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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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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莹颖从顾飞宇身边逃离那天开始至今,已经有五年的光景。
时间的确是可以遗忘和抚平某些内心深处抗拒回忆的往事。
程莹颖离开顾飞宇的第一年,漂泊,居无定所。
她瞒着家里,常常不停地更换工作,新的住址,生活中,仿佛只剩下忙碌和规划地满满的日程。
她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她担心自己但凡活得轻松一些,就会去懊悔自己一年前做出的选择。
为什么偏偏要选一条更难走的路。
程莹颖开着车,刚刚结束和客户的会面工作,在返回公司的路上。
初夏,突如其来的暴雨时不时地让人措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瞬间密密麻麻地敲打在程莹颖的前车窗上,雨势看着就要变成一场暴雨。天空上一下子,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席卷过来,笼罩在车流的整个上空。
远远地就看见红绿灯的路口,却在雨势变大,行车速度减缓之后,变得遥不可及。路上的车,都打开了双闪,龟速般地时停时进。
停下来等待的时候,车上刚好循环到了刘若英的那首《后来》。程莹颖看着眼前的被雨水打湿得模糊的世界,眼眸中的视线失去了焦点,变得涣散。雨刷器在不停地拍打着,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帅气冷酷却又直率,还对她死乞白赖的人。
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也是在车上,他们一起听到《后来》这首歌的时候,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喜欢刘若英。
程莹颖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因为喜欢她会很认真地爱,不管人还是自由”。当时的他担心她要了自由不要他,如今,却变成了真。
程莹颖真的要了自由,不要他。
[我总算学会了
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
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她点了单曲循环,听得出了神。音乐的旋律似乎变得很漫长,仿佛那几句副歌,一直重复着在询问她,当年做出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车子里安静地只剩下旋律和隔着外边世界传进来的雨声。程莹颖不可控地想起五年前的一件件如幻影般的往事,竟内心抽痛了起来。刹那间,鼻子发酸,一股热流想要夺眶而出,被她强忍着拍打着双睫,给遏抑了回去。
当她抬眸,无意间朝右边车窗外望去的那一刻,像是被汹涌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人般,强忍着的泪,再也不可抑制地潸然而下。无论怎么快速闪着眼眸,都止不住泪腺往外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泪水。
她那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落在那个宏伟又庄严的大门上。那上边赫然写着某某空院,还有一颗她印象深刻的五角星。
她知道,五年前的顾飞宇一直在眼前的这个地方。可如今,他还在吗?他还会像当年那样爱着自己等着自己吗?
五年了!可是五年总可以让一切都时过境迁了。
不知道是雨水越来越大,还是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眼前的路,看不见车窗外的场景。她努力地,回忆着过去和顾飞宇的点滴,脑海中轻易地就拼凑出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心,原来只是一直以来,自己抗拒回忆起所有的事。那些有关于他的所有,像刻在基因里,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不管是伤是痛,她都得受着。
她趴在方向盘上,埋首在双臂之间,小声地啜泣着。这是她来都城的第四年,这四年里,第一次哭地这么惨烈。
是不是后悔离开他了?是不是还在想着他?……这些声音,不停地穿透在程莹颖的耳鼓中。
后边的车辆,突然间鸣喇叭催促程莹颖。她才从刚刚一场的声势浩大的苦痛中惊醒过来。
她抓紧着方向盘,继续开了起来。注意力并没有恢复过来的时候,她却把车开到了最左侧的车道,以至于不得不在空院大门的红绿灯处,选择了左转。
她深深地呼吸着。雨下得很大,路况也不好,索性就在左转之后的那条街边上的停车位,将车子停了下来。她在驾驶坐上,静默着,只想着这一刻停下来,什么也不做。片刻之后,她擦干了脸颊的泪痕,补了个淡妆,然后朝车窗外的两边,逡巡了半天,发现了斜对着空院的一家咖啡店。
