样，有这种言论就不稀奇。”
“你！”
也许罗瑞似乎有另一层意思：“你为主子流过血卖过命，自然会与我想法不同。”
王子羽皱眉瞪着他：“而你也没有做到忠诚。”
“我做到了坦诚，又怎么不是忠诚了呢？我刚才可是说了任凭主子发落。”
王子羽发现罗瑞伶牙俐齿，嘴皮子上可是有一套，明知道他的话有问题还没法立刻驳斥回去。其实比起罗瑞的话，罗瑞的态度才更让王子羽恼怒，因为他发现罗瑞对于王砾是不是信任他毫不在意，恐怕比起王砾信任他、把危险又要紧的任务交给他，罗瑞更愿意去做一些安全的小事，王砾根本想不起他来才是最好。
罗瑞反省了自己的行为，认为自己不该再隐瞒下去，既然王砾已经知道了，自己就需要尽快让银月卫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们出现，王砾就会相信，因为有凌路在——凌路当年曾经与王子羽交过手。王子羽不认识银月卫里的任何人，除了凌路。
如今旧敌当前，也不知道凌路能不能咽下这口气，那个时候他不仅败在王子羽手下，还被王子羽好一通冷嘲热讽。想起这事，罗瑞觉得自己就像个在台下等名角上台的看客，角儿还没上台，自己就开始笑了。
只是上场日应念下场日，看戏者无非做戏人，罗瑞又认为自己像个看客，又像即将登场的戏中人。他如今只有一件事拿不准，就是银月卫究竟有没有发现他，他认为没有，也许已经发现了，但因为还没发现苏南星的下落所以并未动手。可他不能总不去见苏南星，万一中间苏南星出了意外那就前功尽弃，看来还是只能让他们迅速发现自己，然后由自己把他们引到节度使府上去。
既然决定了，问题就只剩下如何引出他们，还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结果这个问题压根还没等罗瑞想明白，答案就来了。
自从王砾和王子羽知道罗瑞经常与乞丐们联络以后，罗瑞也就不再避着他们，联络次数愈加频繁，联络内容也七分真话三分假话地汇报。只是节度使查到现在也还是没有任何进展，银月卫防备心极重，防范手段也厉害，行踪更是隐蔽，他们到现在也没摸清这次银月卫到底来了多少人。
“应该不多，”王子羽道，“毕竟刺客在精，人多了就都不是高明的刺客了。”
这话罗瑞深以为然。银月卫分为七部，一部十八人，总共一百二十六，算上李长生自己是一百二十七，但七部职责各有不同，有侦查、缉捕、审问、策反、铸造、刺杀，专管刺杀的是两部共三十六人，一部归蓝镶，一部归宁玄霜。各部有任何事都要及时汇报段亲王，以前是汇报给皇帝，但先帝在位的时候，银月卫就被交给段亲王负责，一直到现在。鹰风卫和龙剑卫也是同样的构成和职能，只有长年在西南的白雀卫与它们不同。各部平日里除了公务外不许随便通信，经常走在对面都互不相识。这次是宁玄霜带队，如果之前空缺的位置已经被新人填补，那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八人。
最近节度使府上多了一倍的护卫，无关人等不许进入内院，罗瑞要见王子羽，也只能等王子羽从里面出来。
“嗯，今天？”今日，直到夜里，王子羽才从内院出来。罗瑞看着他，王子羽眼底发青但精神很好，果然热爱是最好的良药，让一天一夜都没休息的王子羽还如刚睡醒一般神采奕奕。
“你不累？”罗瑞却先问。
“不累。”
“听先前换班的护卫说，你一天一夜没休息了。”
“我休息了，谁来保护主子的安全？”
“双拳难敌四手，你再高明，恐怕也不如联合起来的护卫们，为什么不去休息片刻，万一刺客没来，你先倒下？”
王子羽摇头，继而笑起来：“我不会。”
“那么自信？”
王子羽还是笑：“你不懂的，但我不是讽刺你。”
罗瑞其实明白王子羽的意思，王子羽对王砾可不是寻常的主仆之情，那他为王砾做这些事就天经地义。王子羽对王砾一片忠心，自然会为他把一切都考虑周全。联系起之前王子羽的言行举止，罗瑞又一次肯定了王子羽是个难缠角色，他死了，王砾就会失去一条臂膀，而王砾已经生了异心，如果以后依然执迷不悟，那他们就不能再存在于世上。
“我才疏学浅，自然比不得你在主子身边耳濡目染。”
“你这话才是真讽刺。”王子羽笑着回答。
“但你并不恼恨，看来总是听到这类的话。”
“是啊，习惯就好了，”王子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转身带着罗瑞往外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乞丐们说今天那矮子并没有去找他们。”
“你怎么看？”
“也许他们已经得到了所有想得到的消息，不需要再去见乞丐了。”
“节度使府上的消息，他们怎么可能会通过乞丐知道？”
“那就是其他消息是他们需要从其他渠道获得，比如府上的奴仆、经常与府上奴仆往来的商人小贩、工匠郎中。”
“我也已经彻查，”王子羽皱眉，“并无不妥之处。”
