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懿声

8、第 8 章

　　第八章
　　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有时我会被大佬淡然的叙述深深打动，例如她说，在那一瞬间短暂靠近了洛宁的灵魂。

　　洛宁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呢？怀着一颗赤子之心爱着这个世界的人，灵魂应该是泛着温暖的黄色光芒，像夜空中萤火虫一样飞舞的吧。

　　这颗赤子之心也遭受过命运的玩弄或者考验吗？

　　【
　　工作需要，洛宁偶尔要出差。

　　她出差的日子很明确——家里变得很安静。

　　是我从前熟悉的，浸没我生活每时每刻的安静。我开始觉得它突兀。

　　像溺水的人被拖到岸上，重新被剥夺五感和空气时，总在渴求空气。如果迟早要回到水里，那于生的本能无益。

　　但总有人清醒地放纵自己沉迷。

　　即使出差，洛宁也总是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打破这种安静。

　　她说：“路上被一只小猫碰瓷，特别好摸，给你看看。”

　　她说：“今天客户不在，呆在酒店合法偷懒，好快乐。”

　　她说：“今天销售请我们吃了一家特别好吃的川菜！我看了，北京也有，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吃呀！”

　　她在我心里种下一个锚点：等我回来。

　　“好。等你回来。”我说。

　　按部就班的时间，因为被人种下一个个期许，开始有了意义。

　　于是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生日。

　　其实在那之前我不过生日。
　　没有人为我的到来高兴。记住这个日期，只会提醒所有人这桩不幸。

　　长大后，我学会很多以前不会的事情。大学室友生日，也会和大家一起出去吃饭，为沐浴爱意的主角送上一束掌声。

　　但我不曾被那欢喜浸染。
　　生日只是我生命里无比寻常的一天。没有意义，也不值得被特殊对待。

　　还是因为人事过来发生日礼品卡，我才意识到，在身份证上，我即将又长大一岁。

　　生日礼品是超市礼品卡和蛋糕兑换券，我把卡塞到背包里。洛宁喜欢吃蛋糕，以后可以用得到。超市卡刚好买家居用品。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我推开门呢，洛宁正光着脚盘腿坐在餐桌旁，似乎在做手工。

　　“你回来啦！”她抬起头冲我一笑。

　　我点头。

　　“辛苦啦，快洗漱然后早点去休息吧，我在客厅做一会儿东西，应该不会吵到你，我会很小声的。”

　　她说得很快，视线全然落在手上。

　　我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不想打扰她，应声后去洗漱。

　　擦着毛巾出来，她抬头看我，与我的视线相撞后，露出一个俏皮的微笑。

　　我回房间继续写我的代码，撞上连续加班，只能晚上回来挤一挤时间，做这些私活。

　　我不会让自己因为工作的忙碌而放下赚外快的契机。对穷够了的人来说，钱和空气一样，都是底气。

　　写代码时我往往不太会注意到时间，以至于我没有发现时间已经流逝到十二点。

　　叩叩——门被敲响。

　　敲到第二遍时，我才听见。

　　“姜姜，你睡了吗？”门外，洛宁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了？”我问。

　　“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洛宁的声音很近，像是贴在门上。

　　我走过去打开门，抬眼看向她。

　　客厅一片黑暗。从我房间流出的灯光映在洛宁的脸上，衬得她的脸颊红扑扑，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不住地颤动着。

　　“客厅灯泡坏了吗？”

　　“扑哧——”洛宁没忍住笑了出来，笑意久久在脸上停留。

　　她绕到我身后，小手推着我的背往前走，边说：“你来。”

　　“让仙女教母给你变个魔法。”

　　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

　　餐桌上，粉红色的蛋糕上摇曳着24只彩色的烛火。

　　我停住脚步。

　　“姜姜！生日快乐！”

　　洛宁笑着大声喊道。

　　她带着调皮的笑意，从背后转到我身前，鼓着掌开始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姜姜生日快乐！”

　　歌声清甜，每一个音符都格外雀跃，轻快地在空中盘旋。

　　“快许愿快许愿，你可以许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哦！”

　　洛宁把我推到蛋糕面前。

　　看我一动不动，她双手合十，催促：“姜姜，许愿。”

　　我站到这片彩色的烛火面前，如她所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但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愿望。

　　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我默默在心里说。

　　希望洛宁可以永远快乐。

　　你看，我一点也不贪心，我只有一个愿望罢了。

　　“吹蜡烛！一定要一口气吹完哈。”睁开眼，洛宁在我眼前笑着，似乎我做出了很了不起的事情。
　　她做出一个吹蜡烛的姿势，示意我。

　　烛火摇曳，映照在她脸上，画面有些不真实。

　　“嗯。”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洛宁期待地睁大眼睛。

　　呼——烛光晃了晃，一起灭去。

　　洛宁第一时间打开灯。

　　“啪嗒——”一堆彩带从我的头上落下。

　　洛宁抱着彩带筒，望着我：“生日快乐！”