她打起了伞,毫不犹豫地下了车。不管雨水打湿了她的柳钉平底单鞋,还是她的纯白半身裙。
一整个下午,程莹颖都坐在那个斜对着空院的咖啡馆里。
直到雨停,透明的塑料咖啡杯里,只剩下冰块,和被她咬过变得坑坑洼洼的吸管。她看着空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想要从那寻找她曾经最熟悉的,如今有可能是最陌生的身影。
事实上,她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没有在雨后,见到那个曾经爱过的人。
或许说过了再见,就是再也不会见了。在人海中,远去的人,不会再有踪迹可寻。
自从那天开始,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生活中多了一份期待。一有空就驱车到这条街上,在这家咖啡店里坐坐。如果不会再有机会遇见,那看看那些穿着和顾飞宇一样的蓝色军装的人,那些看不见脸的蓝色背影,也能弥补内心空缺了五年的东西,她不知道她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心五年前,已经不完整了。
似乎有那么一刻的错愕,就像他也从那里走了出来一样。
程莹颖并没有过多的期待,毕竟她曾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断了所有有可能的联系方式。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她来这里,坐坐,看看。后来成了一种习惯。
六月初的一天。空院的上空一碧万顷。
长长的银杏林荫道上,偶尔有那么几个学员,时而成排,时而成列地走过。正值正课的时间,校道里显得格外的安静。有风的时候,也只有叶子的簌簌声。
空院某作战模拟中心,却正在隆重地举行着一场欢迎凯旋的仪式。
“五年,赴一场未知的生死维和战,即是使命,更是荣耀!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空院作战模拟中心的顾飞宇同志,不辱使命,凯旋归来!”站在指挥中心台前的院长以高亢激昂的语气朗声道。
只见顾飞宇从一片蔚蓝色的人海中,肃然起立。身穿蓝色夏常服正装的身板,显得整个人,格外的气宇轩昂和英气逼人。他快速地走着齐步,走上指挥台,朝院长敬了礼。
院长满脸荣光地看着顾飞宇,等他礼毕之后,走到顾飞宇的身前,竟大大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还不停地在他的背后拍打了两下,以表示对他的肯定。
“来,这个荣誉,是你拿生命争回来的!你是我们院的骄傲,也是全院所有人的榜样!”院长从一个参谋那接过荣誉证书,然后亲自交到顾飞宇的手上。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责任!再次感谢领导的认可,感谢空院的培养和支持,让我能在这次任务中,完成自己的使命!”顾飞宇再次向院长敬了礼,然后面向全体学员也敬了礼,严肃地说道。
他冷酷的脸上,依旧分毫未改当年的俊气。只是现在的他,脸颊棱角分明的同时,更多了些清隽和沉稳。
表彰结束后,顾飞宇在会上还作了长长的汇报。换做是五年前的他,他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耐心,去应付一个个人的汇报,他只会简简单单地概述一遍。但这次不同了,似乎五年间,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散会后,模拟中心的冯主任兴高采烈地拉着顾飞宇的手不放。
“飞宇!你能平平安安的回来,是我最想要关心的事!这五年,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这期间的不容易!总之……你能回来,我高兴!”冯主任话语中透出一些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爱惜。
“谢谢冯主任的关心!这次能顺利地完成任务,平安回来,有中心的所有战友的支持,我已经很欣慰了。”顾飞宇淡然地回应。
他脸上的表情不多,只是浅浅地一笑。岁月仿佛给他带上了不一样的经历,让他曾经那张桀骜而率真的脸上,多出了许多的冷静和内敛。
“飞宇,说实话,当年你那么冲动,自己提交了申请,非要去维和,我都想过,你如果回不来……”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竟一时语顿。
“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顾飞宇拍了拍冯主任的肩膀,宽慰道。
“嗯!其他都不说了,回来就好!我看这次院长可是很看好你啊!回来就拿了这么一个大功,以后可是有前途的!”冯主任松了一口气,毕竟当年是他最终签字让他去的维和。
“前途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往后还是得在中心好好干。”顾飞宇话语间变得圆滑了不少。
“怎么样,今晚的聚餐,听说院长亲自过来,你可不能像五年前那个样子,什么事也不管不顾不参加吧?!”冯主任开玩笑似地问道。
