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懿声

9、第 9 章

　　第九章
　　你看，她总是这样可爱，不愿让别人担心。

　　洛宁的声音可怜巴巴，配上泛红的眼眶和哭过的鼻音，可怜而可爱。
　　“买一送一，但是我一口都没吃上。”

　　“姜姜你不要丢嘛，兴许我吃两口就好了，呜呜……”

　　她垂下肩膀，眉眼耷拉下来，皱着小鼻子，搞怪的样子，好像又恢复平时的那个洛宁。

　　无论何时，总是笑着的洛宁。

　　我轻轻抓住她的手。

　　“明天去买。”

　　洛宁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抱住我。
　　“姜姜你不要这么宠我，我会恃宠而骄的。”

　　“骄吧。”我想摸摸她的头发，但终究没有动作，只是一贯平稳的声线。

　　洛宁愣了两秒，在我怀里蹭得更用力。

　　钻到家门，没有人再提今天下午的事情。

　　洛宁捂着两个桃子一样的大眼睛钻去卫生间洗漱，一边用毛巾热敷，一边哭丧自己变成桃子怪了。

　　我知道，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想要让我不担心。

　　总是这样。好像她体内有一个生态循环，负面情绪全都吸收进去，循环出来的是甜美的微笑和关怀的话语。

　　我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洛宁来敲我的房门。

　　灯光折射的眼底却噙着些许细钻一样的泪芒。

　　“姜姜，你想喝点酒吗？”

　　她用手指比出一个一点点的姿势。

　　“我请你，手上的项目刚收到尾款。”我给她看手机上的银行卡入账短信。

　　洛宁睁大眼睛，狡黠地笑：“好诶。那我要吃大户啦！”

　　我们一起出门，去了家附近的大排档，就是肖晴离开北京时请我们吃的那一家。打包了很多烤串，买了一些啤酒回家，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吃。

　　人们爱喝酒似乎是有原因的。酒喝下去，平时不愿意讲的话就浮了上来。那天晚上我意外地说了很多话。

　　说了大学入学怎么和室友认识，说了勤工俭学，说了给老师打工，说了怎么进入现在这个公司……

　　我以为我的经历乏善可陈，洛宁却听的两眼放光。

　　“姜姜，你是我认识的最了不起的人。”她说。

　　我摇头。

　　“不，你是的。”洛宁抓住我，不让我否定自己。

　　她给我讲起她的故事。

　　“姜姜，你看过蓝色生死恋吗？”

　　我摇头。

　　洛宁好笑，“也很正常啦，你的时间都用来做更有用更有益的事情，只不过如果你懂剧情的话，我说起来就更容易了。”

　　她挠了挠脸，换了一个说法。

　　“你知道杜鹃的孩子吗？”

　　“杜鹃鸟把孩子生到别的鸟的巢里，把窝里原来的蛋推出去。小鸟长大了，以为自己才是这个家的宝贝，在家里耀武扬威。”

　　“这就是鸠占鹊巢的故事。”

　　“我就是这样一只鸠。”

　　洛宁抱着酒瓶子，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目光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轻飘飘的，没有支点。

　　很多事情说不出口，真开口时，又没有那么困难。

　　洛宁给我说起她这些年的故事。

　　很多事情在经历时我们觉得它让自己生不如死，真正能够讲出来时，故事又变得平淡乏味，三两句就能讲完，让人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时以为走不出来。

　　那是她高三。别的同学在准备冲刺高考，洛宁已经准备好出国的一应事项，为了给三年的学习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她也在认真学习。

　　就是那半年，学习和出国留学的准备占据她生活的大半内容，却发现父母总是避着她商量什么，母亲的眼眶总是红红的。

　　洛宁以为那是父母对自己的不舍，抱着母亲撒娇，保证自己出国也不会忘记最爱的家人，如果爸妈真的舍不得，她也愿意留在国内。

　　她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欲言又止。

　　直到家里的气氛变得越发神秘，她发现父母悄悄去看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出来时争吵不休，母亲脸上还流着泪水。

　　洛宁开始怀疑，暗自探寻蛛丝马迹。

　　她知道女孩生长在单身家庭，母亲上个月去世了，之后，女孩来到这座城市，找到了洛宁的父亲。父亲给女孩租了房子，把她安置在家的附近。

　　她还知道，女孩儿这个月刚刚改了姓名——洛唯一。

　　她叫洛唯一。

　　洛宁不敢相信。电视剧里的八点档剧情会发生在她的家里。

　　她做了最后悔的事情——私下堵住洛唯一，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肆意攻击这个破坏她家庭的少女。