　　我久久看着她，突然有一种错觉，被我吹熄的那24只烛火，也许没有熄灭，只是悄悄住进了洛宁的眼睛里。

　　洛宁比我这个过生日的人还要开心，吃蛋糕的时候开心，送礼物的时候开心，就连去厨房拿扫帚扫地上的彩带时，也开心地扬着唇角。

　　她送给我一把机械键盘。

　　洛宁说：“听说键盘对你们写代码的人，就像是剑客的剑，希望你喜欢。”
　　“你看它的键帽多好看，压下去也很有手感，用这个写代码一定很舒服，而且不伤手腕！”

　　那确实是一把很精致的键盘。右下角贴了可爱的贴纸，是洛宁用花体字写的我的名字。

　　“谢谢，我很喜欢。”我说。

　　我第一次开始，原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为你的到来而喜悦。

　　是这样的感觉。】
　　这一次，她停下来比较长时间。

　　我窥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问她。

　　“您爱上她了，对吗？”

　　这是我第二次问她类似的问题。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我。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平凡的生活也会开出花，我们自己突然就变成了诗人。”我想要直直看到她的眼神深处。

　　她好像又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不过爱上洛宁那样的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太阳什么也不做，只需要把温暖分给周围的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吸引围绕地球转动的行星。”

　　不然救赎文学为什么会是小绿江经久不衰的题材。作为一个沉迷救赎文学不能自拔的人，我可太懂了。

　　她这回是真的笑了。

　　“洛宁不止是那样的。”

　　【
　　不止一个人说过，洛宁像一只发光的太阳。

　　她总是有很多很多的爱，可以分给周围的人。她就像童话里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公主，总是抱着爱与热忱。爱是她的养分，也是她的能力。

　　但如果，其实她已经失去爱的养分呢。

　　露出端倪的那天是周末。

　　洛宁喜欢的导演的新片上映，我们去商场看电影。

　　电影很好看，从电影院出来，她不住地跟我讨论着她觉得很精彩的剧情，直到看到麦当劳的甜品站，洛宁说：“我们去买麦旋风吧，买一送一呐！我以前就很想吃！”

　　我注意到她话里说的以前就很想，但没有多问，而是点点头，转身去甜品站。

　　洛宁本来站在我身后，等我端着两杯麦旋风回头时，我发现她不在原地。

　　我走出人群，抬眼搜寻，发现洛宁站在前面的护栏边，正在往下看。她嘴唇微张，脸色苍白得吓人，嘴皮颤抖着，泪光挂在眼睫边。那样脆弱无助。

　　我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是一对夫妻。

　　我很熟悉。高中家长会我见过几次，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是洛宁的父母。

　　这对夫妻仍然焕发着上层人士的精神面貌，过去这么多年，时光丝毫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仍然优雅体面。

　　他们正站在一家店里，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不时点头，似乎在称赞那身衣服很配她，偶尔指着某件礼服，让柜姐递给少女。

　　那少女和洛宁年纪相仿，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们是幸福的一家人。

　　似乎是注意到我们打量的目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若有所感地往我们的方向看来。

　　洛宁下意识转身藏到我的怀里。

　　我张开双手，任由她用力抱住。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没有在意，继续笑意温和地和妻女聊天。

　　怀里的人在无声流泪。

　　滚烫的泪水透过薄薄的T恤，渗到我的皮肤。

　　我没有开口打扰，静静等着她平复心情。

　　半晌，洛宁说：“姜姜，我想回家，可以吗？”

　　“好。”

　　她依然保持着躲在我怀里的姿势，我把两杯麦旋风扔掉，侧搂着她，确保她的脸可以靠在我怀里，不会被看到。

　　我们顺着消防通道的那部员工电梯离开商场。

　　一路上，洛宁都紧紧地抓着我。

　　直到离开那座商场很远，我才感觉到怀里的泪水继续涌出。

　　出租车上，洛宁说：“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我回去给你洗。”

　　我把她拢到怀里，说：“不要在意衣服。”

　　司机抬头从后视镜里面瞅了一眼，品质里特有的热情让他出声宽慰。

　　“小姑娘真有意思，还惦记着你朋友的衣服，一看就是个心肠好，爱为人家着想的好姑娘。”

　　“别哭嘛，什么大风大浪过不去，放宽心。”

　　洛宁小声抽抽鼻子，说，“谢谢师傅。”

　　司机便开始说起人生哲理。

　　“人生会遇到的难事儿多了去咯，你们还年轻，现在以为过不去的坎儿，以后回头一看，呵，那不就是个小土坑吗？不哭啊姑娘。只要人健康，有家人，有朋友，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说是不是。”

　　洛宁默默抓住我的衣角。

　　“嗯。”
　　“谢谢您。”

　　到家时，她的情绪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

　　只是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耳朵根也红红的，也许是因为羞赧。想到抱着我从商场哭到家，还被司机开导的羞赧。

　　她悄悄放开我的衣服，放开前还攥了攥，看能不能拧出水，攥完后，她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轻轻收回手，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着我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的一瞬间，洛宁才想起什么的，恍然顿住。

　　“我的麦旋风！”

　　洛宁委屈地扁了扁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