“不会,今晚会按时到的,冯主任你放心!”顾飞宇挤出一个笑脸。
“好!”冯主任满意地笑着,又拍了拍顾飞宇的肩膀。
晚上的七点整,顾飞宇便准时到了聚餐的那家餐厅。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走进了一个包厢。中心的冯主任和其他几名领导已经在餐桌前坐下。
“冯主任,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来的路上有点堵,让你们久等了。”顾飞宇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我们也刚到。院长还没来,刚打电话给我说,也是堵车,说是十分钟后就到。来来来,坐下,我们坐下等。”冯主任在椅子上坐着,边招手示意他坐下来。
过了十来分钟,在大家闲聊中,院长和他的助理便到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迎。
“这周末的车况也太堵了,来来,大家都别站着,坐下来。老冯,菜都点了吗?”院长边说,边示意大家坐下。
“这不就等着您来点嘛。”冯主任拿起菜单递到坐在他身旁的院长的手上。
“大家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大家都看看菜单。别光顾着我,我又不是今天的主角。”院长笑着又将菜单递给了坐在斜对面的顾飞宇。
顾飞宇楞了一下,有些礼貌性地婉拒道:“还是院长您点吧。”
“飞宇啊,今天这个聚餐,主角就是你啊,我们吃什么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给你接风。”院长看着挺高兴的模样。
“院长,您看您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谈不上要特地为我接不接风的。”顾飞宇保持着礼貌性的浅笑,谦虚道。
“让你点,你就点!这是命令!”院长佯怒着说道。
顾飞宇对视了一眼冯主任,冯主任抿着嘴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顾飞宇便接过了菜单,点了一些大众口味的菜。
席间,大家都在专注着听院长和冯主任之间的谈话,无非就是一些寒暄和对下属的关心之言。顾飞宇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去吃餐桌上的饭菜,只是偶尔夹了几块菜,放在碗里,时不时地咬一小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手表,时间已经九点多。他观察着院长和冯主任的状态,似乎能猜出这个饭局也准备要结束了。就在他整理衣服的时候,院长和冯主任都站了起来。院长说了几句话,结束了这场饭局。
“飞宇!”院长留了下来,把顾飞宇叫到他的身边。
“院长?”顾飞宇脸上有些诧异,疑惑道。
“你的事呢,我从冯主任那也了解过一些,个人的私事,按理说也不该我管,但是你这次回来了,希望你也能好好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个稳定的后方,将来就可以着手好好干事业了!”院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谆谆善诱道。
顾飞宇听了院长的话之后,先是眉宇微挑,抬起眼眸看着院长那意味不明的笑脸。眼眸中倏然间暗了下去,眼角的苦涩被他下意识地收藏了起来。寂然了几秒,突然轻笑了几声,说道:“感谢院长的关心,我……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目前没有找对象的打算。”
“也不是一定让你现在就去找个人结婚,只是说,让你能考虑考虑这件事。这么说吧,我认识个不错的女孩子,这个周末刚好去参加一个小型的相亲会。如果你也有打算的话,可以去试试看,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院长边说,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顾飞宇对视着院长,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些许的探询之色。
他眼睛左右转动了一下,为难地乐呵了几声,“好,我考虑考虑。院长,我送您。”
院长临走前还再三叮嘱了他几句。
顾飞宇看着院长擦肩而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疑窦丛生,鹰隼般的眼里浮起一抹黯然之色。
顾飞宇送走了所有的人,准备自己开车回家。
他静默地坐在驾驶坐上,仰头将整个身子靠着椅背。从院长提起对象的事情开始,他的心仿佛被敲打着般,隐隐作痛。
五年了,五年了!在战场上捡回来了一条命的时候,明明就告诉了自己,如果这一次能活过来,就不要再去想程莹颖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屡屡不经意被迫想起一帧有关她的画面,心脏都会不受控制,自然而然地生疼起来。
这颗心五年前就给了她。从战场上爬起来那一刻,就当他自己死过了一回。拿不回来的心,全当自己不要了也罢。
明明连心都可以不要了,彻底得还不够吗?为什么还是会痛!