罗瑞心想当然没有了，因为银月卫的目标就不是节度使，他们根本不会调查节度使官府里的事。彻查根本没发生的事，自然没有不妥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探查起来，自然是困难一些。”罗瑞想着自己要加紧行动了，不然等王子羽反应过来，自己的谎话一定会被拆穿。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王子羽有些心烦，好在此刻他还没觉得罗瑞在撒谎，因为他暗中查到的消息与罗瑞所说的完全相同，银月卫袖口处是有特别的标记，并且他们在京城的人不多，疑似有一部分因为不知名的事出京了。王子羽派出去的三批人都还没回来，但传回来了这样的消息，王子羽惊喜的同时还很欣慰，长久的训练终于得到满意的结果，地方官门下的刺客都能刺探京城内部了。
罗瑞得了王子羽的话，行了个礼就往外走，今天天色不好，傍晚时分闷热异常又电闪雷鸣，他准备早些回去休息，他最近心绪不宁，因为知道即将有危险发生。
走出节度使府上的时候，大雨果然下起。他没带伞，只好快步向前，但刚走了没多久他又放缓脚步，侧耳倾听，因为巷子里有轻微的衣服摩擦的声音，而且那熟悉的芒刺在背的感觉又来了。暗处有人正盯着他，也许正是之前窥视他和乞丐交换消息的人。罗瑞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道是那个矮子找上门来了？暂且按兵不动，看看他后面还有什么打算。
不过多时，罗瑞就察觉这道目光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以为那矮子是要去给银月卫报信，刚要继续往帽儿巷的方向走，谁知下一瞬耳边风声掠过，他向侧面闪身，深入骨髓的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锵啷”一声就拔刀挡住了刺客。
这刺客身材矮小，炎热的天气里他穿得层层叠叠，整个人都淹没在厚厚的衣服里，但他动作敏捷力量凶悍，手握一柄只有普通长刀七分长度的快刀，朝罗瑞招招致命。
这熟悉的刀法让李长生立刻就发觉了他是谁，这是当年没有被他杀死的人面鬼。
“你是……人面鬼？人面鬼……”李长生先是一愣，继而讥讽地笑出声，“许久不见，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他故意出声让人面鬼听得清楚，果然人面鬼下一招就用了更大力气，逼得李长生连连后退。李长生借机一跃而起落在巷子的围墙上，又高声说道：“可惜啊，再来一次，也还是斗不过我。”
人面鬼抬起头，手里长刀刀锋雪亮：“你也没想到吧，我居然还没死。”
李长生倒是坦诚，他语气里满是笑意：“确实没有，我以为你一定会死。没想到你能活下来，就自然也没想过你成了这般模样，当真是人如其名，人不人鬼不鬼了。”
人面鬼没想跟他废话：“我被反噬至此却仍然苟延残喘，就是为了今天取你性命！”
“受伤了就会被反噬，原来你练的邪功，”李长生冷笑，“那那些被你用做牺牲品的人会取你的性命。”
李长生没见过这种邪功，但他听师父说过。简单来说就是用人命和血气来滋养内力，一能有助于内力精进，二能给自己延年益寿，但坏处就是一旦受伤就会有生猛的反噬，甚至练了此功者没有受伤而死却死在内力反噬上。李长生一见昔日里高大俊秀的人面鬼今日筋骨缩小如孩童，而面容枯槁似濒死老翁的样子，恨不能再大声嘲笑一次这邪功果然名不虚传，果然能把人变得不人不鬼。
人面鬼死死盯着他，暴雨落进他的眼里他都丝毫不眨，生怕他一眨眼李长生就跑了。他眼底血丝蔓上，一双眼睛血红恐怖，目眦尽裂。这是害得他险些断送性命的人，李长生说得没错，这邪功固然修炼速度极快并且效果极强，但速成的反作用就是不能受伤，一旦受伤，伤势越重，反噬越强，他的师兄就是因受伤后来被反噬而死。他苟活于世，被歧视嘲笑，为的就是现在攒足力气，取走李长生的性命。
李长生低头看着他，脸上尽是毫不在意的蔑视：“我还以为是银月卫来了，比起你，我一手带出来的银月卫才更让我恐惧，换句话说也许我恐惧的只是我自己，而不是其他人，更不会是我的手下败将。你死而复生如何，你苟延残喘又如何，就算你功力更上一层楼，恐怕也得再被反噬一次。”
难怪罗瑞时不时总是说出几句让人生气的话，原来李长生就是如此尖酸刻薄，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饶是李长生很多时候也掩盖不住自己恶劣的本性。
人面鬼瞪着他，表情却逐渐平静下来，甚至和李长生一般，嘴角也浮现了微弱的笑意：“你也有算错的时候。”
他身形一错，即刻跳到李长生面前，两个人在只有手掌宽的围墙上你追我赶，刀光剑影里身形交错，李长生敏捷地躲避人面鬼所有的招数，人面鬼的武功确实有了长足进步，只见他单刀一挂，刀尖对着李长生腹部划去。李长生则自侧下撩刀而过，两刀在雨里碰撞发出脆响。人面鬼向后一退，挥刀看向李长生手腕，李长生却未躲避，一手拽住人面鬼手腕，同时回身一扯，把人面鬼从自己身后扯到身前，抬手一肘打在人面鬼鼻梁上。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话本（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