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璧》靡宝

7、第 7 章

　　上午八点还未到，先施百货的展厅里，报社的记者们已经在争抢前排的好位置了。
　　自打服装展示会这玩意儿从西方国家传入中国，百货公司和服装店也跟着时常举办。只是规模都不大，有时候只展出几套衣服。
　　像先施百货这次一次性展出十来位设计师的作品，近百套衣服的大规模展出，还是头一次。
　　于是，就连电影公司都派了员工前来，在正对着展台的地方摆设起了摄影机，要将整场展览拍摄下来，影片会在影院里上映。
　　展厅的后台，已是满室衣香鬓影，粉黛如云。
　　工作人员们推着挂满衣裙的衣架往来穿梭，裹着浴袍的模特们凑在化妆镜前涂脂抹粉。设计师站在人群中间发号施令，助理们如工蜂一般忙碌奔波。
　　这里是一个以女性城民为主的王国，可是统治这些女人们的设计师，大多数都是男人。
　　他们多是从业多年的老裁缝，有几位则是留洋归来的人士。
　　他们都有着响亮的名号，行业内的好口碑，以及凭借性别就天然拥有的顾客的信赖。
　　即便是仅有的几位女设计师，也大都有着优越的出身，留洋归来的背景。
　　论家世，受教育的程度，以及眼界，都不是宋绮年这种米店人家的女儿可以比的。
　　别的设计师前呼后拥，排场浩大。宋绮年却是和四秀两人自己拎着工具箱，抱着衣服，默不出声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
　　刚穿过一拨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同一张熟悉的脸打了一个照面。
　　“绮年姐姐？”那少女惊喜道，“你也来啦！”
　　也？
　　李高志闻声转过来身，吃惊地瞪大了眼。
　　宋绮年暗道一声晦气，但想躲已晩。
　　“宋绮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高志的叱责扑面而来，“这个点，你不在店里帮忙，跑到这里来瞎混！”
　　正所谓不要在小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就，好比不要在饿狗面前吃肉包子。
　　李高志品格卑劣，动手害人没有道德负担。他已经坏过一次自己的好事，再做一次对他来说并无难度。
　　宋绮年留了心眼，并不打算把自己的事告诉李高志。
　　况且，待会儿他毫无准备地看到自己上台展出，岂不是更受刺激？
　　没料宋绮年忍得，四秀却见不得自家小姐被骂。
　　这小丫头当即气鼓鼓地顶了一嘴：“我家小姐才不是来瞎混的。我们小姐是来参加服装展的！”
　　李高志的脸刹那间变得和黄小姐当初的描述一般无二：被人抹了屎一般。
　　宋绮年用力抿住了嘴，免得自己不合时宜地笑出来，搞得场面更难看。
　　先前那个唤住宋绮年的少女察言观色，忙开口打破了冷场。
　　“绮年姐姐可真能干。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志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可没想这么快就能看到你的作品登台了。”
　　这位少女比宋绮年略小两岁，穿着圆筒领大倒袖的袄裙，遍身绫罗刺绣，耳卷短发下坠着两颗闪闪发光的金刚钻，手里还挽着一件灰白色的水貂毛大衣。
　　少女亭亭玉立，仪态端庄，出身的优越全都写在她一颦一笑里。
　　“覃小姐过奖了。”宋绮年朝少女微笑点头，“令堂的身体好些了吗？我还不知道你回上海了。”
　　“妈妈用了新的西药，已经好多了。多谢关心。”覃凤娇生着一张乖巧的小圆脸，眼神懵懂无邪，任谁见了都心生怜爱，“我是昨日才回来的。在乡下闷久了，表哥带我出来看热闹。”
　　覃凤娇和李高志两人的母亲是同胞姊妹。只是估计父系的血统影响太过强大，这对表兄妹除了同样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外，容貌上就再无更多相似之处。
　　“对了，我昨日和俊生哥哥吃饭，听他说你在他家的事上帮了不少忙，现在好像有希望拿到贷款了。我听了真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等你得空了，我一定要请你吃饭，多谢姐姐对表哥的帮助。”
　　宋绮年微微愣了一下。
　　她昨天邀请张俊生来家里吃饭，他借口约了人婉拒了。
　　原来不是借口，他约的是覃凤娇。
