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璧》靡宝

8、第 8 章

　　赵德容风风火火地杀到后台时，宋绮年和工作人员正搀扶着模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赶快把人送去医院！”赵德容一看模特的惨状就火冒三丈，“是谁干的？听说穿着咱们的制服，就没有一个人看到？”
　　众人如受惊的鹌鹑，都缩着脑袋一个劲摇头。
　　“好，好！”赵德容怒不可遏，“在我眼皮子底下居然都干得出下药害人的事，明天是不是打算放火烧屋子了？”
　　她扭头吩咐秘书：“拿着我的名片，去警察局找郭副局长。到底是有人冒充公司职员混进来谋害人命，还是我的手下出了叛徒，我都会查得一清二楚，一个都不会放过！”
　　赵德容行事一向雷厉风行，素有娘子军的美誉。她不发火的时候看着温文优雅，可一旦发起火来，就连总经理和董事会的诸人都要绕着她走。
　　李高志这下可是拔了母老虎的胡须了。
　　“赵经理，司机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助理道。
　　“都站在一旁看什么，赶紧搭把手，把人送过去呀。”赵德容骂完了下属，又朝宋绮年喝道，“还有你，还呆站着做什么？就快轮到你上场了吧？还不快去准备？”
　　准备什么？三个模特全部病倒，宋绮年再度成了光杆司令。
　　再从店员里找人顶替？
　　可那三个模特的惨状历历在目。宋绮年目光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后退，都不想步同事的后尘。
　　赵德容也直揉眉心。
　　她其实有点埋怨宋绮年这姑娘有点扫帚星体质，非但自己倒霉，还拖累旁人。但是宋绮年毕竟也是受害人，这档口嘲讽她也未免不近人情。
　　“你……你要不找其他设计师问问，看能借几个模特不？反正你只有三套衣服。我看你身段挺好的，也可以自己穿一套。”
　　赵德容还得去前面招呼宾客，不能久留，吩咐完便走了。
　　恰好，头两位设计师的衣服已全部展示完毕，模特们回到了后台，正在换衣服。
　　宋绮年立刻大步朝那两位设计师走去。
　　没料，那两位男士竟然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宋绮年自顾高声说笑，拒绝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宋绮年皱眉，继而望向旁边一位女设计师。
　　男人们报团排挤女人，那女人总能对同胞伸出援手了吧？
　　可那女设计师不等宋绮年开口就摇头摆手：“宋小姐，我自己也只有四个模特，要展示十套衣服，下了台都很累了，没力气帮你。”
　　这不过是借口。宋绮年没时间和她厮磨，又想去求另外一位女设计师。
　　“宋小姐，别白费力气了。”一位也是学徒出身的年轻女裁缝看不过去，好心劝道，“大伙儿之前都得了李高志先生的叮嘱，不会帮你的。他家里办着小报，是非黑白全看他家的记者怎么摇笔杆子。做我们这行的，口碑最要紧，谁敢得罪报社？即便我这样同情你的，也不敢帮你。”
　　宋绮年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强忍住满腔的怒火。
　　她扫视四周。
　　这里挤满了忙碌的人群，可宋绮年反而更有一种被孤立于世界之外的感觉。
　　疲惫感如一个狡猾的幽灵，趁着她片刻的脆弱窜上了心头。
　　即便她如此地努力，如此地坚持不懈，可命运总是在前进的路上设下一道又一道的坎，将她一次次绊倒，跌得鼻青脸肿，止步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之处。
　　不甘心！
　　宋绮年在心底说：我为今天付出了这么多，我怎么甘心就这么承认失败？
　　宋绮年一把将四秀拽了过来，把那套杏黄色的日装裙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别哭了，把脸擦干净，换上衣服。待会儿你穿这套出去。”
　　四秀的眼泪被吓了回去：“什……什么？小姐你……你要我去……”
　　“你的身段其实比那几个模特都还合适。要不是你胆子小，我都还不想用她们。”宋绮年将四秀推进更衣间里，“赶紧换上衣服，再把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我去给你找点头花来……”
　　“小姐！”四秀抓着门框直哆嗦，“我……我不行呀。我什么都不会……”
　　“走路你都不会？无非上台绕一圈，一分钟都不需要，有什么难度？”
　　“我真的不行……”
　　“你今天可是办砸了活儿，想我回去找柳姨告状吗？”宋绮年假装生气，板起了脸。
　　柳姨可比展台可怕多了，四秀直摇脑袋：“那……那我试试……”
　　如此一来，只需要再找一位模特，就能完成这一场展出了。
　　在这里是找不到能帮自己的人的。
　　宋绮年穿过人群离开了后台，沿着一条幽暗的长廊朝后门奔去。
　　她记得马路对面有一家咖啡店，里面有两位女招待身段都不错，只要给足小费……
　　转过拐角，眼前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宋绮年刹不住脚，硬生生撞在那个男子的胸膛上。
　　这股冲劲不小，男子接连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了重心。
　　宋绮年看到自己才补的粉全都蹭在了男子深色的衣领上，窘迫得无以复加。
　　双臂被轻柔地扶住，男子又主动后退了一步，同宋绮年保持了合适的距离。
　　“宋小姐？”熟悉的男声自上方传来。
　　宋绮年抬起头。傅承勖包含着关切的目光就如一股温泉，迎面涌来，将她温柔地包围。