顾飞宇微闭着双眼,纤长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抓着衣服的前襟领口,紧紧不放。脸色难掩一种无言的苦意。思绪纷乱无序。
良久之后,他挺直了上身,双手掩住脸庞,重重地抹了一把,并叹了一口长气。他收起了自己的情绪,即使还会痛,他也要去适应了。
总要忘了那个她不要他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她不要他了。
顾飞宇心想,好不容易再活了一次,为谁去牺牲,也绝对不会再为了她。
车子启动,而后径直地飞奔了出去。感觉要逃离掉现实般的世界。
周六的早晨,阳光早早地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照落在现代中式的木沙发上。刚刚吃过早餐的顾方池,半躺在睡椅上,手里拿着报纸,悠闲地翻看着最近的新闻。
顾婷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大口地吃着她刚刚从楼下买回来的肉包子。
“爸,我听高铭说,飞宇他……好像回来了。”顾婷边吃着包子,眼神小心翼翼地撇了一眼顾方池。
顾方池的老花眼镜半挂在鼻梁上。默不作声。
“爸,你听到我说的话没?”顾婷停下口中咀嚼的动作,再次试探地问道。
顾方池翻了几页报纸,举在半空中的报纸突然放了下来。他转过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无力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些怨念和无奈。
然后扭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爸,你说飞宇他!五年了,都不回这个家,你说他还是不是你儿子?!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顾婷见顾方池对她也有些怨念,心中涌起一股不忿的情绪。
“别说了,你可没资格说他!当年要不是你从中作梗,他那个女朋友能离开他吗?顾飞宇他能就这么赌气飞去地球的另一端吗?!还连带把我也给怨怼上了!我这都是被你牵连的。要是他这次回不来,这辈子,别说他,我也不会原谅你!”顾方池缓缓地说着,平稳的语气中带着看透世事的从容。
“我……可我当时是为了他好……”顾婷说着说着,似乎也没有了底气。
毕竟顾飞宇当年一气之下真的没再回来过这个家,还差点在战场上……
“要不,我和高铭去空院找他吧,让他回家,看看您老……”顾婷突然想要示好,弥补些什么。虽然她一直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但是仿佛这个家里,大家都在怪她。
“你少操点心吧。他就是只不受训的狼,你越是管着他,他就越不会回来。”顾方池轻描淡写地回道。
“那总不能五年了,回来了,也不回家看看吧。不看我,那也得看看爸你啊!”顾婷的情绪有些忿然,觉得对她不公平。
“怪谁?!他自己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了。”顾方池依旧没有看一眼顾婷。
“你们怎么都不着急?高铭也一样!”
“嗯,高铭还好不像你!”顾方池冷哼一声,撇了她一眼。
“爸!你们怎么都怪我!”顾婷开始有些不悦起来。
“这个家里,只你一人事多!我告诉你,飞宇回来了,你可别去操他的心!想管他前,先想想,他会不会又突然消失去了哪里!我可不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他又跑去了哪个南半球!”顾方池放下手中的报纸,语言有些严肃也带着些警告之意。
顾婷满心的愤懑,无处施放。只能叹了几口气之后,作罢了。
程莹颖在白色开放式厨房里忙活着,她手里拿着电动打蛋器,在打发着蛋白。她正准备做一个蛋糕卷,以打发周六的时间。
年初的时候,程莹颖在都城首付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不算很大,但对于单身的她来说,已经足足够用了。而且即使是朋友,或者是父母过来,也是有一间书房可以临时住下的。她对自己现在有车有房,工作上还算是个中层领导身份的生活,挺知足的。
她把面糊和蛋白混合好了之后,轻轻松松地把它倒入烤盘里。然后放入了烤箱,调好了时间。正准备要清洗烘焙工具的时候,中岛柜桌面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程莹颖湿漉漉的双手,擦了擦身上的围裙。绕到中岛柜的另一边,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蒋少。怎么周末这么有空给我来电话?不陪你的新婚小娇妻去玩吗?”程莹颖浅笑道。
“呵呵—就是她让我来找你的!”蒋以凡的乐呵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哦?嫂子有什么吩咐啊?”程莹颖笑道。
“她关心你的终身大事。说了,你先别急着拒绝。”蒋以凡卖着关子。
“好啊,说来听听。”
“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是自家企业一分公司的高管,人挺好,长得也帅气。他明天去参加一个小型高格的相亲会,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蒋以凡征询着问她。
“我……我这几年都在忙着工作,几乎没再想过这个……”程莹颖语气迟疑中带着些婉拒。
“我知道,你打从上次……就没心思去想这些。不过事情也过去了那么多年了,难道你不想重新开始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吗?虽然我也不该管你的这些事,但是,这只是个机会,有可能让你去尝试到不同的人生境遇的机会。我也不勉强你,总之,你嫂子她已经给你留了一个名额,资料也报了上去。你就看你自己意愿吧。我跟你说一声。”蒋以凡语重心长地开解着。