　　宋绮年笑：“俊生也说要请我吃饭。我看不如到时候大伙儿一起聚一聚。横竖他拿到了贷款，就该让他买单。”
　　你覃凤娇又不姓张，以什么身份替张俊生向我道谢？
　　覃凤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歪着脑袋甜甜地笑：“那咱们可得好生敲俊生哥哥一顿才是。”
　　“宋小姐？”工作人员催促。
　　宋绮年早就应付得不耐烦，立刻道了一声失陪，带着四秀匆匆走了。
　　等旁人都散尽，李高志才终于憋了许久的闷气吐了出来。
　　“这宋绮年，别的本事没有，倒是很有几分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也不知道先施百货的人是什么眼光，居然能选中她这个才入行不到半年的小学徒？对了，娇娇，是不是就是她在和你争着追求张俊生？”
　　覃凤娇的俏脸沉了下来。
　　“她在追求俊生表哥，我可没有。俊生哥哥的心一直都偏向我的，我根本就不用去争。”
　　说到这儿，覃凤娇又忍不住抱怨。
　　“都怪妈妈，硬把我拽去了杭州，不让我和俊生哥哥联系。现在好了，让这个宋绮年雪中送炭，卖了俊生哥哥好大一个大人情。俊生哥哥人品好，最是知恩图报的。回头等宋绮年做了什么服装设计师，名气大了……”
　　“就她？”李高志不屑，“我们这一行，光是参加了一场服装展就想出头，那才是痴人做梦。像宋绮年这样的女裁缝，光上海就不知道有多少。有手艺又怎么样？没名气，没人脉，没渠道，一辈子都只能窝在小巷子里给人改旗袍！”
　　-
　　这次展示会的模特基本都是设计师自己带来的，而且前两日就已过来提前彩排过。
　　可宋绮年的准备时间实在有限，来不及寻模特。好在先施百货想得周到，分给了她三个年轻店员做模特。
　　宋绮年亲自为模特们穿衣化妆，佩戴首饰，样样都打点得格外精细，容不得半点瑕疵。
　　一直忙到快开场，模特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她自己的妆倒是被汗水给糊花了。
　　“我去洗个脸。”宋绮年吩咐四秀，“你替我看着模特们，别让她们乱跑弄坏了衣服。”
　　等宋绮年一走，四秀便像一只牧羊犬，将三个模特牢牢守住。
　　模特朝四秀打听宋绮年：“你家小姐跟得是哪位师傅？我看她的衣服特别的精巧，和别家的都不大一样。”
　　四秀骄傲道：“我家小姐拜了好几位师父，还跟着一位洋人裁缝学过。我们家里还有一整间屋子的衣裙，每一件都漂亮得像仙女穿的一样。”
　　几个模特被四秀逗得直笑。
　　“各位辛苦了。”一个穿着先施百货制服的女店员端着茶盘走了过来，“你们都起了一个大早吧？待会儿还要上台，没精神可不行。这是我们经理的亲戚才从英国带回来的咖啡，都来尝尝，好提提神。”
　　兑了奶油的咖啡香把模特肚子里的馋虫引出了洞。这几个女孩为了穿裙子好看，都没用早饭，显然抵挡不住咖啡的诱惑。
　　“小妹妹，你也尝尝？”那女店员问四秀。
　　四秀不耐烦地摆手。她一贯喝不来这黑苦的洋茶。
　　女店员也不勉强，陪着三个模特聊天说笑。
　　等咖啡喝完了，女店员把杯子一收，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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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大堂里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副景象。
　　暖场的洋人爵士乐队正在台上表演，红发碧眼的女歌手穿着金色流苏舞裙，随着旋律款款扭动着妙曼腰肢。
　　香槟在水晶酒杯轻轻荡漾，珠宝折射着暖黄的灯光。
　　穷人尚且忙着为一口吃食奔波操劳，有那个闲情逸致前来观看服装展的，自然全是各界的名流权贵。
　　太太小姐们各个通身珠光宝气，更有影视明星，当红歌星和戏曲名伶，衣着装扮更是华贵精美，也不知是来看展的，还是来同模特比美的。
　　赵德容作为主办方的代表，今日特意穿了一套天鹅绒西装长裙，配祖母绿钻石首饰，雍容华贵，落落大方地周旋于宾客之中。
　　李高志一直想和赵德容搭话，却很是不走运。
　　直到主持人宣布展出即将开始，请诸位宾客入座的时候，李高志才终于寻了个机会凑到了赵德容的面前。
　　赵德容客客气气地朝李高志点头，不等李高志开口，就朝他身后露出热情地笑容。