　　真奇妙，只被这么看了一眼，胸膛里的慌乱和紧张情绪就减轻了不少。
　　傅承勖惊讶地打量着宋绮年。女孩面颊涨红，头发蓬乱，还在急促地喘息。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宋绮年苦笑：“我还缺一名模特，正急着去找人。傅先生，刚才真对不住。我眼下太忙，回头再和您细说……”
　　傅承勖伸手将宋绮年拦住。
　　“你找人救场？要什么样的模特？”
　　宋绮年心里噔地一动，盯住了这个男人，心底生出一丝希望。
　　“身段同我差不多就行，不用长得多美，只要肯上台展出一套衣服，价钱好说！还有，必须得在——”宋绮年看了看表，“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内找到！”
　　“这么急？”傅承勖蹙眉，似有难处。
　　宋绮年不敢再耽搁，道了一声谢，继续朝前走。
　　胳膊再度被不轻不重地拉住。
　　“宋小姐可真是急性子。”傅承勖笑，低沉沉的嗓音在走廊里回荡，“我话都没说完呢。”
　　宋绮年已有些不耐烦：“傅先生，我是真的在赶时间！”
　　“我知道。”傅承勖说，“虽然身段如宋小姐这样窈窕的女郎并不多，可我恰好就认识一位，她也正好就在附近。”
　　宋绮年的双目亮了起来。
　　“宋小姐赶紧回去准备吧。”傅承勖的语气轻松温和，却有着一字千钧的力量感，“十分钟是吗？我一定能按时将那位女士请到。”
　　巨大的难题居然这么轻松就被解决了，宋绮年觉得自己好像大白日里发了梦。
　　她往回走了两步，还是觉得这事顺利得有点不真实，下意识回头确认。
　　傅承勖依旧站在那里，并不是个幻影，倒像是老天爷特意派来协助她的贵人。
　　宋绮年那茫然懵懂的神态将傅承勖逗笑了。
　　“快去吧。”男人有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却并不让人反感，“我保证，你的展出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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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里，有名气的设计师作品已展示得差不多，现在正轮到新人裁缝们展示作品。
　　李高志看了几眼便失去了兴趣，翻着手里的演出顺序表。
　　宋绮年的名字写在第八位，倒数第二。再过几分钟，就轮到她的作品登台了。
　　他的人刚才偷偷来报，说后台里根本没人肯帮宋绮年，她本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概是意识到出风头的机会彻底破灭，找个地方躲起来哭吧？
　　李高志难掩恶意地哂笑。
　　他本来是打算让那女店员把咖啡打泼，弄脏模特身上的衣服。只是考虑到宋绮年她们会把人抓着不放，问出主谋，才改用了下药延迟发作这一招。
　　李高志也根本不担心会被警察局查到头上。那些警察哪个不是拿钱推磨的小鬼，有几分真本事？
　　至于宋绮年，有才华又怎么样？
　　一个无权无势，只是家中有几个小钱的孤女，也配踩着他的脸往上爬？
　　他李高志今天要是能让自己手下的小学徒登台大展风光，他日后在这一行还怎么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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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怕！”宋绮年双手扶着四秀的肩，同她一起站在出口处，望着外面灯光刺目的舞台。
　　她的手掌能感受到四秀在剧烈颤抖。
　　而外面确实是一个光芒万丈的陌生世界。宋绮年其实和四秀一样，心里有些怯。
　　“好孩子，别怕。”宋绮年安慰着四秀，也在给自己打气，“其实你走出去了，光照着你的眼睛，根本看不到台下的人。你看着那个花台了吗？你只需要走到那里，然后转身再走回来，就可以了！”
　　四秀的双腿直哆嗦：“小姐……我怕我走不好，给你丢脸。”
　　“不论你今天走得怎么样，我都不会怪你。”宋绮年柔声道，“你想，下面的记者会给你拍照，回头登在报纸上，你的那些小姐妹看了，不知道多羡慕你。”
　　四秀的颤抖渐渐平息。
　　“宋小姐。”工作人员打手势，“该你们了。”
　　“去吧。”宋绮年用力拥抱了一下四秀，“放心，等你往回走到时候，就该我走出来了。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台上。”
　　四秀拎起花篮，朝前迈了一步，踏上她人生中从未想过的一小段路程。
　　她出生于宁波乡下，家里穷得都穿不起裤子，爹娘却还一个劲地生。
　　四秀运气好，没有像她的姐妹那样一落地就被淹死在屋后的河里。可是长到五岁，人还没有扫帚高，就被卖去做工。
　　从小到大，四秀被转手了四五家，忙忙碌碌地做工，浑浑噩噩地度过一日又一日。没人多看她一眼，也没人在乎她想什么。
　　宋家夫妇去世的时候，四秀以为她会像过去一样再度被转手，没想赶回来办理后事的小姐却留下了她。
　　宋绮年像是一扇窗，四秀通过她，望见了宅门高墙外的新世界。
　　工作，梦想，事业……
　　新女性们大胆追求着男人们追求的东西。那都是四秀的母亲和祖辈们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宋绮年教四秀认字，算账、缝纫。有时候出门办事需要人手，也都会把她带上。
　　四秀跟在宋绮年身后，迈出了大门，一步步往外走。
　　甚至在今天，她穿着华服，走上了被闪光灯围绕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