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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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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想要开口说话,结果白术和他的蛇都笑眯眯的样子,我直觉不对劲。
果然,过了一两秒,白术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问题已经解决了,之前卯师傅吃下去的蘑菇有毒,过段时间补补就好了。”
那条白蛇对我吐吐信子,似乎对我没有发怒这件事,感到了失望。
我觉得这一刻,我还是看懂了那蛇的意思:不对劲呀,为什么今天菜刀精没生气?
我眉毛一挑,我何时生过气。
这个时候,我反而很无奈,又有点憋屈的生气。
香菱反复确认病症的解决,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跟我送白术大夫离开,七七挥手跟我说再见。小女孩说话,我弯腰也不大行,于是坐到门槛上抱着膝盖。
七七说:“那……再见。”
七七又说:“我待会儿拿药……过来。”
七七蹦蹦跳跳地跟着白术回不卜庐了。
卯师傅终于能吃得下东西,香菱去前面厨房做白粥。
我被拜托照顾一下卯师傅,我又被锅巴从门槛上,戳着裤脚站起来。
我给卯师傅换了一床新的被单,锅巴坐在被单上直乐,似乎很钟意我这么把它抛上抛下的。
我见小熊无忧无虑的模样,才真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卯师傅睡得浅,在我换被单的时候醒了一会儿,转头见是我。
“是蔡稻啊……”他记得我,上次是我把锅巴抱回了万民堂,“是你照顾我,辛苦了,下次给你菜里少放辣椒。”
他又睡过去。
我捏着被角一愣,锅巴从边缘滑掉,我都没发现。
小熊在地上“咕噜”转了半周,爬起来,扒拉我的裤腿,我才反应过来。
哦……卯师傅并没有发现我是菜刀精。
他把我当做是个人。
一个在万民堂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辣椒的人。
在香菱给卯师傅喂粥的时候,我悄悄走掉了。
*
我关了后厨到院子的门,穿过厨房,走到万民堂外的桌子边。
一抬头,熟人,是钟离。
钟离在三碗不过港听书,他面前是茶水。隔壁桌坐的是父女二人,女儿直呼父亲的名字,女孩面前放的是一碗酒酿圆子。
田铁嘴还在休息,说书人的中间休息,被成为“小乐惠”。
有小孩子吃着糖,围在他边上,问:“田铁嘴!还有没有故事!”
大人们也不加以阻拦,各自喝着茶,说着闲话。
说书人面上没有不耐的神色,微微弯腰,笑呵呵道:“要我讲故事?那你们准备用什么还换故事呢?”
边上路过加茶的伙计,提着长嘴茶壶,戏谑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要东西。”
吃点心的听书人嚷嚷了一声,帮田铁嘴回答:“岩王爷说了,等价交换。”
又是一片笑声。
连坐在外围的一位喝茶男子,双眼如金石,他端杯饮茶,嘴角也有笑意。
小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各自从兜里摸了一把糖,放在了说书人的茶盏边上。
说书人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好一会儿。
田铁嘴才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
“那就讲讲一个不算古老的故事吧……”他说。
话音未落,小孩子里有一个问了:“什么叫不算古老?”
“岩王爷的故事,从建立璃月港之前就有,轻轻一说就是千年前的故事,那就是古老的,”他侧目一下,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那之后的……比如匠人的故事,对于人来说也就几百年,也不算古老咯。”
“几百年?!”小孩惊呼,“那也算很久了啊!”
说书人摆摆手,叹息一样地说道:“几百年哪里算久……”
他用这叹息的尾调,将故事开了头:“那一年,忽见璃月高天之上,有断虹之象……”
那一年,忽见璃月高天之上,有断虹之象。
往上看,更上,风卷破云,断虹之处,云不可靠近。
往下看,人间,匠人手持长枪一把,站在天衡山下。
匠人对天衡山一拜,对璃月港一拜,再对某一处地方最后一拜。
而后,匠人松开手,将“持拿”的动作换成了“捧起”。
他掌心之上,长枪随即离去了人间,如今几百年过去,一点音讯也无。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孩子们问。
田铁嘴拿起自己的扇子,回答:“呵呵……你们还想知道什么呢?”