　　“老九，还当你不来了呢！”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客正走进展厅的大门，带来一阵室外的冷风。
　　“你呀，总喜欢踩点到，做压轴的那一个。”赵德容亲昵地埋怨着，亲自延那名男客去座位，“来，你的位子在那边……”
　　李高志被落在一旁，自讨了个没去。覃凤则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姗姗来迟的男客。
　　他身材十分挺拔，比寻常男子要高半个头，步伐豪迈，行走间风衣摆动，如黑鹰的双翼，很是潇洒。只是带着帽子，看不清容貌。
　　等他入了座，正要摘下帽子，大堂里的灯却啪嗒一声熄灭。
　　服装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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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厅里的音乐和掌声阵阵涌入后台。
　　人们如工蜂般忙碌。即将上台的模特们已聚集到了出口边，让设计师们最后一次检查妆容。
　　洗手间里，三名模特正扑在洗手池前大声呕吐，苍白的脸上挂满豆大的冷汗。
　　宋绮年气得浑身发抖，质问四秀：“什么咖啡？谁送来的？”
　　“我不认识。”四秀哭得一脸鼻涕眼泪，“但是是百货公司的女店员，我当她们是熟人。”
　　一名模特也道：“我们也不认识那个人，只是看是同事，就没多想……”
　　“不认识的人送来的东西，你们就随便——”
　　宋绮年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模特毕竟不是自己的人，遭人坑害却应该是受她的牵连，她不能去责怪她们。
　　“宋小姐，实在对不住……我……呕……”
　　模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就又呕吐起来。
　　“小姐，都是我的错！”四秀大哭，“是我太笨了。我没想到他们会使坏到这个份上……”
　　“人家有心要害我们，我们就算修一条长城也防不住。”宋绮年当机立断，“你先帮她们换衣服，把她们照顾好。我去找人。她们病得厉害，得去看医生。”
　　“那展出呢？”四秀问，“先前百货公司的人说了，时间都安排好了，最多半个小时就轮到我们上场了。”
　　“她们这样还能上场吗？”宋绮年苦笑，“先把人送去医院再说。其余的……我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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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扬的乐曲声中，年轻女子们迈着轻盈的脚步，自一扇挽着珠帘的拱门后走出来。
　　她们端着秀丽的笑脸，姗姗地走到宾客面前，展示着身上的时装。
　　主持人站在展台的一角，依次介绍着每一款衣服。
　　台下镁光灯此起彼伏，记者和电影公司的员工正专心记录着这些美丽的画面。
　　傅承勖抬起手，朝腕表瞥了一眼。
　　赵德容噗嗤笑：“这才刚开始五分钟呢。既然觉得无聊，又何必过来？”
　　“哪里无聊了？”傅承勖懒洋洋道，“我就是听这位裁缝的头衔很长，想看看多久才能念完。”
　　“就你嘴贫。”赵德容忍俊不禁，“前几位登场的，都是国内享有盛誉的大师，资历很老。”
　　傅承勖点头：“可见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和手段，平庸就能被包装成才华，拿出来售卖。”
　　赵德容丢给他一记白眼：“你们这种在巴黎的时尚沙龙混过的公子哥儿，眼光最是挑剔，当然看不上咱们上海的这些庸脂俗粉。”
　　傅承勖微笑着。幽暗之中，双目更加清澈犀利。
　　“有些细节还是有独特之处的。只是一心想着去模仿西方的样式，形似而神不似，还丢了自身的特色。我觉得有些顾此失彼。”
　　赵德容怔了一下，道：“九弟，你这话还真说到我心坎上了……”
　　秘书匆匆寻来，在赵德容耳边低语了一句。
　　赵德容飞速地朝傅承勖扫了一眼，啼笑皆非：“怎么又是她？这次又出什么事了？”
　　秘书补充了两句。
　　赵德容的脸色猛地一沉：“这就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