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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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岩墓园来了别的来客。
四五个千岩军，手上捧着纸花。
我跪坐在这块墓碑之前，这柄长/枪被我抱着。
“是来替客人扫墓的吗？”有人说。
我回头。
是嘉义。
年轻的千岩军，手上拿着往生堂的纸花，纸花大多出自我的手。
往生堂的业务里面，也有跟千岩军的一条规则。
如若千岩军死后，这世间已经没人记得他，没人为他扫墓，那就让往生堂的员工来做这件事。
他弯腰，在这块靖世九柱的碎片所作的墓碑下面，他放下纸花。
他温和地笑着，对我说：“谢谢你。”
当泪水滴落到手中长/枪之上，我才发现，我早已流泪满面。
*
初春的时候，精怪们往往会聚集在天衡山上放风筝。
常羌是我们的领头人，他来组织，我来记名字。
数一数，比去年少了些谁？
他们在哪儿？
等集会结束后，我跟常羌一起去那里……去寻精怪的原型。然后由我带回往生堂去。
这就是精怪的“死”。
力量耗尽，无法汲取，悄然无声。
我做这件事很熟练，仿佛我天生就该在往生堂一样。
胡桃举办人的葬礼，我举办精怪的葬礼。
来、去。
生命平等。
第一次面对同伴的逝去，是一个很寻常的白天。
他挥挥手跟我和常羌说再见，大家都还在放风筝，起风的时候，地上就只剩下一张残破的画卷。
画卷上山河万里也有褪色的一天。
我抱着画卷手足无措，我回往生堂，钟离从老堂主那边讨要了一个仓库。那是放置了千岩造物的仓库。
“不必害怕。”钟离说。
我第一次做给精怪的白事，是钟离教导的。
他向来站在人和精怪的中间。
我当时愚蠢无知，只当他以为，我在安放喜欢的事物。
我没有说这是精怪的尸体。
我的回忆被我自己制止。
还没有到缅怀的时候。
我抱着那碎裂的千岩长/枪，慢慢走回了往生堂。
他喊我带他回去。
*
我想，我原本是不会再继续哭泣了。
对于常羌的离去，我早有准备，所以当时在千岩墓园，我落泪几滴，就不会再有了。
我这样的家伙，早就应该在往生堂见惯生离死别。
可是，当我抬头，我看见了站在仓库门旁的钟离。
我眼睛一酸，突然发出难以抑制的痛哭。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嘴边，那是异常苦涩而咸的。
精怪的泪水和人类相同，都是一样的。
精怪的悲伤和人类相同，都是相似的。
我感到了冷，在刃口、刀背。
可是人类的悲伤为何是凉的？他们的泪水分明滚烫。
我想，我终于知道了。
钟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抱着那把长枪哭泣着，诉说着。
等我平静下来后。
我又将包里的那枚石珀递给他。
这枚在仓库里，多出来的石珀饰品，我通过第三只眼发现，这是钟离的耳饰。
它虽然已经破裂，可是我仍旧通过它看见了许多东西。
我将手帕从包里拿出来，将这枚破碎的石珀递到钟离面前。
钟离先是看了看手帕上，老堂主绣的那句话：万望平安。这手帕是我跟胡桃一人一张。
钟离接过了那枚石珀，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技法，那明明破碎的石头居然恢复如初。
然后他把那枚石珀又给了我。
我：？
钟离从仓库门口起身，他欲走，一瞥我。
我手拿着这石珀，正往他耳边靠呢。
被他这一盯，愣了一下。
“啊这……你这意思，不是喊我给你戴上去么……”我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男人失笑，我见他眼睛微微闭上，又睁开。
“这是给你的。”钟离缓缓说
“你不是尚未有事情，还没做么？”他看向我。
我压住混乱的思考，把石珀放回包里。
是的，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那就是精怪的白事。
我打开了仓库的门。
里面千岩造物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突然，其中一个，喊了一声：“常羌……？”
我原本以为大家会很难过，结果放置在那里的千岩造物们，在短暂的沉默后。
他们说：“你回来啦。”
常羌，五百年前，你是抵御深渊来袭时，自发断后的将士，手中的长/枪。
后来被命运转交给了这位将士的孩子手中。
我将手中的破裂长/枪，轻轻放在那些千岩造物之中。
常羌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有一日，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请你为我敬一杯酒。
我倒酒入金樽酒杯，钟离却接过了这个杯子。
五百年前，层岩被深渊来袭，断后的将士们为威严慈爱的岩君，敬上世间的最后一杯酒。
我看见钟离垂下头，凝视着杯中酒液。
“欢迎回家。”钟离开口说。他为这支长枪敬了一杯酒。
我无法再落泪，我还是第一次从钟离身上感受到这种情绪，我明知晓，这是“悲伤”，可我无法承载它。
就像一座山一样。太沉了。
“若是有一日，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我看向钟离。
“若是有一日，我也不得不离去，”我看向钟离，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我希望钟离可以笑着。”
这种悲伤实在沉重。
“我不想你如此难过。”我说。
在这个秋风离去的秋天，璃月今年的秋来得格外早。
钟离应答我，说：“好。”
他如此从容，如此镇定。我想起他是璃月港最古老的精怪，他一定见过了许多精怪的离去，许多人的离去。
他在往生堂，站在人和精怪的中央，站在生与死的边界线。看着璃月里的每一种生命。
他来，见证诞生、衰老、疾病、死亡。
而未来某一日，他要离去……离去？我想。
我想：我可能没有见到这样的一天。
连岩王爷都没能撑过的时岁，神明自高天陨落。
钟离蹲下身，跟我视线齐平。
他冲我笑，唤我：“去放风筝吧。”
那缕藏在岩王帝君袖里的秋风，已经消散的季节。
往生堂的客卿站在街角，对着孩子们说：“去天衡山放放风筝吧。”
孩子们雀跃欢呼，其中有一个突然指向客卿的身后，他喊道：“蔡稻哭鼻子啦！你们看他！看他，红鼻子。”
小小的孩子们跳起来，围着往生堂的菜刀精打转。
手里拿着风筝的精怪，茫然无措，一边喊着：“别看！”
又一边说：“小心摔着，风筝就被你们扯烂了。”
碎珀为响，余声震震。
岩王帝君已逝，岁月依旧向前而去。
此刻，大地的轰鸣尚未止息。
那身形如山岳般庞大的岩龙，终于要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