“嗯,好。我自己想想。你去陪嫂子吧。她这会儿肯定在你身边偷听来着。”程莹颖笑话他。
“呵哼—那你自己考虑考虑。挂了啊。”
“好。”
挂了电话后,程莹颖继续清洗她的工具。等待着水满池子的时间,出了神地看着那不停地流动着的水流。她蓦然地想起,四年前,也就是她离开沙城,过了一年漂泊不定的生活后,蒋以凡在一个出差的机会竟然巧遇上了她。当时就给她推荐到了现在的公司,同样都是文创类的。处在人生低谷的她,不得不考虑他的建议,于是决定接受了这份工作。但唯一让她忧心的,这份工作的地点在都城。
都城,让她不得不去想起一个人。
在都城的四年,她努力工作,加班,拼了命地去接项目,没给自己多留一点闲暇的时间。唯独的假期时间,也都陪了父母。她不知道这四年里,该庆幸自己躲过了他,还是现在该遗憾,一直再也没能遇见他。
蒋以凡帮了她太多,至少在她最需要一份不错的工作的落难时刻。她心想,嫂子的盛情难却,她也不好直接不去。于是心里暗自决定,去看看,然后借故推脱掉就算了。毕竟自己也没真想要去接触一个新的陌生人。
曾经爱过一个顾飞宇,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要对一个人重新介绍自己的人生,接纳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世界,简直是还不如让自己过好单身且自由的日子。那样还要痛快些。
第二天的周日,程莹颖出门前简单地装饰了一下,更改了她这几年来的职场御姐风,选了一条简约素雅的白色修身无袖短款连衣裙。看上去整个人都俏小俏丽了许多。
那个相亲会上午十点便要开始。她捯饬完,准备出门时,时间也刚好九点多,她握住门把手,顿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境遇,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期待会发生些什么。
跟着导航,她将车子停在了一个比较有历史年代的老旧小别墅门前,然后下了车。
阳光有些刺眼,她只能用手掌挡住额下的双眼。她朝眼前的老街望了过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栋栋的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旧洋房小楼。
她收回了视线,径直走到眼前的这栋老旧小别墅前。两位身穿工作服的侍应生站在铁门的两边。
“女士您好,请问您是有预约还是有邀请函?”一个侍应生微笑着问程莹颖。
“你好,我是有预约的。”程莹颖浅笑道。
“女士,麻烦您提供一下您的姓名和手机号。”
“程莹颖。15876……”
“好的,麻烦您了,这边请。”一个侍应生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领着程莹颖往院子里小别墅走去。
“女士,您直接进去就可以,有什么需求可以告知里边的服务员。”
“好的,谢谢。”
程莹颖走上了两个台阶,服务员给她推开了门。
她漫步加意地环顾着小别墅里的布置。想不到外边看似老旧的别墅,里边却保持地这么干净优雅而复古。正对着门口的,便是一张横向排开的晚宴长桌,上面是白色的桌布,摆放着五簇欧式鲜花,分别隔开五对红酒杯,木色烛台和餐具。她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也会去加入到这种宴会式的相亲会里边去。
她不禁摇了摇头,自嘲似地低笑着。
宴会还没开始。有些比她早来的女士和男士,各自占据着别墅一楼的一角,等待着宴会的开始。她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对面坐着一位穿着连衣纱裙的女孩,看着年纪不大,应该比她小很多。
程莹颖和她对视着,点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她心里嘀咕,这年头年纪轻轻就要参加相亲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坐了一会儿,看着门口陆续进来了几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士,又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表,心里想着尽快应付完这场闹剧。
侍应生给她端来的咖啡,已经基本都见底了。但是似乎主持人也还没有要告知宴会开始的意愿。
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便去了洗手间。
等她洗手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参与人员都到齐了,宴会马上要开始,大家都各自做好自己的准备,按照自己的姓名牌,坐到相应的位置……”
程莹颖听到宣布宴会开始的话语,便加快了洗手的速度,拿着抽纸,快速地擦干自己的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便去开了门。
“啊—”程莹颖低着的头撞入了一个人的胸膛。她只觉得额头生疼,不禁喊了一声。她头也没抬,用手直接抚住自己的额头,抱歉着说道:“不好意思……”
两个人都面对面地停了下来。
程莹颖低头,看着脚下男人的黑色皮鞋,疑惑着这种样式的皮鞋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怎么,程总监,这么多年不见,开门还是低头不看路吗?”