说书人站起身,“小乐惠”结束了,他又该去说书了。
走至台前,田铁嘴才仿佛刚想起来一样,没有转头,却是说:“那位匠人,名叫……昆吾。”
*
“那是璃月匠器的开始,也是淬火的起点。”钟离察觉到我来了,他没有起身,仍旧看着说书人的方向。
他看说书人展开折扇,看说书人手掌在空中划过,看说书人讲起另一则故事。
钟离喊我坐下。
我有太多的疑问要问他,比如卯师傅的病情,比如我的裂纹,比如那些大愿。
我抽了桌上一只空杯子放自己面前,倒茶给我自己喝。
钟离这时才缓缓把目光收回,放到了我们面前这张桌子上。
他用手抚摸这张桌子。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连杯子都不敢再放回桌面上。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常见的梨花木桌子,而钟离手抚摸过的地方,却宛如金属擦掉锈色,露出后面璀璨的一面。
桌面已经成了一面倒映着什么的镜子。
我先是看见了白汽,许多的白汽,可是白汽下方都是海水。
如此扑面而来的白汽……就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烙铁放进了璃月港的海水里。
而白汽渐渐矮下去,显露的是一个坑坑洼洼的岛。
岛?我有些疑惑,那上面没有植物和动物啊。
而岛屿更远处,则开始产生白雾,笼罩了这方天地。
“那一年,陨星堕海,汽雾奔涌,异虹裂空,盘桓多时不散,恍如仙岛蓬莱初现。”钟离用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脸侧,手肘抵在桌面没有画面的地方。
我看见他的那枚耳坠流苏从手指缝间落下来。
蓬莱。我念了念这个地方。
在精怪的传说之中,精怪最初就诞生自蓬莱仙岛之上。而后才慢慢四处离散,遍布人间。
“怀揣好奇心的人们,驱船而行,没入异雾,多日不得见。”
“那一年,”钟离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一根手指擦过画面,勾勒出一个人形剪影,“那是昆家还没有建立的年代。”
“有一位名叫昆吾的匠人,被誉为那个时代的神匠,狂醉于岩石金玉一道。”
钟离戳了戳这个人形剪影,我看见它在桌面上动了起来,时而打铁,时而吹起炉灰,时而攀登大山采矿……
“朝闻道,夕可死矣。”钟离用这句话来评说了这位铁匠。
那个人形剪影停下了,变成了坐姿。
画面中的窗,日月轮转,三日。
昆吾冥思三日,起身寻船,直入雾中。
没有人敢阻拦他。
为了那份道,无人可拦他。
画面上,人形剪影步入雾中。
那岛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双手空空。
日月再转,又是九日。
我正要说这画面怎么了,就见钟离的手从桌沿一路擦过画面尽头。
他是笑着的,也没有用手指去改去涂抹,而是用整个手掌擦抹。
男人眼中含着光亮。
九日后。
昆吾自雾中回返,须发皆白,仿佛遭遇南柯一梦,衰老了数年。
昆吾的学徒询问,发现昆吾已经懂得世间一切金石至理,所言所说透彻清晰。
“昆吾自此闭门十年,用海中所求陨铁铸造。十年之间,不收徒,不讲道,不待客,不受托,而他所在之地,铿锵之声连绵不绝。”
我看见钟离在笑,比刚刚还要盛意。
他是如此高兴,我感觉得到。
钟离继续说:“那是一把长枪。”
“长枪铸成之日,海摇山动,日光贯虹。”
“而环绕那岛屿的海雾突然消散,一切异象都在渐渐消失。”
我看见钟离的手掌往下,盖住了一切画面。
刚开始,覆盖在桌面上的画面比他的手掌还大,随着他的诉说,却逐渐缩小,最后全部被压在钟离的掌心之下一样。
眼如金石的男子抬起手,桌面上空无一物,方才的画面都如海市蜃楼一样消散。
他微微闭上眼,手掌虚虚握着什么,而后将手掌摊开,往桌面上一推。
桌上再现画面:那是一把金色的长枪,自天衡山之底腾出,离开了人间。
钟离笑着。他大笑着,在说书人又讲完了一则故事,人群喧嚣的声音中,笑着说:“其名,断虹!”
桌面上残余的画面归为更为古老的璃月字:断虹。
传说道,名匠昆吾羽化登仙后,遗世名器之一:断虹。
昆吾兵器谱·其一。
谁人以凡人之力,视神明的光亮,卷涛涛广潮淬火,造一方利器!
——那是璃月匠器的开始,也是淬火的起点。
“那是所有武器里,唯一一把由人类锻造的神器。”钟离的手掌握住桌上二字,抓离。
我瞪大眼睛,竟是在他的掌心中,见到一把金石所做长枪的虚影。
匠人所做长枪。
一拜天衡山,是为过去,在天衡采矿数年,积攒无数铸造经验。
二拜璃月港,是为现在,他锻造出了神器,心力交瘁即将离去。
三拜那方向,是为未来,这神器煅铸而成,可尚且差一步收尾。
请淬火。匠人道。
匠人捧起长枪一把。
神明以璃月阔海当寒水,浪涛滚滚千层拍击。
“多好啊……”钟离在最后说。
他仰起头,看着遥远的地方。
多好啊……那样的时代。
匠人奔走在璃月大地上,四处都是煅铸的声音,炉中永远没有冷灰。
多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