　　洛唯一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恨意，退后一步，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洛宁慌乱地打急救电话，跟正好过来的父母撞了个正着。

　　她委屈无助地扑上去，想在母亲怀里大哭，却只收到了一个耳光。

　　“洛宁。你太让我失望了。”

　　母亲说。
　　在急诊手术室外面，洛宁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原来洛唯一没有破坏她的家庭，从头到尾鸠占鹊巢的，是她。

　　十几年前，一个女人独自来到城市谋生，却不幸地遭到渣男抛弃，几个月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怀着恨意的她选择生下这个孩子，来报复男人，却在看到新生儿天使般的小脸时，捂着脸痛哭出声。

　　鬼使神差地，她把孩子和另一个人家的孩子偷换了。

　　于是洛唯一代替洛宁，受了十八年的苦。那女人后悔把自己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受罪，所以她偷了一个替罪羊，替洛宁承受本该痛苦无望的人生。

　　直到临死之前，她才愿意说出真相。

　　洛唯一怀着满腔的期盼找到真正的父母，期望得到这缺失十八年的亲情。

　　得到的回应却是：“对不起，唯一。宁宁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她是无辜的。好孩子，我们希望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再告诉她。”

　　所以洛唯一恨她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啊。

　　洛宁抬起酒瓶狠狠喝了一口，勾起唇角，自嘲式地笑了笑。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人。白白偷了别人十八年的人生。”

　　我想给眼前的她一个拥抱。

　　洛宁却已经不需要安慰，三言两语把后面的话讲完。

　　洛宁听完故事之后沉默了很久，医生推着洛唯一出来，父母围着医生听医嘱。

　　洛宁走到洛唯一面前，说：“对不起。”

　　洛唯一嘴唇泛白，目光执拗：“不需要，我不想见到你。”

　　洛宁点头。

　　她变得乖巧又成熟，一下子成长起来，只是笑得时候会走神。有同学问她怎么了，她们还不知道洛宁家发生了什么。尽管生气，父母依旧不曾挑出真相，影响洛宁的生活。

　　“他们真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才不能理直气壮偷下去啊。”
　　洛宁说。

　　她在一个晚上不告而别。临走前，对着洛唯一和父母的房间磕了九个头。

　　开始她扯谎，说自己提前出国了，让她们放心，后来就假装越来越忙，越来越忙，从偶尔联系到渐渐不再联系。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

　　其实她躲在另一个小城市。她错过了那年高考，开始学习一个人生活，学着找复读学校，学着打工，学着保护自己。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该学习的东西。

　　说完这一段时，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环抱住膝盖，像夜晚孤独等待月亮的人。

　　“姜姜，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她仰起头问我，眼底水光流动，脆弱而迷茫。

　　“不。”

　　我第一次主动亲近一个人，上前俯身，拥抱了她。

　　“你很了不起。”

　　“洛宁，你比所有人都要了不起。”我的口吻冷静又笃定。

　　洛宁笑起来，“真的吗？我怀疑你在一本正经地骗人诶。”

　　“不，真的。”我垂眸看她。

　　洛宁总说我很棒，很了不起。
　　但其实我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特殊，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活着而已，只要向前走，一切都没有意义。冷漠面对这个世界，不在乎，更不热爱。

　　她才是这个世界的色彩。即使背后全是黑暗，脚底踩得血肉模糊，看见你，也要绽放出最真切的笑意，笑盈盈地捧出一把糖，递出一束花。
　　好像什么也不会折损她爱这个世界的能力。

　　她们这样的人，是在这个无聊世界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洛宁终于没有再说话，往我的怀里靠了靠，我们沉默着延长了这个拥抱。

　　很久之后，她小声说。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有些滚烫的水迹流进我的袖子。

　　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已不必再对人说起，他人能看到的，只是那具瘦弱的身体，最终还是托起了月亮。

　　】

　　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个诗人。例如说出，她们这样的人，是在这个无聊世界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但我现在说不出话来。

　　真假千金是个永恒的热点，然而真正发生在现实中的人身上时，却显得命运那么嘲弄。

　　我想象着十八岁的洛宁怎样跪在客厅里磕完那九个头，悄悄踏着月光推门离开，便忍不住眼里的泪水。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她说不必为她哭泣，谢谢你。”

　　我泣不成声，在这里彻底爱上洛宁这个温柔且散发着暖意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