一种带着磁性的声音,从她的脑袋上方,沉入她的耳中。那个声音,熟悉却又已经离她很久远了。
程莹颖的脑海,像被闪电击中一般,劈裂出一道白光。她震惊般地抬起头,微微仰视着眼前的穿着黑色板正西装革履的男人。那张脸,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顾飞宇!”程莹颖惊诧喊住他的名字。那个名字,仿佛恍如隔世般的遥远。
抚在她额前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她不曾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能再见到他。一时间竟思绪混乱,心乱如麻,千万种情绪都想要透过表情呼之欲出,她却无力选择该出现哪一种。
顿时一种莫名的感觉,沾满心间。是激动,兴奋,继而到来的是苦痛和一丝丝的心虚。
眼前的顾飞宇,依旧如故的短寸平头,脸上麦色的肌肤却比五年前要深了一个度,脸上的不羁和冷酷不再显得那么张扬,但冷意却依然不减半分。
“看来程总还没把我这个旧人给忘了啊?还能想起我的名字来!”顾飞宇看着眼前表情显得有些复杂的程莹颖,不露齿地冷笑道。
程莹颖似乎感觉到他身上透出的一股寒意,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寒冰一样,透着蚀骨的冷。
“呵—”程莹颖掩饰着自己的复杂的心绪,装着镇定自若道:“即便是曾经养过不久的一只小狗,我都能记得,何况你这个旧爱呢?!”
顾飞宇听着从程莹颖口中,平淡地说出来的话,简简单单地就用‘旧爱’两个字来把他们之间的过去给轻描淡写了,脸上还丝毫没有不安和愧意。心中一股莫名的愠怒不期然地绽动起来。
“噢,原来在程总的心里,不管是哪个旧爱,都像一只猫猫狗狗一样,随随便便地就可以打发掉了。难怪今天在这里见到程总,是又来物色什么新宠吗?”顾飞宇又露出了他那轻扯嘴角的冷笑,阴阳怪气道。
程莹颖脸上的浅笑僵持了几秒,心中的冗杂无法平静。她抬起眼眸凝视着顾飞宇那双她深爱过的眼眸,霎那间便移开了视线。她知道她自己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毫无畏惧地面对那双曾经只会热忱地看着她的双眼。
她此刻内心备受煎熬。除了她,没人能知晓。
“顾参谋?我还能这么称呼你吧?”程莹颖收拢起内心的狂潮,平淡地询问道。
“当然。”顾飞宇用他的高度,审视着她。
“顾参谋,那今天我来做什么,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我想,你能来这,我们大家也就各司其事就好,你说,对吗?”程莹颖客套地对他说。
“这是自然!”顾飞宇微微俯视着她,眸底冰凉一片。
程莹颖触及了他那毫不掩饰的森冷,顿时觉得有些局促。她左顾右盼着,试图想逃离当下的冰释不了的前嫌。
主持人让大家就坐。
程莹颖像是等待到了一个久等的许可般,侧身避过顾飞宇的正面,迈开脚步,就想着疾步过去。
顾飞宇却突然伸出了长臂,挡在程莹颖的面前,笑意中漾着些许的轻蔑之色。
“怎么,顾参谋还想像当年那样,玩这种幼稚的把戏?”程莹颖不屑地笑道。
顾飞宇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淡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顾飞宇上下打量着程莹颖,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内心恨不得现在就想掐住她的脖子,问她,当年为什么抛弃他,一声不吭就一走了之。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再被她左右自己的心绪。就像来之前,他已经想明白的,五年前的自己,已经淹没在了地球的另一个世界。
他现在的世界,不应该再有程莹颖。
程莹颖见他面露复杂之色,让她顿感无力,整个身子连同着整颗心,都变得绵软起来。
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一个眼神中充斥着挣扎和痛楚,一个眼底泛着愧疚和不安。
“程女士,顾先生,你们准备好了吗?”
直到主持人再次提醒,两个人才从刚刚短暂的僵持中抽身而出。
顾飞宇伸出手,礼貌性地示意程莹颖先过去。
“谢谢!顾参谋!”程莹颖优雅大方地,点了点头。
顾飞宇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心抽痛地快要忘记她曾经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